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齐衡拜访盛明兰(1 / 1)起于微末呀
魏国公府,午后。
竹园的小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孙清歌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正守在一口大铁锅前,手中的木铲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锅内的汁液已变得浓稠晶亮,随着铲子提起,拉出琥珀色的的丝线。
盛明兰坐在一旁玫瑰椅上,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目光随着孙清歌的动作移动,眼中带着关切与好奇。
她虽见过不少珍品补物,但这亲手熬制,还是头一遭见。
且这阿胶还与其自身有关,是孙清歌为其产后补气血所作。
古代女子生产,无异于踏一趟鬼门关,多少显赫门第的续弦夫人,大部分因此而来。
所以由不得她不上心。
“娘子,娘子!”小桃的声音带着古怪,从门外传来。
她快步走进,手里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神色犹豫地递到盛明兰面前,“门房刚递进来的,是……齐国公府小公爷的拜帖,指明要拜见您。”
盛明兰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接过拜帖,见上面工整的“魏国公夫人亲启”字样,目光未多做停留,只淡淡道:“想来是写错了名讳。齐小公爷若有公事,自该去寻官人。将此帖送去书房吧。”说罢,便将帖子递回,视线重新落回那锅咕嘟冒泡的阿胶上。
小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瞥见盛明兰平静无波的侧脸,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应了声“是”,转身朝书房方向去了。
书房内,徐行正翻阅着西北边镇舆图。
听得小桃禀报,他接过拜帖,看到落款“齐衡顿首”四字时,也是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摇头。
“这齐衡,当真病急乱投医。”他将帖子搁在案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你去,将人请到东面花厅。问清楚他究竟要见谁。若是寻大娘子的……便请大娘子自去相见便是。”
盛明兰与齐衡之间那点未曾言明的好感,早在他与明兰定下婚约那日便如风消散。
时至今日,除了曾在庄学究学堂里同窗情谊,已无瓜葛。
他略一思忖,便能猜出齐衡所为何来。
无非是为其母平宁郡主求情。
可明兰是何等心性?
听雨轩内,平宁郡主当时可是冲着明兰去的,言语刻薄,意图不善。
齐衡此番上门,怕是打错了算盘,自取其辱来了。
“对了,”徐行叫住正要退下的小桃,补充道,“告诉大娘子,一切但凭她心意,不必顾虑其他。”
小桃带着满肚子疑惑退下,先去问明了齐衡,在得知确为求见大娘子而来后,又得跑回竹园传话。
花厅之外,几丛翠竹掩映的回廊拐角,赵德抱着胳膊,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厅内那道月白身影,对着身旁的杜卫压低声音道:“看见没?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正愁他龟缩在国公府不好下手,这倒自己送上门了。”
杜卫却蹙着眉,目光扫过齐衡,摇了摇头:“我看你还是先去请示头儿为好,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这就去!”赵德闻言立刻转身,朝着书房方向快步而去。
杜卫正要离开,却见盛明兰款步而来。
他正要躬身行礼,却见盛明兰朝他微微招手。
杜卫忙上前,躬身问道:“大娘子,有何吩咐?”
“随我与小桃进花厅一趟。”盛明兰笑着指了指花厅方向,“有恶客登门。”
杜卫眼神一凛,瞬间明了恶客所指。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贴身匕首的冰凉柄端,才觉安心几分。
既然大娘子说了是恶客,他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盛明兰踏入花厅门槛时,齐衡正背对着门口,仰头细看壁上悬挂的一幅黄庭坚行草条幅。
听到环佩轻响与脚步声,他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刹那间被拉长,又骤然缩短。
齐衡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激动与恍惚,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盛明兰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时,他眼中那点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倏然黯淡,化作一片落寞与苦涩。
盛明兰面色平静的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并未示意看茶,也未请齐衡落座,只微微抬眸,语气疏冷:“不知齐小公爷向我魏国公府内眷递帖求见,是何道理?”
“莫非齐国公府如今,已不遵内外有别之礼了么?”
