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曲靖假旗(1 / 1)文韬老仙
曲靖城外,雨停了半日,泥还没干。
孙可望没有打“大西”旗,也没打“孙”字旗。
队伍最前头,是龙在田派来的土兵,举着一面新缝的白布旗。
旗上四个黑字。
焦氏义军。
艾能奇骑在马上,看了半天,骂道:“这旗丑得晦气。”
刘文秀回他:“丑点好。太新,别人不信;太漂亮,别人更不信。”
孙可望没理他们,只问龙在田派来的土兵头目:“焦家在曲靖有人认得?”
那土兵头目点头:“沐府夫人娘家,滇中旧人都听过。真认人不多,但名头够用。”
“够用就行。”
孙可望把马鞭压在鞍上。
“告诉前军,进村不准抢。谁敢拿粮种、抓女人、翻祠堂,脑袋挂在旗杆下。曲靖这一仗,打的是名分,不是打柴火。”
老营兵听得腮帮子发紧。
从四川败到贵州,又从贵州赶进云南,肚子里油水早刮没了。眼前曲靖不算穷城,谁都盯着城里仓库和大户宅子。
可贵阳街口那两个抢鸡兵的脑袋,还在许多人梦里晃。
没人敢先试刀。
曲靖城中,守军也乱。
沙定洲占昆明后,曲靖守备换过两回。上头说是清查沐党,实则沙氏亲兵只管索粮、抽丁、扣马,城中旧兵早压了一肚子火。
午后,焦氏义军的告示被箭射进城。
不杀降兵。
不抢民宅。
沐府女眷血仇,必问沙定洲。
暂缓旧账,先稳粮价。
最后八个字,比前头那些忠义话更好用。
曲靖士绅聚在文庙后堂,门关得严。
有人主张守。
“沙总兵兵在昆明,曲靖若开门,日后拿什么见人?”
户房老吏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见人?先想想见夏军怎么说吧。沙家兵要粮,孙可望也要粮,大夏来了还要查粮。三把刀里,眼下这把写了暂缓。”
堂上没人笑。
“暂缓”二字,放在乱世里,比免死牌还金贵。
夜半,李定国带三百精锐摸到东关。
曲靖东关不算高,麻烦在民坊连着城门。若按旧法,先放火,趁乱冲门,最省事。
李定国看着巷口那些低矮屋檐,摇头。
“不放火。只夺门,不碰民坊。”
副将低声道:“将军,慢了会惊城。”
“惊城也不烧人家屋。”
他拔刀指向城门洞。
“两队控门,一队奔军械库。遇百姓闭门不出,不许踹。谁手痒,我替他剁。”
三更鼓刚过,东关门洞里的更卒被按住,门栓落地。
李定国的人没有喊杀,只把守门沙兵拖到墙根缴械。城楼上有人想敲锣,火铳声响了两下,锣槌掉在地上。
半个时辰,东关入手。
天亮时,曲靖百姓推开门缝,看见街口站着陌生兵。
不是沙氏兵。
也没见铺子被砸。
米铺门前挂了新牌:今日照旧开市,军买民粮,按价付钱。
米铺老板拿着秤杆,愣了许久,问守门兵:“你们是哪路?”
那兵想了想,道:“焦氏义军。”
老板又看了看他腰间旧大西制式刀,没拆穿。
“买米给钱就行,叫焦也成,叫椒也成。”
守门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午前,曲靖守备开北门投降。
孙可望入城,没有先去府衙。
他让人把临时灵棚搭在沐府旧祠前,摆上白幡,祭沐府死难女眷。
纸钱烧起来,城中旧官、士绅、百姓都被请来。
孙可望穿素甲,站在灵棚前,念祭文的人嗓子干,文辞也不算高明。
可有几句,听得人背上发麻。
“沙定洲受沐氏之请入昆明,平乱未毕,反噬其主。逼死女眷,夺府封城,乱滇害民。此仇不问,云南何以立规矩?”
艾能奇站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话说得真像忠臣。”
刘文秀看他:“你别笑,百姓就吃这套。”
“我没笑。我牙酸。”
孙可望祭完,把香插进炉中。
“传令。曲靖仓库封存,三日内平价卖米。沙氏兵愿降者,编册;不愿者,给两日口粮出城。烧账、藏粮、趁乱抢铺,斩。”
曲靖很快安了下来。
安得太快,连孙可望自己都多看了城墙几眼。
不是他仁义,是沙定洲太不得人心。
昆明那边,沙定洲收到曲靖失守的消息时,正在逼旧官补签表文。
探马跪在堂下,话说得断断续续。
“曲靖没守住。城中传言,是焦氏旧部三万,奉沐府血书讨逆。还说……还说沐国公将自楚雄亲至。”
沙定洲一脚踢翻案几。
“沐天波有几个兵?焦家哪来的三万?”
