第21章 邪祟窃语惑心魄,红笼摇影布迷阵(1 / 1)九天一碗
幸好陈壮早有防备,拉着弟弟疾退数步,
黄叔扑了个空,整个人跌在泥水之中,满脸污浊,却仍喃喃不止,
“不能去啊……不能去……我的儿啊……会被木偶吃掉的……”
他半张脸扭曲,半张脸悲苦,泪水不断流淌,瞧得陈壮兄弟心头怦怦直跳。
木偶?
镇远武馆里有什么脏东西,附在木偶身上?
黄叔挣扎了好半晌,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魇里醒了过来。
眼皮吃力地抬起来,目光涣散。
好不容易才凝在陈壮脸上,气若游丝地开口:
“阿壮……我、我好似见过你家老二……”
陈壮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追问:“当真?什么时候?”
“是……就是我来的路上,”
黄叔眼神发直,像是努力回忆什么,“对……对!我遇见过阿峥!”
陈壮眉头锁得更深,额间皱出几条沟来。
黄叔来的路上?
那岂不是……
“他说了什么没有?”陈壮声音压低,生怕惊散了对方那点恍惚的神智。
黄叔嘴唇哆嗦,话在口中滚了几次,却迟迟吐不出来。
“他说……他没说……”
忽然又自己打断自己,“不、不对!他说了!”
接下来一幕,叫躲在陈壮背后的陈闲看得心惊肉跳。
黄叔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舌。
随后,他竟然伸出双手,开始拼命扯自己的舌头!
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面目扭曲,双眼瞪得滚圆。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头,不准他吐出半个字。
陈壮一把按住他乱抓的手,低喝道:“黄叔!定定神!”
黄叔又是一阵剧烈挣扎,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在地上扭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挣脱了什么禁锢,颓然瘫软下来,喘着大气道:
“他说……他一定能回来……”
稍顿一下,黄叔眼神空茫地望着屋顶,轻声道:“……会把小九,也一齐带回来。”
话音方落,他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陈家兄弟。
外头的雨势似乎变得更大了。
陈闲从大哥肩膀后头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声音打着颤:“大哥……黄叔这模样,难不成是撞邪了?”
陈壮蹲下身,取出一块粗布手巾,替黄叔擦去满脸的雨水和泥污,低声应道:“怕是‘撞了客’。”
他语气沉重,稍顿一下,又说:“又或者,是小九在镇远武馆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累黄叔成了这样……”
陈闲一听,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脱口而出:“那二哥他岂不是也?”
陈壮没等他说完,霍地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勉强挤出个笑容。
他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温声安慰:“别怕,有大哥在,总会有办法。”
话音虽稳,可他自己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夜雨滂沱,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细闻又似茉莉凋腐之味。
这气味说不上是从哪儿来的。
像是从黄叔身上散发出来的,又仿佛无处不在。
陈壮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这味道异样诡谲,不是寻常花香。
眸光四扫,又没发觉什么异常。
他转头望了一眼炕上昏沉不醒的黄叔,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雨声哗哗作响,重重打在窗纸上。
屋内油灯昏黄,火苗跳动,把兄弟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人心慌意乱。
“大哥,”陈闲凑近了些,嗓音压得极低,“黄叔刚刚说……木偶会吃人……你信不信?”
陈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黄叔向来最稳重,今天吓成这个样子,肯定是见到了极吓人的场面。
只不过木偶吃人这种事,实在太荒诞。”
“可去年海河浮尸那桩案子,一开始不也都说是失足落水么?”
陈闲绞着衣角,声音仍发颤,
“后来才听说,那些尸首一个个古怪极了,有的满脸惊骇,有的浑身上下没半点伤口,却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的……”
陈壮神色一凛:“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卖报的时候,在茶楼里听人闲扯的,”
陈闲低声回道,“他们还说,租界近来也不太平。
有家洋娃娃工厂,上个月一夜之间死了三个女工,大家都说……是被她们自己缝制的娃娃给活活掐死的。”
兄弟俩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雨势越来越急。
“大哥,”陈闲又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天津卫也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雨?”
陈壮点头:“记得,河水倒灌,老城里淹了半条街。”
“那天晚上,镇远武馆隔壁的王掌柜,不是说他看见……”
陈闲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几分,
“看见一队穿着清装的人偶,排队从武馆里走出来,涉水而行,一个个面无表情,可眼珠却会转?”
