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答应。”张清拍案而起，“这比打败仗还丢人！”

“不答应，城破，国亡。”裴宣闭上眼睛，“答应了，还能苟延残喘。”

“那咱们这三个月……算什么？”戴宗喃喃道。

“大不了和金贼拼了。”栾廷玉一顿手中长枪。

没人回答。

帐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公孙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战场，哪里是荒野。

远处金军营火点点，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想起了徐福临死前的话：“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徐福错了。

但徐福也对了。

强者可以欺凌弱者，大国可以吞并小国，这本就是人间常态。

所谓的道义、正气、苍生……在铁蹄和刀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然而正因为脆弱，才需要有人去守护。

哪怕守护不住，也要去守。

这是蠢吗？

也许是。

但有些蠢事，总得有人去做。

“裴宣，”公孙胜转身，“替我传句话给朝廷。”

“先生请讲。”裴宣赶忙道。

“议和可以，但有一条，释放所有战俘，归还所有劫掠的百姓。这一条不答应，我公孙胜，就带着这八万将士，战至最后一人。”

裴宣一震：“先生，您这是……”

“去传话吧。”公孙胜摆摆手，“告诉他们，我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裴宣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帐中又恢复了安静。

苏檀儿走到公孙胜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怕吗？”公孙胜问道。

“怕。”苏檀儿点头，“但跟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公孙胜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炭火噼啪，雪落无声。

……

靖康二年，春。

议和成了。

金国答应释放战俘，归还部分百姓，但条件更苛刻，割让河北三镇，赔款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帛百万匹。

此外，还要送一位皇子为人质。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但朝廷还是签了。

金军退兵那天，公孙胜站在汴京城头，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去，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这场仗，他们没输。

但也没赢。

只是用无数鲜血和尊严，换来了一个屈辱的和平。

但至少百姓能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公孙先生。”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孙胜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袍服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裴宣和几个侍卫。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很沉稳，是刚刚登基的钦宗皇帝赵桓。

公孙胜拱手：“陛下。”

“先生不必多礼。”赵桓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去的金军，“这一战，多亏先生了。”

“愧不敢当。”公孙胜无奈道。

“朕知道，朝廷的决定，让先生寒心了。”赵桓轻声道，“但请先生相信，今日之屈辱，朕铭记在心。他日国力恢复，必雪此耻。”

公孙胜没接话。

这种话，每个皇帝都会说。

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朕想封先生为国师，留在朝中辅政。”赵桓转头看他，“先生意下如何？”

“谢陛下厚爱。”公孙胜摇头，“但草民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战事已了，也该归隐了。”

赵桓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也不强求：“那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回二仙山，教书，育人，修道。”公孙胜转脸望向远处。

“只为修道？”赵桓惊讶道。

公孙胜想了想，缓缓道：“道在经卷中，也在红尘里。草民想做的，是让更多人明白，修道不是求长生，是求心安；不是为己私，是为苍生。”

赵桓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先生大义，朕受教了。”

公孙胜还礼。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初融的凉意。

春天，终于来了。

……

离京那日，很多人来送。

林冲决定留下，朝廷重新启用他，任禁军教头。

他说，既然穿回了这身官服，就想做些实事，至少把兵带好，下次再有战事，不至于这么狼狈。

武松要去江南，听说那边有义军抗金，他想去看看。

张清和戴宗继续开镖局，不过这次把总号设在了汴京，裴宣说，以后朝廷的密件，可以交给他们送。

栾廷玉接走了兄长，兄弟俩在江南买了个小院，栾廷玉开了家武馆，教孩子们强身健体。

众人各奔前程。

临别前，林冲拉着公孙胜的手，眼圈发红：“公孙先生，保重。”

“林教头也保重。”公孙胜不舍道。

“有机会……回梁山看看。”武松道，“我给鲁大哥、李逵他们……立了衣冠冢。”

公孙胜点头。

众人相继离去。

最后，只剩下公孙胜和苏檀儿。

两人共乘一匹马，慢悠悠往南走。

不赶时间，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住几天，遇到有趣的市集就逛逛，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伸把手。

像一对真正的游方道侣，游遍人世间的花花草草，世事沉浮。

走到金陵时，已经是初夏。

苏家的老宅已经老旧不堪。

公孙胜雇人修缮，苏檀儿亲自布置，这里摆个花瓶，那里挂幅字画，院子里种上她喜欢的海棠。

苏父自从勉强捡回一条命后，已经看开了一切，生意交给其他人打理了。

宅子弄好后，他们和苏父一起住了三个月。

每天清晨，公孙胜在院里练剑，苏檀儿在厨房做早饭。

上午，公孙胜去城外的道观讲学，苏檀儿有时跟着去听，有时在家看书、绣花。

下午，两人一起去集市买菜，回来一起做饭。

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些闲话。

平凡得不像话。

公孙胜却喜欢这种日子。

胸口的血煞纹路，在回到金陵后就彻底消失了，随着梁山兄弟的真灵往生，因果自了。

困扰他多年的隐疾，终于根除。

修为也稳固在星核境，虽然再无寸进，但他不在乎。

长生？

他现在过的，就是长生该有的样子，有喜欢的人陪着，做喜欢的事，看日升月落，四季轮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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