没人敢答。
探子报来的数,从来都肥。三千能报三万,三万敢报十万。问题不在数,在旗号。
焦氏、沐府、血书。
这几样凑在一起,比刀锋还扎人。
部将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守昆明。
“昆明城大,仓库还在,守住城,曲靖那群假义军迟早露底。”
另一派主张东撤。
“阿迷州、蒙自才是咱们根本。若龙在田、临安土司趁乱抄后路,昆明守得再稳,家底也没了。”
沙定洲最听不得“老巢”二字。
他能占昆明,是因手里有沙氏兵。沙氏兵的根,在阿迷、蒙自一线。根被刨了,他坐在黔国公府正堂也只是替别人暖椅子。
当夜,沙定洲下令撤军。
不叫逃。
告示上写得好看:暂回阿迷,整兵讨逆。
昆明旧官第二日醒来,城头旗还在,城中沙兵少了大半。
布政司堂上,众人面面相看。
谁也不敢第一个坐上主位。
坐了,万一沙定洲回头,要死。
不坐,万一焦氏义军进城,也要问责。
一个老吏抱着印匣站了半日,最后骂了一句:“云南这官,真不是人当的。”
曲靖急报传到孙可望手里。
他只看了一遍,便把信交给李定国。
“带轻骑去昆明。”
李定国问:“多少人?”
“三千足够。跑快点,别让沙定洲反悔。”
孙可望又补了一句。
“进城前,把军令念三遍。谁敢进沐府私拿一物,斩;谁敢抢民宅,斩;谁敢烧账,斩。尤其第三条,账烧了,咱们拿什么管云南?”
李定国点头,转身点兵。
两日后,昆明城门开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旧官派人请开的。
李定国入城时,城内百姓夹道看,却没人敢出声。
这支兵衣甲杂,旗号也杂,刀上还有旧大西的影子。按理说,该比沙氏兵更凶。
结果他们入城第一件事,是封沐府。
第二件事,封府库、官仓、铜钱局、盐课房。
第三件事,派人去保护沐氏旧臣家眷。
有个老书吏在盐课房门口看了半晌,忽然问:“将军,不查田契?”
李定国道:“先封盐课。”
“那旧账……”
“等孙将军来。”
老书吏听完,长出一口气,又赶紧把气憋回去,怕旁人看出来。
昆明百姓也看明白了。
这路人不是善茬,但有规矩。
有规矩,就有谈的余地。
三日后,孙可望入昆明。
他没住黔国公府正堂,只在偏院设军府。
有人劝他:“将军,正堂空着,住进去才压得住人。”
孙可望瞥了那人一眼。
“沐家牌子还值钱,急着踩,便不值钱了。”
军府外贴出新告示。
平叛剿顽,先灭沙定洲。
安抚土司,各守旧寨。
保护沐氏,待国公归城。
昆明城内,减租息三成,旧债停追一月,粮价不得过官价。
告示贴完,士绅们松了一大口气。
不清田契,不翻旧账,先稳粮价。
这比他们梦里最好的局面还好。
当晚,送粮送银的人排到了军府外街口。一个大户管事捧着银匣,腰弯得像煮熟的虾。
“我家主人愿助军饷,只求保宅安族。”
艾能奇在门后看得眼热。
“这帮人真贱。不抢他,他自己送。”
刘文秀翻着册子,道:“所以别抢。抢一次,只有一次。让他自己送,能送很多回。”
艾能奇骂了一句:“你们读账册的,心都脏。”
楚雄。
杨畏知收到昆明易手的消息,整个人在堂上站了许久。
“孙可望进昆明了?”
来人答:“是。打焦氏义军旗,祭沐府女眷,不住正堂,还说保护国公归城。”
沐天波坐在椅上,手边放着那封血书。
杨畏知道:“国公,此人名为平乱,实则夺滇。再迟,昆明旧官、土司、大户都会被他收服。”
沐天波问:“若请大夏,沐氏还能世镇云南?”
堂内安静。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大夏的规矩,沐天波听过。
爵位可留,田产要查,兵权要交,土司要改册,世镇二字,多半要进旧档。
可若认孙可望,沐氏牌位还能摆在前头。
人活着,名位还在。
只是刀在别人手里。
沐天波看着血书,许久才道:“再送一封去大夏。不要断。昆明那边,也派人去见孙可望。”
杨畏知抬头。
沐天波道:“两边都递话。沐家不能只押一张桌。”
成都,赵温收到昆明急报,正蹲在粥棚旁看军医换药。
他看完电文,把碗往地上一放。
“孙可望占昆明了。动作够快。”
副将道:“国公,要不要南下?”
赵温没答,先把电文发给孙传庭。
孙传庭回得也快。
云南山远路险,贸然进军,补给线拉成麻绳。福建旧事未远,不可急躁。先稳四川、贵州边口,查土司粮道,再动兵。
赵温看完,把纸折好。
“老孙说得对,也烦人。”
副将忍笑:“那咱们?”
“修路,设卡,收降卒,查粮道。”
赵温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孙可望不是山匪了。既然他想当云南主人,咱们就先把他当主人打。打主人,不能只追屁股,得断锅、断盐、断路。”
昆明城头。
孙可望站在女墙边,望着南面的山。
曲靖已下,昆明已入手,沙定洲退回阿迷,沐天波在楚雄观望,大夏在四川停住脚。
这是空档。
乱世里,空档比金子贵。
李定国上城时,孙可望正用炭笔在地图上画线。
“你去昆阳,堵沙定洲北返。”
“刘文秀取滇西,盯住楚雄和沐天波。”
“艾能奇镇东川,谁敢借土司名义割寨自守,先问粮册,再问刀。”
李定国看着他:“那昆明?”
孙可望把炭笔按在昆明二字上。
“我守。”
他停了停。
“云南这盘棋,不能留第二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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