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一月四日，星期天傍晚。

“大哥你去滑冰了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呀？下次带上我们好不好？”

北兵马司胡同的院子里，周淑芬他们姐弟四人刚回来，他们就已经看到了在炉子旁的滑冰鞋。

眼尖的老五看到之后，顿时囔囔起来。

仿佛他没去滑冰，损失巨大一样。

“下次再说吧。”

周志民放下手中的书本，笑了一句，心中却是微微一叹。

滑冰场那样的地方，太乱了，年轻人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特别是那些无所事事的盲流，最容易惹是生非。

而周淑芬、周淑娴、周淑敏她们仨又是女孩子，去那边的话，要是没大人看着，只怕容易出事。

京城这边最出名的就是拍婆子。

这跟谈婚论嫁的谈恋爱还不一样。

拍婆子则是管比较轻浮的女青年叫圈子，说女的脸长得漂亮叫盘靓，比如说：‘那（北京话读nei内）圈子真他妈的盘靓！你丫敢拍吗？’

如果女青年答应，那么这就是拍婆子或拍圈子。

但是这都是相对文雅的说辞，实际上很多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年轻人，都只会跟风，并且手段更加多样化。

死缠烂打都算是客气了，还有更加多的花样。

所以拍婆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这些年轻人脑袋一热，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滑冰场吸引了那么多年轻人的原因之一。

周志民将滑冰场的乱象抛一边，看着弟弟妹妹们，道：

“都饿坏了吧？我们先吃饭。”

老四一听，顿时喜滋滋地跑去洗手。

对她这个吃货来说，再也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了。

兄妹五人围着炉子，坐下来一块儿吃饭，叽叽喳喳地很快就聊开了。

千军台村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儿，但小事儿却有不少。

缺粮！

二愣子等部分村民，之前跟老周家关系还不错，知道周淑芬他们回村了，便登门借粮。

上次周志民他们回去了一趟，但是时间太短，而且当时周志民他们忙着修葺屋顶，根本没时间搭理别的村民。

这一次不一样，周淑芬他们住了一晚上，待的时间不算短。

也是因为周志民没跟着一起回来，认为周淑芬姐弟几人更好说话，二愣子他们自觉能够借来粮食，便登门了。

还别说，装可怜的二愣子等几人，周淑芬他们于心不忍，就将这次带回村的粮食，都借出去了一点。

换句话说，下次他们兄妹五人回去，还得重新带粮食回去。

等说完之后，周淑芬忐忑不安地看向她大哥，生怕被骂。

“借就借了，这次就这样，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干了。”

周志民点评道：

“以后我们再回村里，每次就带两天的口粮就够了，不要带太多，除非我们自己要住好长一段时间.....”

“大哥，春节过年我们是回村里还是留在城里？”

“你们自己觉得呢？”

老三他们立马发表自己的看法，老四老五不想回去，老二老三则是想回去。

他们各自的理由还不一样。

两个小的在村里的小伙伴不多，而且也不是那么熟悉，更重要的是他们回城里待了大半年，要让他们选小伙伴的话，肯定是城里的呀。

而老二老三她们年龄大一些，跟村里的小伙伴更熟悉一些，她们也跟成熟，更想村里的家，因为村里有她们更多的儿时回忆。

“大哥，那你想不想回村里过年呀？”老三眼巴巴地问道。

现在是二比二，就看他们大哥偏向哪一方了。

周志民却是笑呵呵地说道：

“我先不说我回还是不回村里过年，我跟你们说，如果留在这儿过年，那么我们还可以稍微吃好一点，像对虾、扣肉、鸡肉、牛腩、羊排、猪蹄等，都可以选.....”

话还没说完，周淑敏抢先道：

“二姐三姐，你们就留在城里过节吧，反正我们年后也可以回家祭拜父母的，犯不着大年三十跑回村里，给村里人添堵啊.....”

“老四这话说得没错！”周志民当即竖起大拇指道：

“如果要回村里过节的话，那就不能吃这么好，撑死了就是买一只大公鸡回村里....”

