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种感觉,很舒服(1 / 1)睡醒了会饿
手术室的更衣区。
桐生和介正在快速地换新的刷手服。
今川织站在旁边,正在把头发重新扎紧,她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
“不要误会了,这和今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是你自己要求在三个月内,凡是我的手术,你都要台当一助的,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倒影,将最后的一丝碎发也用力别到了耳后。
“仅此而已。”
最后,她觉得好像有点说服力不够,又强调了一遍。
“我可什么都没误会。”
桐生和介系好裤带,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川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当做没听到这句话,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领。
“听好了,这次是s型开放性骨折。”
“我知道你在铃木信也的手术表现很出色,克氏针技术确实惊艳。”
“还有安藤太太的手法复位,你也展示了极好的牵引手感。”
“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做的精细拼图游戏,这是在烂泥塘里抢救肢体。”
“不能用钢板,不能用髓内钉,只能用外固定支架。”
“你只要负责清洗伤口,其他的,看着我做。”
其实她并没有指望桐生和介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毕竟,对于一个刚毕业、满脑子都是漂亮光片和解剖复位的研修医来说,看到骨折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钢板、打螺钉。
医学生的通病了。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免得他在手术台添乱。
听不懂没关系,会做就行。
“明白。”
桐生和介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
洗手之后,两人走进4号手术室。
麻醉医小浦良司,已经完成了插管全身麻醉。
监护仪的心率有些快,110次/分,这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代偿反应。
无影灯下。
伤员的右小腿已经暴露在视野中。
惨不忍睹。
原本应该是平滑的小腿前面,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开放性创口,断裂的胫骨像是一截枯树枝一样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的肌肉和皮肤像是被撕裂的破布,沾满了泥土、油污和血迹。
其实按理说,这种严重开放伤,是不会送到这里来的。
大学医院是什么地方?
是象牙塔。
这里的级医生,最喜欢做的是那种切口干净、解剖清晰、能在学会拿出来展示的手术。
比如人工关节置换,比如脊柱矫形。
既体面,又有高额的器械回扣,还能发论文。
而像这种脏活累活,做了,感染风险极高,术后还要面临漫长的换药、皮瓣移植、骨不连的治疗。
治好了,是应该的。
治坏了,截肢了,那就是医疗事故,是给完美的履历抹黑。
所以,通常情况下,救护车拉到这种病人,都会很有默契地直接送往前桥市红十字医院。
但今晚没得选。
大雪夜,同为三次救急的前桥市红十字医院里,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人,根本腾不出手术室和人手。
所以,这个烫手山芋被扔到了大学医院。
“麻醉满意。”
小浦良司坐在监护仪后面,比了个的手势。
“右胫骨s型开放性骨折,行清创外固定支架植入术。”
今川织戴无菌手套,站在主刀位置。
处理这种大开大合的创伤,原理她是懂的,伊利扎洛夫技术的书也翻烂了。
但实操经验并不多。
毕竟她也是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大学医院。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希望这病人最好是个什么大会社的社长。
等他醒过来发现腿保住了,能懂事地包个几百万礼金,好歹把今晚没去成香槟赏的损失补回来一点。
“开始清创。”
祈祷之后,今川织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出手,接过生理盐水冲洗球。
桐生和介在对面配合着,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用吸引器吸走污血和残渣。
接着是双氧水、碘伏。
反复冲洗。
这是开放性骨折手术中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不把所有的污染物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哪怕骨头接得再好,最后也会因为骨髓炎而烂掉。
今川织做得还算利索。
毕竟是专门医,基本的组织辨识能力还是有的。
半个小时后。
清创基本完成。
原本污秽不堪的伤口,变成了新鲜的创面。
虽然骨缺损和软组织缺损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
“准备固定。”
今川织把剪刀扔进弯盘,深吸了一口清气。
“斯氏针,40毫米,手摇钻。”
外固定支架的核心,就是通过这种粗大的钢针,在骨折的远近两端打入,然后在体外用连接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坚固的框架。
就像是在断腿外面搭了一个脚手架。
器械护士福山雅将沉重的手摇钻递给她。
今川织握住钻柄,将斯氏针的尖端抵在胫骨近端的内侧面。
滋滋滋
手摇钻转动,钢针刺破骨膜,钻入皮质骨。
进针点选得中规中矩,就在胫骨结节下方两横指,避开了关节囊和重要的神经血管。
打入了第一根针之后,她没有停歇,紧接第二根。
两根钢针平行排列,构成了近端固定的基石。
桐生和介站在对面,手里拿着拉钩,保护着周围的软组织。
“远端。”
今川织打完了近端的两根针,移动到了脚踝方。
这里皮肤很薄,皮下就是骨头,稍不注意就会伤到旁边的胫前动脉和腓深神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进针点。
“往内侧偏5毫米。”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犹豫,突然开口了。
“理由?”