“那是他醉糊涂了,”陈壮摆手,连连安慰小弟,“第二天酒醒了,他自己都不认账。”
“但后来不是有人在武馆后巷,捡到一个木偶头么?”
陈闲越说声音越小,
“雕得活灵活现,眼睛里却淌着血……大家都说那木偶邪门,赶紧拿去烧了。”
陈壮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
重重雨幕之中,远处镇远武馆的方向漆黑一片。
只有偶尔电光闪过,才能依稀照见那座门楼的轮廓,阴沉沉地立在夜雨中。
“大哥,”陈闲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慌,“二哥他……不会真碰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陈壮沉吟良久,才开口:“阿峥跟着丁教习学的是正经功夫,一身阳气旺盛,寻常邪祟近不了他的身。”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想起黄叔刚才那疯癫惨状,若真是中了邪,那镇远武馆里的东西,恐怕不是“寻常”二字所能形容的。
“可黄叔说……”陈闲几乎要哭出来,
“说木偶会吃人……还说二哥答应了一定会把黄九带回来……”
陈壮心头不由一紧。
他晓得二弟的性子,是知恩图报之人。
若是为了报答黄叔这份中间人的情分,知晓黄九陷在险境里,阿峥必然会前去救人。
再不然,就是阿峥自个儿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劲。
若是不去,他们兄弟俩,会不会也落得跟黄叔一般,中了邪、着了魔?
可万一真像黄叔所说,那武馆里头藏的是会吃人的木偶。
陈壮越想越是心惊,不安沉沉压在他的胸口。
就在此时。
炕上的黄叔呻吟了一声,喃喃呓语:“灯笼……好多灯笼……都盯着看……”
兄弟两人同时转头,却见黄叔仍旧昏睡不醒,方才不过是句梦话。
陈闲脸色苍白:“大哥,我越琢磨越害怕。去年木偶头的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陈壮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听说那木偶头烧了三天才烧透,火里噼啪作响,像是活物在惨叫。
烧完以后,灰烬中竟然扒出几块大洋,上面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
他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这件事后来被压下去了,巡捕房的人也来看过,只说有人装神弄鬼,不许再议论。”
“但现在黄叔这个样子……”陈闲颤声说,“难道那邪门的东西……又出来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窗外突然炸响一记惊雷,震得窗纸簌簌乱抖,油灯也跟着忽明忽灭。
就在那一明一暗之间,他们仿佛看见窗外雨幕中,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僵立不动,身形古怪,全然不似活人。
再一定神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瓢泼大雨铺天盖地。
“大哥……”陈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二哥他……还能回来吗?”
陈壮没有回答,只把弟弟揽到身边,目光盯住窗外。
雨更大了,滂沱如注,仿佛要将整个天津卫吞没似的。
镇远武馆静静立在暴雨深处,黑魆魆的,像一头怪兽,伺机吞吃自投罗网的人。
此时此刻,七十二沽的街巷早已淹成一片水乡泽国。
若要渡河往租界去,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真能过去,又待怎样?
阿峥到此刻还不见踪影,照这样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哗啦啦响成一片。
镇远武馆渐渐被雨水淹没,昏昏沉沉地浸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此时此刻。
黄九独自立在回廊底下,头脑倒十分清醒,毫无困意。
只是他左思右想,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是下工之后雨太大,索性没回去?
还是半途落了雨,自己又折返武馆?
黄九琢磨半晌,依旧理不清头绪。
他便四下打量,只见旁边的厢房内,多半暗着。
偶有门前悬一盏灯笼,叫风吹得乱转,也不见光。
风挟雨丝,凉飕飕扑到人脸身上。
黄九望见大门方向,便打算沿着回廊一路疾行,走出这院子。
这一路上雨声更响,大门虚掩,外头黑沉沉,连丝月光都没有。
地上水光倒是泛亮,四下里静得出奇。
只听得见雨打瓦檐的淅沥声响。
他沿廊疾走,心想赶紧回到前堂去。
可走着走着,忽觉有异。
这一排厢房门外,不知何时竟都挂上了红灯笼,幽幽地发着红光。
黄九心里一紧。
他在这武馆也上工大半年了,何曾见过这等布置?