吃太好的话，绝对会惹来村里其他人的羡慕嫉妒恨。

虽说关起门来，外人也不知道他们家过年出了啥。

但是做饭总会有食物的香味，而且万一真的来客人了，或者被人看到了，总归不太好。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要回村过年，那就必须要节省一点。

反之，在城里过年，就可以稍微好一点。

甚至，如果去中关村那边过年的话，食物更加丰盛都没关系。

因为中关村那边的院子附近邻居，知识分子更多，意味着附近都是有钱人，所以吃喝丰盛一些也没多大关系。

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接下来聊天话题却是进入到关于年夜饭菜单的讨论，老四最来劲儿，老二他们也不甘落后。

周志民失笑不已，今年春节是二月七日，早得很，这个时候讨论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他刚才提的海鲜什么的，过节的时候，还真的要留意一下，能够买到，自然是最好的。

晚饭过后，周志民来到小跨院门口，这儿已经摆放了五个木桶，他将木桶上的盖子掀开。

这个木桶装满了井水，但现在已经是冰块了。

冰冻了两天时间，木桶内的水，已经彻底凝结成冰块，就连内部也同样是厚厚的冰。

确认之后，他又查看了其他几个木桶，然后将这些木桶提到屋内，然后将木桶放进冰库里。

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制冰的时候，将这些冰块制好之后，就可以放入到冰库里面。

等到夏天时，就可以拿来使用了。

等这些冰块都已经放入冰库之后，周志民继续将木桶填满水，然后盖上盖子。

“冰库已经开始启动，那么冰冻猪肉是不是要多存储一些呢？”

周志民有点迟疑。

因为他现在有钱，不算其他零散的钱，只说他在中关村那个地下室找到的黄金，便价值十一万多人民币。

那可是一百根大黄鱼和两百五十根小黄鱼，总共是39062.5克黄金。

这么大一笔钱，足够他们家度过未来的危机。

只不过这笔钱，大概率只能是压舱石，如果不是生死存亡，轻易不能动。

那么不算这笔钱的话，他手头上人民币现金三千多块钱，美元现金有三百六十二元，之前得来的大黄鱼，以及老周存的两根小黄鱼，都已经被他用来购买茶叶、猪肉、粮食等物资了。

光是这些钱，还有已经换好的茶叶等物资，那么未来几年内，即便他没有工作，也能够过得很不错。

但没人嫌钱多。

并且从明年开始，那可是连续三年多的时间，到时候买肉，买粮食什么的，都非常麻烦。

反正明面上想要获得粮食，几乎不可能。

至于说跑黑市，周志民还是心有戚戚。

过去这大半年时间，他去黑市的次数并不算少，但也不算很经常。

即便如此，还是多次遇到过不太好的事情。

可以说去黑市，差不多就是拿命在赌。

很多贫苦家庭也是没办法，才会跑去黑市换粮。

只不过前两个月细粮比例从三成降到一成，无疑让许多本就贫穷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虽然周志民这段时间没去过黑市了，但估计黑市那边会更加热闹了吧？

穷人拿细粮换粗粮，比如孩子多的家庭，吃细粮可是太奢侈了，而且还吃不饱。

富人则是拿粗粮换细粮，比如那些知识分子家庭、公私合营后的小老板、双职工少子女家庭等。

至于说那些本就拥有许多钱的资本家、继承父辈遗产的遗老遗少、改名换姓且还拥有庞大资本的汉奸，这类人不仅不缺吃的，而且他们还有外汇，随时可以出入国际友人俱乐部。

思索片刻之后，周志民还是决定下周联系一下信得过的二道贩子，从他们手中再收购两头大肥猪回来冰冻就可以了。

再多就没必要了。

因为定量肯定还会再减，不需要多久，估计五九年结束之后，肉肯定是没有了。

即便是鸡蛋，估计黑市价格暴涨，定量也买不到。

所以家里存着的这些腊肉、油底肉、冷冻肉等，能吃一段时间。

明年年中或年底再将剩余的肉拿去换钱，或直接以物易物，毕竟到时候这些肉就不新鲜了。

暂时就这么定了。

转眼一周过去，一月十一日，星期天的凌晨，周志民抹黑出门。

京城的天气越发寒冷，昨天又下雪了，院子里的雪，足足有十几公分厚。

一场大雪过后，整座京城变成无比雪白。

但是现在还没天亮，看不太清。

周志民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北，出城之后，来到一处小树林附近。

咕咕！

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声过后，他却没有收到意料中的回应，这让他不由抬手看向手腕处。

腕表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分，这就是他跟对方约定的时间。

结果对方却还没到。

不会是出事了吧？

说实话，周志民有点紧张。

那么冷的天，要是袖章队追着跑的话，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那个二道贩子这才姗姗来迟。

原因也十分简单，竟然是睡过头了。

周志民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看，不管对方是真睡过头还是假睡过头，反正这一次之后，他就不会再找对方了。

眼瞅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过年，他定然不会再节外生枝。

两头大肥猪，很快就交易完毕。

黑市的猪肉价格比市面上的价格贵了一些，而且周志民这一次还没有给肉票，所以价格更贵。

反正他的肉票，大部分也是从二道贩子手中买的，因此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一块二毛钱一斤的猪肉，两头大肥猪的纯肉（不算下水等），总共是三百六十二斤，花了他四百三十四点四元。

