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2章 出征(1 / 1)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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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躺在那里。

像是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因为她的头不见了。

赵九的震惊并非是来源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而是想起了影十八。

他的死状和面前的少女,如出一辙。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酷刑里撑得住。

无常寺难不成已经暴露了?

杏娃儿……

“头是先被砍下来的。”

裴麟蹲在尸体旁边,剑鞘轻轻地点在尸体的脖颈上:“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赵九蹲下,凝视着这具尸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沈寄欢。

她的笑,她的媚,她指尖永远燃不尽的温热。

他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那个女人。

即便已分辨不出皮肉,赵九还是能看得出她们的身高一样。

“三十万贯。”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够我买一座大宅子,再买一辈子也穿不完的好看衣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对明天还抱着希望的光。

希望,是最容易熄灭的东西。

尤其是对他们这种活在黑暗里的人来说。

赵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不想欠人情。

尤其不想欠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女人的情。

他脱下了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时间去挖坑。

他得抓紧时间去洛阳。

阻击李继岌的无常使已经全军覆没,这无疑缩短了刺杀所需要的时间。

“我们……是不是不该再往前走了?”

桃子看着那具尸体,总觉得,下一个睡着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她的心几乎已经崩溃了。

她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的人,本不该因为一具尸体害怕。

但死的不是别人,是无常使!

是无常寺最精华的战力,是执掌生死的阎罗。

他们甚至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那么这世上,还有谁不能死?

赵九起身,震惊已经消散:“杀她的不是铁鹞,而是影阁。”

“不错。”

曹观起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猜对了。”

他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那笑意之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梁国虽灭,但影阁的鬼却还在四处游荡,他们像疯狗一样,撕咬着每一个和无常寺有关的人。”

“可他们是影子,影子是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留下线索,只有一个可能。”

曹观起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七个去伏击李继岌的无常使,被人出卖了。”

出卖。

这是赵九第一次尝到出卖的苦果。

无常寺里有鬼。

一个谁都看不见的鬼。

可谁是鬼?

当信任崩塌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鬼。

“那是后面的事了。”

赵九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走回马车。

车轮再次转动。

像是命运,没有人知道它会转向何方。

马车在摇晃。

车轮碾过泥泞,声音沉闷。

“看来,这世上,没有真正安全的角落。”

曹观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车厢,落在了赵九身上。

“影阁恨李存勖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们去杀他,他们本该在暗中相助。”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可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笃定。

“他们不但没有,反而杀了我们的人。用一种最张扬,最愚蠢的方式。”

赵九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瞎子,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在演戏。”

曹观起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演给一个人看。”

“一个藏在无常寺里,能将七名无常使的行踪,卖给他们的……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描绘一个无形的棋盘。

“他们在向那个鬼证明,他们还有实力,他们还能做更多的事。”

影不照身,杀不留痕。

影子,本该无声无息。

可现在,影子却在狂舞。

只为让他这只猎物,看见他们的存在。

看见他们,就在不远处,磨着牙,等着他。

他们用了让人更为害怕的方式。

让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刺杀。

他忽然想起了千相婆婆。

想起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

“能洗得干净血,却洗不掉债。”

背叛,就是一种债。

一种要用血,才能偿还的债。

可谁是那个欠债的人?

邢灭?

逍遥?

青凤?

红姨?

还是其他他没有见过的人?

赵九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

越是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写了几个字。

是曹观起的手。

一笔一划,如刀刻。

赵九闭上了眼睛。

字是——

影,冲你而来。

赵九明白了。

他们讨的第一份债。

就是那个亲手将影十八送入地狱的人。

可他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杏娃儿没事就好。

刺杀的队伍还没有进洛阳,就已经折了一半。

这场刺杀在赵九的心里,几乎已不太可能成功。

可他还是得去。

师父让他去,他就得去。

他别无选择。

既然影阁是冲我来的……

赵九看向了三人。

“我们……得分开走。”

……

大殿里很静。

静得可以听见一粒尘,从雕龙的房梁上落下来的声音。

光,从高窗透入,像一柄柄无形的剑斜插在这片死寂里,将空气都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大唐天子李存勖。

他正在看他手里的剑穗。

一个影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影子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迹。

是雨水,是泥。

是恐惧。

“陛下!”