今川织抬起了头,看向他。
“那个位置虽然安全,但是连接杆装去之后,会挡住后面皮瓣移植的入路。”
“形成美容医生会急眼的。”
“往内侧偏一点,既能保证固定强度,又能把前外侧的空间让出来,方便二期手术。”
桐生和介在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整个手术的流程图。
外固定支架只是为了保命和保肢。
接下来,这个病人还要面临多次的清创、换药,以及最关键的软组织覆盖。
如果现在为了图省事,把支架打得满天飞,挡住了所有的操作空间,那后续的手术就没法做了。
这是拥有“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技能后,所具备的全局观。
今川织愣了一下。
她刚才光顾着怎么避开血管神经,怎么把骨头固定住,确实忽略了二期手术的问题。
这是骨科医生的通病,只管骨头,不管肉。
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听劝的人。
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明白桐生和介说的是对的。
“知道了。”
她没有废话,也没有觉得被冒犯,直接调整了进针点。
手摇钻再次转动。
滋滋滋
两根远端的钢针也顺利打入。
桐生和介看着今川织的操作。
很稳。
和次给泷川拓平当一助完全是两种体验。
那次,他甚至可以说是在带教,是在兜底,是在看着一个笨拙的学徒如何挣扎,然后伸出手拉一把。
但这次不同。
今川织的解剖知识扎实,手也稳。
所以,不需要自己教她怎么打针,也不需要提醒她哪里有神经。
她就像是一位顶级的拉力赛车手。
桐生和介只需要坐在副驾驶,看着路书,报出一个坐标,或者提醒一句前方急弯。
剩下的,她自己就能处理得完美无缺。
这种感觉,很舒服。
“连杆。”
今川织打完了所有的斯氏针,伸出了手。
器械护士递碳纤维的连接杆和万向夹块。
到组装框架的时候了。
对于s型这种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外固定支架的构型至关重要。
既要保证骨折端的绝对稳定,又要留出空间方便换药和观察皮瓣血运。
今川织拿起连杆,比划了一下。
她准备搭建一个标准的双边单平面框架。
这是最经典的构型,也就是教科书的标准答案,稳固性好,操作也相对简单。
“牵引。”
今川织握住远端的连杆,示意桐生和介帮忙。
骨折断端现在还是错位的,需要通过牵引,利用软组织的张力,把骨头拉回原位。
桐生和介双手握住病人的足部。
“一,二,拉。”
两人同时发力,肌肉被拉伸,骨折端在皮下慢慢移动。
“停,维持住。”
今川织迅速拧紧了万向节的螺母。
骨折端被初步固定住了。
接着是第二根连杆,用来增加立体稳定性。
咔哒、咔哒。
碳纤维连杆在她的手中,穿过一个个万向夹块,将原本孤立的钢针连接成一个整体。
“准备第三根,做三角支撑。”
今川织从器械护士福山雅的手里接过连杆。
她预估了一下位置,准备将其安装在胫骨的前内侧。
为了追求稳定性,她将连杆的位置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皮肤表面。
这就是骨科医生的本能。
力臂越短,力矩越小,固定越牢靠。
书是这么写的,实验室里的力学测试也是这么证明的。
“等等,太近了。”
正当她要下手的时候,桐生和介的嗓音却响了起来。
今川织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双眼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盯着他。
桐生和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连杆与皮肤之间的缝隙。
“s型骨折,软组织损伤极其严重。”
“现在的腿虽然看起来肿胀还不明显,那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了手术台,血管通透性增加,组织液渗出,不出六个小时,这条腿就会肿得像大象腿一样。”
“如果连杆离皮肤太近,肿胀的皮肤就会顶在连杆。”
“到时候,原本就脆弱的皮瓣会因为压迫而缺血坏死,甚至形成新的溃疡。”
“为了追求些微的力学稳定性,牺牲掉宝贵的软组织,不划算。”
“留出三指宽的距离。”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是,站在他身侧帮忙拉钩的的二助眨了眨眼。
夏目佳子是临时从内科那边抽调过来帮忙的护士,由于人手紧缺,就洗手台了。
她隔着护目镜,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桐生和介。
好年轻。
听这说话的口气,应该是第一外科的资深级医生吧?
