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北平城的日头有些发白。

雨儿胡同的小院里，陈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

昨夜练得太晚，这一觉睡得沉。

刚一清醒，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晚离开武馆前，赵铁桥把他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叮嘱的那番话。

“师弟，要想在半个月内把身体练透，光靠那十副药不够。我在冯师叔那儿，还存了一株‘压箱底’的宝贝。”

“你明儿个一早，去找冯师叔，把那草取了。记住，那玩意儿药性烈，得让师叔亲自配伍。”

想到这，陈棠没敢耽搁。

简单的喝了碗妹子熬的小米粥，便匆匆出了门。

……

大栅栏，药行街。

这条街平日里就是药香扑鼻，今儿个却是人声鼎沸，比那庙会还热闹。

各式各样的小汽车、洋车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长衫的管家、挎着腰刀的武师、还有那趾高气扬的大头兵，全挤在这条街上。

“哎呦喂，这什么世道啊，板蓝根都涨到两个铜子儿一钱了？”

“板蓝根算个屁！你没看那跌打损伤的红花、三七？那是翻着倍的往上涨。”

“听说了吗，城南武行大会要开了，再加上北边不太平，各大军阀都在囤药。现在的药材，那是比大烟土还金贵！”

听着这些，陈棠若有所思，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回春堂。

冯掌柜正背着手在柜台后面踱步，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叔。”陈棠喊了一声。

冯掌柜一抬头，见是陈棠，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来了？昨儿个练得咋样？”

“挺顺。”

陈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叔，昨儿个师兄特意嘱咐我，说他在您这儿存了一株‘虎骨草’，让我来的时候顺道取了，说是要加进这次的药浴里。”

“啥？！”

冯掌柜原本正要去拿茶壶，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没把紫砂壶给摔了。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陈棠，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说啥玩意儿，虎骨草？”

冯掌柜声音都变调了，一把抓住陈棠的胳膊。

“赵铁桥那个混账东西，真跟你说要把那株‘九节虎骨草’给你用了？”

“是啊。”

陈棠被这反应弄得一愣，“师叔，这草……很贵？”

“贵？”

冯掌柜气笑了，胡子都在抖。

“那是钱的事儿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振威武馆的方向，语气复杂到了极点。

“你知道这株九节虎骨草哪来的吗？那是半年前，赵铁桥单枪匹马闯进大兴深山，跟黑龙会馆的四个暗劲武师硬碰硬抢来的！”

“那一战，他一人战四狼，身上被开了三道口子，才把这东西带回来。”

“他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将来突破‘暗劲圆满’的药引子！”

说到这，冯掌柜看着陈棠，眼神里满是唏嘘。

“这老扣儿，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为了你这个刚入门几天的小师弟，他这是把自个儿都搭进去了啊。”

陈棠心头猛地一震。

他知道赵铁桥对自己好，代师收徒，传授绝学。

但他没想到，这便宜师兄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可是突破境界的机缘啊，对于武人来说，比命还重。

“师兄……”

陈棠喃喃自语，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一股子气血直往上涌。

这份情，太重了。

“行了，别在那儿感动了。”

冯掌柜叹了口气，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塞进陈棠手里。

“拿着吧。既然那是他给你的，你就用。要是不用，反倒是辜负了他那身伤。”

陈棠郑重地接过盒子，没说话，只是对着武馆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走吧。”

冯掌柜收拾心情，看了看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广誉远”药铺，招了招手。

“既然来了，那就陪师叔去趟进货的地方。正好带你认认门，露露脸。”

“这药行里的水深，你以后少不得要跟这帮人打交道，今儿个师叔教教你这里的规矩，别被人当猪猡宰了。”

陈棠点了点头，把紫檀盒子揣好，跟上了冯掌柜的步伐。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街中心最大的一家药铺……“广誉远”。

这广誉远是山西人开的老字号，门脸比同仁堂也就差那么一点，在这药行街上那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刚进大堂，那叫一个乌烟瘴气。

柜台前围满了人，都在挥舞着手里的银票和大洋。

“掌柜的，我要五十斤上好的当归。”

“我要虎骨酒，有多少要多少！”

冯掌柜仗着地头蛇的身份，也没排队，直接挤到了柜台最前面，拍了拍桌子。

“老李，别装听不见。”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胖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声音一抬头，脸上堆起假笑。

“哟，这不是回春堂的冯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废话。”

冯掌柜把药单往桌上一拍，上面列的正是陈棠那副药浴所需的几十味名贵药材。

“照着这个方子，给我抓五副。现大洋结账，不赊欠！”

胖掌柜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丝为难。

“冯爷，您这是难为我啊。”

他指了指这单子上的几味主药。

“这百年的辽东老参，还有这极品透骨草、鹿茸血……这可都是紧俏货。”

“咋的，没货？”冯掌柜眼一瞪。

“货是有，但是……”

胖掌柜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楼上雅间。

“都在楼上那位爷手里扣着呢。”

“今儿个一大早，人家就放话了，这街面上凡是上了年份的补气、壮骨大药，人家全包圆了。”

“包圆？”

冯掌柜气笑了，“好大的口气，谁啊？大总统啊？”

“不是大总统，但也差不离了。”

一道傲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紫红色绸缎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极品狮子头核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里鼓鼓囊囊的保镖，一看就是带着响儿的。

“是张府的大管家，张全！”

有人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低声惊呼。

“哪个张府？”

“还能有哪个？黑龙会馆那个天才张啸的本家，跟直隶督军府沾亲带故的那个张家！”

冯掌柜脸色一变。

冤家路窄。

这张家，正是黑龙会馆背后的金主，也是这次想在大会上踩一踩振威武馆的死对头。

张全慢悠悠地走下来，那双倒三角眼瞥了一眼冯掌柜，又落在他身后的陈棠身上。

目光在陈棠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振威武馆的那群穷鬼。”

张全走到柜台前，用那两颗核桃压住了冯掌柜的药单。

“怎么，想买药给那姓陈的小子临时抱佛脚？”

他也没看陈棠，只是对着胖掌柜扬了扬下巴。

“李掌柜，这单子上的药，我出双倍价钱，全要了。一根参须子也不许卖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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