交易完成之后，周志民便用自行车驮着这些猪肉离开了小树林。

当然，三百多斤可不是小数目，他得分两次来完成。

等他好不容易将这三百六十二斤猪肉全部弄回北兵马司胡同的地下冰库之后，已经五点多了。

这个点还能够睡一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早上八点多，他弟弟老五来喊他起床吃早饭。

今儿个的早餐，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还是最简单的小米粥，里面加了猪下水和猪肉，加点剁碎的生姜，十分美味。

吃过早饭，周志民说他午饭去外面吃，到时候他们姐弟四人自己解决午饭。

“大哥，我也想去外面吃饭，你带上我好不好？”

老四一听，顿时嘴馋不已，眼巴巴地看着她大哥。

虽然在家里做饭，有菜有肉，而且都是细粮，不是粗粮。

但哪有去外面那么好呢？

特别是上次，她大哥从丰泽园那边带回来的剩菜，比普通国营饭店的好太多了。

所以她一直心心念念，要是能够去一趟丰泽园，那该多好啊。

“对啊，大哥，我也想去，丰泽园我们去不了，那可以去柳泉居或者全聚德呀，实在不行的话去东来顺也可以，正好现在是冬天，吃一顿涮羊肉肯定很舒服....”

周淑娴也跟着凑热闹，而且她还叭叭地说个不停。

倒不是卖弄她对京城饭店有多熟悉，因为不管是柳泉居还是全聚德她都没去过，她是真的想去吃一顿好的，仅此而已。

毕竟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罢了。

老五更是不用说了，跟点头鹅一样，不停地点头，附和他姐姐们的话。

不过老二却没有开口说话，周志民便笑呵呵地看着她：

“你不想去吗？”

“那大哥你会带我们去吗？”

“我带不了。”

周淑敏急忙追问为什么，却听她大哥接着说道：

“我今天中午有事儿，不过我不能带你们去吃大餐，你们可以自己去啊，让你们二姐带你们去全聚德也好，柳泉居也罢，我给你们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耶！！！

三小只全都欢呼起来，周淑芬也同样高兴得不行。

老二毕竟年龄大一些，过完年，她就十六岁了，到时候就可以去上班了，在这个年代也可以说是大人了。

特别是过去大半年，老周走了之后，她也在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但是她再怎样成熟，终究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龄。

“但是，等下吃完饭，你们该背书还是得背书，听到没有？”

“听到了！”

周志民闻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一个上午过去，他一直待在书房，弟弟妹妹也都在跟前，老老实实地背书学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午可以去外面吃大餐，所以老四他们都格外认真，学习效率也高了不少。

临近中午饭的时间，周志民拿出十五块钱，以及一斤肉票和五斤粮票：

“这些钱和票，你看着用，能花钱就最好花钱，不要用票，如果一定要用票，那就量力而行，不要一下子点太多，听到没有？”

全聚德也好，柳泉居也罢，这些饭店目前都还不需要用票，但出门在外，有备无患才是最好的。

“知道了大哥。”周淑芬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然后呸了一下，开始数钱。

周志民顿时笑骂：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十五块钱嘛，你还要这样数？等节后你自己上班就可以拿工资了，那你以后不得天天这样数钱啊？”

噗嗤！

三小只他们都笑了起来，周淑芬一阵尴尬，然后瞪了一眼弟弟妹妹。

这点钱，确实没什么好数的。

又叮嘱了一遍弟弟妹妹之后，周志民便出门了。

这一次他去的是丰泽园，因为有人请客。

到地方之后，他看了一下手表，比约定的十二点钟，还早了十三分钟。

不过他却是在丰泽园门口看到了田康敏和朱恩均两人，没想到他们也来得挺早的。

“老田，朱主任，你们来这么快呀。”

回头看到周志民，田康敏和朱恩均两人露出了笑容。

“周科长，你来得这么快呀，走走走，先进去，外边冷。”

朱恩均格外热情，拉着周志民的胳膊就往里面走去。

田康敏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没吭声。

三人一边客套闲聊，一边往里走，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包房内。

“志民，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吃饭呢，老朱也是第一次请我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

刚坐下来，田康敏便感慨万千地说道。

正在翻看菜单的朱恩均，当即便笑骂道：

“老田你这个王八犊子，搁这点我呢？这地方我也没来过几次啊.....”

他是七七四厂第二车间主任，也是厂里的老牌主任，听说关系非常硬。

丰泽园的包房可不是那么好约的，还得有人打招呼才行，也不知道朱恩均是找了谁的门路。

不过周志民瞅着对方熟练的点菜动作，以及这边工作人员开口喊他朱领导这话，便知道对方绝对是丰泽园的熟客。

估计是跟丰泽园的管理层认识吧。

“周科长我就点了这几个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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