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Leung Tung(1 / 1)邪恶鹰嘴桃
大头辉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肯定是因为出门前没给关二爷上香。
原本以为跟着骆探长办大案,是去抓悍匪、破奇案,最不济也是去街面上威风一把。
结果现在,大半夜的不回家搂着婆娘睡觉.....
反而蹲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对着一堆比他爷爷岁数还大的木箱子发愁。
"辉哥……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的小警员阿标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手里握着根生锈的撬棍,指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箱,一脸绝望。
"骆探长是不是疯了?这都几点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
"少废话,干活。"大头辉骂了一句。
自己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吐在地上全是黑痰。
他心里也苦,刚才骆森冲进办公室拍着桌子吼:
"今晚谁也不许睡!找不到线索,明天全去守水塘"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骆森现在明摆着是拿前程在赌。
"骆探长说了,找P.W.D.相关的资料,只要看见这三个洋文就搬出来。"
"辉哥,我不懂啊。"
阿标一边撬箱子一边嘟囔。
"咱们查案子不去抓人,翻这些盖房子的破烂干什么?而且工务司署那帮大爷的档案,怎么会在咱们这儿?"
"你懂个屁。"大头辉瞪了他一眼。
"城寨是三不管,但鬼佬为了防鼠疫,这几年没少派工程队进来修下水道,咱们警署负责治安配合,给工程队当保镖,自然要留一份工程备案,骆探长说了,那只老鼠可能就藏在这些工程队的名单里。"
"哐当!"
箱子落地,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尘土烟雾。
阿标被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灰吸进肺里我都怕长结石,辉哥,这算工伤吗?"
"算你个头!赶紧找!找不到咱们都得走人!"
大头辉嘴上骂着,动作却没停。
一群平时在街面上耀武扬威的便衣探员此刻全都化身灰头土脸的搬运工,撬棍撬开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吱嘎——啪!"
一个贴着泛黄标签的木箱被撬开,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阿标从最近这只箱子里翻出一叠用麻绳捆扎的文件,边缘已经被虫蛀得参差不齐,稍微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他把文件举到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底下,眯着眼辨认封面上的花体英文。
"P……好像不是。"阿标翻了个面,"这上头画的是厕所,辉哥,疏通衙门后公厕的工程记录。"
他随手把文件往旁边一扔,又摸出下面一沓。
这回封面上的年份倒是对了,但内容是修路灯的。
再往下翻,加固城墙倒塌部分的,时间对不上。
一份份文件被快速浏览然后丢进废纸篓,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个不停。
大头辉蹲在隔壁那排架子前,自己也在翻。
他的英文不好,好在那三个字母的形状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P是个竖棍上面开了个口的东西,W像两个V叠在一起,D是个半圆。
他就认形状,跟辨认逃犯的通缉画像一个路数,简单粗暴但管用。
翻到第六只箱子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包裹,比其他文件都厚,边缘发脆但封面上的油墨竟然还没褪干净。
他把它抽出来凑到灯底下,眯着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
P……W……D……
心头一跳,再往下看——
1902……Kowloon……
大头辉一把抓住那沓文件,也不顾手上的脏污,抱着就往楼梯口冲。
他那颗冬瓜大的脑袋险些撞在低矮的门框上,阿标在后面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骆探长!找到了!"
大头辉连滚带爬冲上二楼,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这一箱全是!光绪二十八年的老皇历!上面还写着Temple——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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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探长办公室。
骆森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脸上那种"讲究仪表的绅士探长"的做派已经碎得渣都不剩了。
陈九源站在窗边。
虽然也是通宵,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嫉妒的体面。
长衫整洁,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时不时擦拭手上沾到的灰尘,目光一刻不停过目着每一份被递上来的文件。
大头辉把那沓牛皮纸包裹重重拍在桌上的时候,桌面上的灰尘和烟灰被震得飞了起来。
骆森一把夺过卷宗。
封面上用工整的英文打字机字体写着:
工程编号732:九龙城寨北天后庙修缮工程
光绪二十八年。
"天后庙。"骆森呼吸明显急促了。
他迅速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施工图纸,还有一份详细的人员薪资发放表。
英国人不仅记录了每一个工匠的名字,连工种、日薪、家庭住址都做了详细登记,以便日后追责。
骆森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
Mason(泥水匠)……Blacksmith(铁匠)……Carpenter(木匠)……
指尖停在Lead Carpenter(首席木匠)这一栏。
"Leung Tung."