那声音,也像是被雨水泡烂了。

“军报!”

李存勖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一缕红色的丝线上,仿佛那上面系着整个天下的兴衰。

殿下的文武百官,却像是被这声嘶喊惊醒的泥塑,一个个活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和那个信使一样的恐惧。

信使抖着手,将一卷被泥水浸透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竹简呈上。

上面的字,已经被泥水浸得模糊。

可他认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眼睛里。

李嗣源,反了。

大殿里,还是那么静。

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撑着这片屋顶的最后一根柱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李存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将那卷竹简,轻轻地放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脊背一震。

“传朕旨意。”

“洛阳,免税一年。”

“潞州,免税三年。”

“自今日起,不再征兵。”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一个面白无须,瞧着像是伶人的官员,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叫郭从谦。

是天子最宠信的伶官,也是朝中最敢说话的臣子。

“陛下,不可!”

他的声音尖利,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层凝固的死寂。

“如今叛乱四起,军心动荡,若不征兵,我大唐将无兵可用!”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哭喊声,劝谏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座孤零零的龙椅。

李存勖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他最倚重的臣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真切的,毫无伪装的惊惶与忠诚。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

“陛下。”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老泪纵横:“国库早已空虚,将士们缺衣少食,甚至有饿死于军营者。长此以往,不等叛军杀到,我大唐…………”

他已说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满是哀求。

“还请陛下,开内府,拨银两,以慰三军之心!”

“请陛下,开内府,救我大唐!”

哭声,更大了。

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就在这时。

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穿着凤袍,仪态万千的女人,走了出来。

皇后,刘玉娘。

她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是她的孩子,也是李存勖的孩子。

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的子嗣。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是早已死了心的怨怼。

她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挥了挥手。

三个太监,抬着三只巨大的铜盆,走了上来。

铜盆里,是金子。

是那种能将人眼睛都晃瞎的,灿烂的,冰冷的金子。

“砰!”

“砰!”

“砰!”

三只铜盆,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刘玉娘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李存勖。

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

“陛下的内府,便只剩下这些了。”

她的声音,也像金子一样冷。

“陛下若是觉得不够,便将臣妾连同这三个孽障一并卖了,想来,也还能凑些银两。”

李存勖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攥着龙椅的扶手,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三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看着那三盆冰冷的,像是在嘲笑着他的金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年自己拖着几乎要死的身躯,在玉娘的照料之下,苟延残喘。

想起了还在沙陀故乡,还没有成为将军时,玉娘的陪伴。

那时,他便承诺,他要给她一切的荣华富贵。

他和她,是一曲《长相思》。

可现在。

他的国,就要亡了。

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成了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穿着龙袍,却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护不住的笑话。

他忽然很想杀人。

“张全义何在?”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回陛下……张将军他……听闻李嗣源反了……便……便吓死了。”

“哈哈……”

李存勖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张全义。

好一个被活活吓死的大将军。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的骑兵,还有多少?”

一个武将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

“回陛下……只……只剩七十。”

七十。

李存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年,他曾率领五千铁骑,便敢与数万大军周旋。

如今。

只剩七十。

“叛军,现在何处?”

“回陛下……主力尚在汴梁……可……可他们的先锋,三千铁甲,已至……洛阳桥外。”

武将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领兵之人,是……是石敬瑭。”

“先锋大将,是……杜重威。”

李存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这两个名字。

这两条,他亲手养大的,反咬主人的狗。

他第三次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取朕的刀来。”

整个大殿静了。

所有人的血液似已被点燃,可心却被冻僵。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陛下,三思啊!”

哭喊声,哀求声,像无数只手,想要将他从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拉回来。

可李存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三千铁甲的影子。

只剩下那两张,他做梦都想亲手撕碎的脸。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朕今日,便要让他们瞧瞧。”

“朕这把刀,老了没有。”

“这大唐的江山,又是谁的江山!”

他大步流星,朝着殿外走去。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团,即将要燃尽这天,燃尽这地,也燃尽自己的,金色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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