齐衡被她话语里的冷意刺得一缩,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心中涌现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殊不知人心更比风霜骤。
重逢时各有灯前影,相对已无月下眸。当时惘然今日解,如今各在红尘渡。
“盛六……”旧时称呼脱口而出,又觉不妥,连忙改口,“……国夫人。在下今日冒昧叨扰,实是……实是想代家母,向夫人致歉。”他深深一揖,“我也是今日方才辗转得知,家母昨日曾来府上……于筹粮宴席间言行无状,冲撞了夫人。”
盛明兰自顾自取过一只洁净的甜白釉茶盏,执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银壶,缓缓注水。
清澈的水流击打瓷壁,发出清越声响。
她端起茶盏,并不饮用,只以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小公爷所知,怕是不全。”
她抬眸,目光落在齐衡脸上:“你母亲当日所为,岂止‘冲撞’二字可轻描淡写?她之后更曾入宫,向太后请了一道懿旨,要杖毙我魏国公府妾室。”
齐衡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茫然。
他今日多方打探,只知母亲在魏国公府宴席上说了些不当之言,与盛明兰起了争执,竟不知背后还有如此隐情。
请太后懿旨,杖毙国公府妾室?
这……这已不是寻常口角,而是结下死仇了。
“齐、魏两府,本无旧怨,更谈不上宿仇。我家官人向来以国事为重,从未刻意针对过贵府。”
“反倒是贵府,从我夫君归京便有流言伊始,到昨日筹粮阻挠,再到入宫请旨……步步紧逼,处处诋毁。”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目光陡然转厉:“怎的?是欺我魏国公府门庭新立,无人撑腰?还是觉得我盛明兰一介女流,便可任由郡主揉捏?”
齐衡赶紧站出来解释:“这……这懿旨之事,在下……在下实不知情。”
若早知母亲竟做出如此愚蠢酷烈之事,他哪里还有脸上门求情?
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如今既已知晓……”盛明兰不再看他,对侍立一旁的杜卫淡淡道,“杜卫,送客。”
“国夫人,且慢!”齐衡见她毫不容情,心下大急。
来都来了,辱也受了,若这般被赶出去,母亲之事毫无转圜,他岂能甘心?
他向前一步,情急之下又想靠近解释。
“小公爷请自重!”盛明兰蹙眉冷斥,“若真有公事要务相商,官人正在府中,你自可前去寻他。内帷之地,非外男可久留。”
齐衡被她喝止,脚步钉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再次深深躬身:“千错万错,是我未能及时规劝母亲之过!我代母亲向您,向魏国公府,叩首赔罪!”
“还请你看在多年来你我同窗,学堂之时也算对你多有帮衬,能否帮我去与魏国公求求情,纵有错,终也是我母亲,我原替母受罚,魏国公要杀要剐,我齐衡都认,还请放过我母亲。””
说着,他竟真欲屈膝。
“不必了。”盛明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讥讽,“齐小公爷这礼,我魏国公府受不起。”
“若非我徐府尚有几分自保之力,今日这府中,怕已白幡高挂,灵堂肃立!”
“小公爷一句‘赔罪’,未免太过轻巧。”
“这雷霆手段,生死相逼,贵府使得,我徐府便使不得?”
“如今不过是棋差一着,力不如人,便又做出这般委屈姿态,徒惹人笑。”
她听到齐衡提及学堂之事,思虑一番转向杜卫:“至于帮衬……杜卫,去告诉赵德,你们原先商议绑小公爷的计划,就此作罢。此番风波,不涉齐衡。”
说罢,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扶着小桃的手缓缓站起。
“小公爷,”她行至齐衡身前约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礼仪中最为疏离的位置,“你所说的那些同窗之谊、往昔帮衬,盛家的盛明兰,未必真看得多重,那些也不是非要不可之物。”
“不过,你总是出于好心,那些笔墨纸砚、经史典籍,我亦确实收下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今日,便以此偿还罢。那些旧物,换小公爷你今日平安离府,往后无恙。想来,也算值得。”
齐衡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样的盛明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盛明兰看着他,最后缓声道:“我家夫君虽是读书人出身,可终究是以军功封的国公,家里多的是不识字的家将,望往后贵府行事还需三思。”
“我与夫君皆是不善口舌之人……且府里多的是善于刀枪的丘八。”
“谁若做事坏了规矩,便别怪我等不讲道理,动那锋刃。”
“谁不让我们好过,”她目光清冷如冰,“那大家,便都别想好过。”
言尽于此,盛明兰不再停留,也未等齐衡有任何反应,扶着小桃的手,转身便向花厅外走去。
至于平宁郡主是生是死与她何干?