回廊呈四角,分作四块,统共十二间房。
如今间间门外一盏红灯笼。
幽幽红光映着湿黑的夜,静得骇人。
他循记忆往外走。
大雨滂沱,不时飘进廊下,打得他衣襟尽湿。
走了好一阵,只觉得这回廊仿佛比往常长了许多,怎么也走不出去。
正自疑惑,仰面见那红灯笼让风吹得轻轻摇晃,心中不由发毛。
呼!
一阵风雨扫过,黄九猛地回头,似觉有物自身后飘过。
“奇怪了,怎么感觉有人在我后背吹气……”他喃喃自语,“许是我多心了。”
他定神,仍继续往前走。
不料此时,旁边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也挂着两盏红灯笼,照得满室通红。
“???”
黄九吓得连退几步,险些跌入雨中。
“九,九,九哥……是、是你么?”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忽从厢房内传出。
黄九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年,手提一盏白灯笼,睁着双眼立在房内。
那少年在灯笼光映照下,脸色苍白,双眼直直看向黄九。
“好你个小结巴,存心吓我是吧?”
黄九哈哈一笑,“看我不叫你吃我一记长拳!”
这夜黑风高,大雨倾盆,能遇着个熟人,黄九自觉胆子壮了不少。
“九……九哥,咱们,一块儿回去吧。”结巴面无人色,提灯向前走来。
“有你这盏灯笼,照路正好。”黄九拍了拍他的肩,“走,先到前院去。”
这小结巴是陈峥走后,林管事新招的门房。
黄九年纪比他稍长一两岁,二人平日还算谈得来。
自陈峥离去,这少年也算是镇远武馆中,少数能与黄九说上几句话,解解闷的人了。
念头压下。
“小结巴,你为啥深夜来这儿?武馆夜里不是闭门谢客么?”
黄九侧过头,借着灯笼那点光,眯眼打量旁边人。
小结巴头发微湿,不断往下渗水。
黄九觉着有趣,伸手替他抹了把额头上淌下的水珠。
触手却是一片冰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九哥就问你一句话,瞧你慌的,汗都淌成河了?”
黄九咧嘴,打趣道,顺手在衣襟上揩了揩手心。
小结巴嘴唇哆嗦,话也说不利索:“九、九哥……是张教头吩咐的,今、今夜要传我功夫。”
黄九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触手仍是湿凉一片:
“好小子!教头给你开小灶,竟不知会你九哥?”
他搓了搓方才碰过小结巴的手,只觉得指尖发凉。
转念一想,大雨滂沱的寒夜,身上冷些也是常理,便未深思。
“九、九哥若想去,我这就引路。”小结巴低着头,声音闷在雨声里。
黄九闻言大喜,笑道:“够意思!往后武馆里谁敢欺你,报九哥的名号!”
他正愁雨大难行,先前又存了拜师张教头的心思,此刻自是称意。
二人一前一后,往教头所在的厢房走去。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在石板上溅起水花。
黄九不时抬头,但见廊下悬着的红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暗红的光。
那红光愈往深处去愈浓重,竟然似浸了血一般。
黄九心下渐渐觉出些异样,暗自数着经过的厢房。
一、三、五、十、十二……他顿住脚步,冷汗倏地渗出。
怎么会多出一间?
明明是十二间厢房,眼下却硬生生多出个第十三间!
他正要开口唤住小结巴,却见那人已停在第十三间厢房的门前。
垂着头一动不动。
恰在此时,那扇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自行开启了一道缝。
门内传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似是有人赤脚踩在积水中行走。
其间又夹杂着一种古怪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沉重物事。
按理说厢房狭小,但这声音却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仿佛下一瞬就要逼到门前。
“九哥,教头就在里头,咱们这便进去吧。”
小结巴这回竟一字不差,说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来,抬头一瞧。
奇了怪哉?
但见小结巴一双眼睛渐渐睁大,瞳孔里透出茫然之色,四下张望。
离他不远的一处暗影里,恰是灯笼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小结巴不知怎么的,却是瞧不见。
黄九蹲在那儿,一张脸煞白,眼珠瞪得滚圆,里头全是惊惧之色。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原是陈峥不知何时已贴近身后,一只手捂紧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教他动弹不得。
两人身影叠在一处,隐在黑暗中,似乎与夜色融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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