甚至有可能是年轻的讲师?
毕竟敢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直接叫停主刀医生的操作并提出修正方案,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底气是做不到的。
夏目佳子又看了一眼今川织。
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主刀医生身穿的是深绿色的洗手衣,是只有专门医以级别的医生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而刚刚说话的桐生和介,穿着浅蓝色的洗手衣,这不是研修医穿的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拉钩差点滑脱。
什么情况?
一个研修医在指导一个专门医怎么做手术?
而且主刀医生……竟然没有反驳?
是自己记错了衣服颜色的含义,还是说……今天洗衣房搞错了,把衣服发混了?
对,一定是洗衣房搞错了。
毕竟今天是全员参集的大乱斗,后勤那边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如此想着,夏目佳子赶紧重新拉紧了拉钩。
今川织也盯着桐生和介看了两秒。
如果是别的研修医在这个时候敢教她做事,她早就让对方滚出去了。
但他不一样。
于是,她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
确实,从解剖学和病理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他说的是对的。
s型骨折最怕的不是骨头接不,而是软组织覆盖不够,一旦发生骨筋膜室综合征或者皮瓣坏死,那就是截肢的下场。
“扳手给我。”
今川织咬了咬牙,对着器械护士伸出了手。
存在问题,那就得改。
否则等六个小时后小腿肿起来,皮肤顶在连杆坏死,教授肯定会把她喷得狗血淋头。
桐生和介站手里拿着两把拉钩。
听劝,是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的前提。
有些傲慢的教授,明知道自己错了,为了所谓的威严也会硬着头皮做下去,最后让病人买单。
今川织虽然贪财,性格也恶劣,但在手术台,她仍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
“斯氏针,三根,准备打第二平面。”
她接过扳手,快速松开了螺母,将碳纤维连杆向提了提,留出了三指宽的安全距离。
滋
然而,这时,手术室的气密门却突然滑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甚至没等自动门完全打开。
“今川前辈!今川医生!”
进来的人只穿着一身洗手衣,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显然是从其他手术间或者更衣室直接冲过来的。
“急救中心又送来一个!”
“情况危急!”
“骨盆粉碎,大出血,血压只有40了!”
“水谷教授让你马过去,必须马开腹探查加骨盆固定。”
泷川拓平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在发什么疯?出去!”
今川织头也不回,沉声呵斥道。
手术室是无菌区,虽然门口有缓冲区,但像泷川拓平这样大呼小叫地闯进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专业的表现。
尤其是现在正处于这台手术的关键时刻。
这时候让她走?
那不是在开玩笑么。
“不行啊……”
泷川拓平不敢踏入无菌区,只能站在门口缓冲区焦急地跺脚。
“伤员是田村社长!”
“田村精密机械的社长啊!”
“那边只有两个刚毕业的研修医在按压,根本止不住血!”
“你要是不过去,人要是死在急救室,我们第一外科明年的捐款就要少掉一大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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