在英文名字的下方,有一行用毛笔标注的汉字备注,当年为了方便华人官员核对,工务司署的文员特意加上的:
"梁通绰号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会鲁班堂坐馆师傅。"
骆森抬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已经走到桌前,目光同样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的表情更像是一个做了三天实验的研究生,终于在显微镜下看到了预期中的菌落:确认。
"鬼手阿通……鲁班堂坐馆。"陈九源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说着,手指在旁边那栏"住址"上划过去。
"这种级别的师傅,懂得那些已经失传的厌胜旧术一点都不稀奇,而且只有坐馆级别的人才有资格接触到前清官造的棺材钉。"
骆森已经在翻后面的页码了,恨不得把整份卷宗一口吞进肚子里消化。
大头辉和阿标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快!去户籍科!"骆森抓起电话对着听筒吼道,"把户籍科的老王给我叫起来!不管他在哪睡!马上给我查这个梁通的户籍档案!我要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立刻!马上!"
凌晨一点半,一份同样残破、纸张发黄的户籍卡片被找了出来。
宣统元年人口普查时留下的老底子,虽然很多信息不准,但对于这种在城寨住了一辈子的老居民来说,大体方位错不了。
骆森拿着卡片就着煤油灯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姓名:梁通。年龄:五十八岁。职业:木匠,备注已歇业。住址:九龙城寨一线天巷弄,古井旁三号木屋。"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九源。
"一线天古井旁。"
"这跟你之前推断的熟悉水道、居住在核心区域严丝合缝,那里是整个城寨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地下污渠水网的汇聚点。"
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愈发沉重:
"家庭成员:妻,已故。子,梁宝,殁于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备注: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其子梁宝于一线天附近水道玩耍时失足溺亡,此后梁通性情大变,多次在公共场合胡言乱语,辞去鲁班堂坐馆之位,离群索居。数年前,便衣巡警曾多次目击其于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语……疑似精神异常。"
修过天后庙的老工匠,懂厌胜术,熟悉并居住在水道核心区域。
丧子之痛导致性情大变......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陈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个凶手画像与这份档案上的鬼手阿通几乎完全重合。
"没跑了,就是这老鬼。"
骆森将档案卡片往桌上一扔,转身走到墙边的武器架前伸手取下那把韦伯利左轮。
他熟练地翻开弹巢,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去。
"大头辉!阿标!集合队伍!"骆森对着门口大吼,声音传遍了整个二楼,"带上家伙,跟我去一线天!抓人!"
他扣上枪套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说完他看向陈九源,眼里带着真切的钦佩。
这个年轻人仅凭一个木偶和几句看似不经意的分析,就在短短两天之内从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悬案里,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真凶。
十三宗陈年悬案的幕后真凶。
这份功劳,骆森想想都觉得血往脑门上涌。
"陈先生,这次多亏了你,等抓到这老鬼,我亲自给你请功!"
"等等。"
骆森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陈九源的声音刚好卡在他跨出门槛之前。
骆森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证据确凿还等什么?这种人多留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鬼佬怀特那边的死线可是明天日落。"
陈九源走到桌边,手指落在户籍卡片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记录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骆探长你看这里,其子殁于光绪三十二年。"
"那是五年前。"
骆森皱眉:"所以呢?"
"一个因为丧子之痛而疯癫了五年的老人,如果要报复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
"为什么偏偏在我用柳枝试探古井、触动了那个煞局的核心之后,他才突然跳出来?"
"而且用的还是厌胜术这种老行当的手法,来攻击我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外人。"
闻言,大头辉和阿标在门口面面相觑。
隐约觉得刚才那股子"抓人立功"的热乎劲儿被浇了一瓢凉水,但又说不清凉在哪里。
骆森缓缓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右手。
他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那种探长的职业直觉正在和刚才的亢奋打架。
"你的意思是……"
"动机不对。"
陈九源走到那张铺满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图前,蹲下身子。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代表百足煞的红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那个代表古井的黑点上。
"一个疯癫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执念早已固化,如果他真是幕后主使,他报复的对象应该是五年前导致他儿子死亡的相关人和事,而不是我这个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
"他的反应更像是有人踩到了他家门口,他跳起来咬人,是条件反射,而不是主动出击。"
骆森咀嚼着这个判断,脸上的表情从亢奋一点一点冷下来。
"我认为此人就像一条看门狗。"
"有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察觉到了我的探查,不想暴露自己,于是驱使这条疯狗来试探我,要么吓退我,要么直接除掉我。"
他转过身正对着骆森。
"梁通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试探咱们深浅的炮灰,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冲进去,抓到的只是一个疯老头子,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会在我们破门的那一刻切断所有线索,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番分析让骆森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种即将大功告成的亢奋,瞬间被一盆名为"阴谋"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从抓捕的冲动中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梁通只是一条看门狗,大张旗鼓地去抓他不仅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真正的大鱼断尾求生。
那个藏在梁通背后的人一旦发现前线暴露,切断线索甚至杀人灭口都是眨眼间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他在那装神弄鬼?"