那是她咎由自取。
从她向太后请下那道懿旨起,这事便不再是个人的恩怨,也不仅仅是内宅妇人的争斗。
这是徐行与官家之间的事,是徐家与天家的事。
再说,她的胳膊肘,从来只会向着自己的夫君,向着徐家。
杜卫目送大娘子离开,这才走到呆若木鸡的齐衡面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森冷道:“小子,算你走运。今日这趟没白来,捡回一条命。若非大娘子开口……哼,老子真起了绑了你千刀万剐的心思。大不了,拿我这条贱命,换你这金贵小公爷的命,老子不亏!”
在他这等厮杀汉心里,什么小公爷,什么国公府,都是狗屁!
脖颈一般粗细,谁都只有一条命。
齐衡此刻心如乱麻,羞辱、震惊、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般,被杜卫“请”出了花厅,向着府门方向而去。
刚至前院,还未出大门,便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只见一架装饰简朴的马车稳稳停在魏国公府正门前的石狮旁。
一名身着绯色圆领官袍的内侍手持三卷明黄绫帛,神态端肃地下了车。
其后另有数名小黄门,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覆着大红绸布的匾额。
齐衡一眼认出那绯袍内侍的服色品级不低,下意识侧身避让到门边,垂首静立。
那内侍目不斜视,在魏国公府管事引导下,径直向府内走去。
齐衡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影壁之后的身影,哀叹一声,走向自家马车。
府内,徐行已得通报,与盛明兰一同换了常服,于正厅设下香案,准备接旨。
那绯袍内侍正是梁从政,他先向徐行与盛明兰行了礼,这才展开手中明黄圣旨。
“诏曰:朕闻德音内助,国之良媛;淑行外彰,世之所范。魏国公夫人盛氏明兰,秉性温慧,仪度端娴。顷者京中流民骤聚,生计维艰,夫人心存恻隐,首倡义举,躬亲筹措,奔走劝输,集粮米以济困厄。使冻馁者得食,漂泊者暂安,仁心善举,堪为闺阁表率。”
“特赐:赐御笔亲书‘淑德惠济’匾额一方,以彰其德。钦此。”
“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徐行与盛明兰叩首接旨。
梁从政将圣旨恭敬交予盛明兰,又示意小黄门将匾额抬上,揭开红绸。
只见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淑德惠济”四字。
这份赏赐,既褒奖了盛明兰筹粮安民的功劳,更是将她的善举与“淑德”直接挂钩,意义非凡。
虽只是一块牌匾,不过徐行倒是挺高兴的,赏盛明兰比赏他自己还高兴。
“魏国公,国夫人,还有两道恩旨。”梁从政笑吟吟地又取出两卷略小些的绫帛,“陛下口谕,此二旨关乎贵府内眷,于此一并宣读了?”
“有劳梁都知。”徐行道。
梁从政展开第一道:“敕曰:魏国公侍妾魏氏轻烟,静容婉娩,恪守妇箴,布粥棚而暖饥寒。特赐五品令人诰命,用示嘉奖。”
展开第二道:“敕曰:魏国公府侍妾孙氏清歌,性秉柔嘉,常行义诊,惠及坊间,颇彰善德。特赐五品令人诰命,以为劝勉。”
这两道敕旨内容简洁,并未多言,但“赐诰命”本身已是莫大荣宠。
尤其是魏轻烟,得封诰命,今后就再也没人指摘她的身份了。
徐行与盛明兰再次谢恩。
盛明兰心中明镜一般,两人的诰命,是对昨日那道未遂懿旨的补偿,
宣旨已毕,徐行亲自将梁从政等人送出府门。
回到正厅,盛明兰正抚摸着那块御赐匾额,若有所思。
“娘子今日应对齐衡,颇见锋芒。”徐行走近,温声道。
盛明兰回眸看他,“官人莫要取笑。”
她顿了顿,看向那两道敕封魏轻烟与孙清歌的旨意,轻声道:“只是,官家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些。”
给妾室封五品诰命不是没有,但一般不是以夫封,而是以子封诰命。
也就是妾室的儿子当了大官,或是于国有功,其生母才有可能母凭子贵封诰命。
徐行揽住她的肩,若有所思道:“又是一桩买卖而已,如此封赏是要堵住我的嘴,看来官家是要保那妇人了。”
盛明兰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连带着我也沾了轻烟的光,平白得了个牌匾。”
她目光落在那“淑德惠济”四个御笔大字上。
徐行轻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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