"当然不。"
陈九源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外面是凌晨的九龙城寨,灯火在夜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条丧家犬在翻垃圾桶,几个通宵赌档的路灯还亮着,把铁皮屋顶照出一片片模糊的高光。
"既然他是看门狗,那我们就得让他自己叫唤起来,给他制造一点恐慌,一点让他不得不向主人求救、或者不得不做出过激反应的恐慌。"
骆森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只有让他动起来,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根牵着狗链子的手。"
骆森深吸一口气,把弹巢"咔嗒"一声合上,重新插回枪套。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陈先生,你说怎么干,我的人和我的枪全听你调遣。"
门口的大头辉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陈九源微微一笑:"很简单。"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线天古井周围那几条标注着蓝色波浪线的排水管道上。
"我们不抓人,我们去一线天修下水道。"
骆森愣了一下。
大头辉愣了两下。
阿标的脑子还在第三下的路上。
"工务司署过去十年在城寨搞过不下五次排水改造工程,每次都是警署配合治安,这个骆探长你最清楚。"
陈九源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古井和周围几条主要暗渠全括了进去。
"我们以排水渠堵塞可能引发鼠疫为由,向工务司署申请紧急疏通,理由堂堂正正,怀特不但不会拦,还得签字盖章。"
"工程队带着工具和测量仪器进入一线天,在古井周围开挖、勘测、敲敲打打,这些动静传到梁通耳朵里,等于告诉他有人要刨他的窝。"
"一个疯了五年的老人,守着那口井就是守着他死去儿子的坟,你往他坟头动土,他能坐得住?"
骆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他坐不住就得动,要么自己跳出来对付工程队,要么急着去联络他背后的人,不管走哪条路都得露马脚。"
骆森接过了话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
"而我的人就埋伏在暗处,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见谁,去哪里,说什么话....."
"这些才是比抓他本人更值钱的东西。"
骆森"啪"地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大头辉。"
门口那颗冬瓜大的脑袋立刻凑了进来:"在!"
"你去找泉叔,让他把上回工务司署疏通城寨排水渠的那套公文模板翻出来,照着旧格式重新填一份,理由就写一线天周边排水渠严重堵塞存在引发疫病风险,请求紧急疏通,落款盖我的章,明天一早送到怀特桌上。"
"得!"大头辉应声转身就跑。
"阿标。"
阿标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通知阿凯,便衣队明天全员换装,穿苦力的短褂,我们从搅拌机旁边搅水泥的到搬砖的,工程队里但凡要人手的活儿,全塞我们的人进去。"
骆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另外在古井周围三百步内安排四组暗哨,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防,梁通住的那间三号木屋,正面一组背面一组,连只老鼠跑出来都要给我记下毛色。"
阿标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他写字的速度比他跑路的速度快多了。
"骆探长、陈先生,"阿标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这老头子真的急眼了……跳出来伤人怎么办?工程队里可都是真苦力。"
骆森看了陈九源一眼。
陈九源从袖口里摸出那叠还剩三张的清心符:
"工程队的领队和梁通木屋附近值班的暗哨,一人贴一张贴在胸口贴身衣物内侧,别让人看见。"
阿标伸手接过符纸,指尖碰到那张发黄的纸面时明显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嫌脏还是真觉得这东西有什么门道。
等脚步声从楼梯口消失,办公室重归安静。
骆森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那盏日光灯的管子闪了两闪,像是也被今晚的事搞得神经衰弱。
"陈先生。"
"嗯。"
"有句话我憋了一整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陈九源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梁通的户籍卡片,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其子梁宝殁于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一个五十八岁的疯老头子,守着一口死了儿子的井,被人当刀子使了五年还不自知。"
陈九源把卡片放回桌上,声音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
"他可怜不可怜不归我管,但他身后那个敢在几万人的城寨底下养蛊的人....."
"那个人才是我要钓的鱼。"
说完转身离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骆森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工务司署的旧卷宗、梁通的户籍卡片和那张裂了两道口子的搪瓷杯。
他摸出烟盒,发现空了。
"妈的。"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九龙城寨的灯火在夜雾里明灭不定。
明天,他要往这条烂鱼的肚子里塞一支工程队。
不是为了修下水道,是为了看看哪只老鼠会先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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