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平滇军府(1 / 1)文韬老仙
昆明换了旗,却没换年号。
黔国公府偏院被腾了出来,正堂不动,偏院先开衙。门口挂起一块新匾——平滇军府。
匾额是新漆,木料却寒碜,拆的旧门板。匠人把最后一笔描完,退了两步看了看,倒也周正。收工钱时,他手心里捏着三两银子,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将军,这算什么朝?”
旁边差役眼皮一跳,正要呵斥,孙可望已经听见了。
“把人叫回来。”
匠人脸都白了,磨磨蹭蹭走回来,手里银子都攥热了。
孙可望坐在廊下,抬手指了指那块匾:“你问得不差。不是朝,也不是国。大西旧号不用,大夏开元也不用。军府文书,先按干支记事。云南先活,活下来再谈谁坐龙椅。”
匠人听了半天,没听出个封号品级,只琢磨自己饭碗,憋出一句:“那小人这工钱,还算数吧?”
堂内几个老营将领差点没绷住。
孙可望摆摆手:“给。少你一文,你去鼓前告。”
匠人愣了愣,没想到还能这样收场,抱着银子赶紧退下。走出院门后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一句:“不管什么朝,给钱就比前头强。”
第二天,军府门口真立了一面鼓。
鼓不大,位置却显眼,旁边贴着告示,字写得很直白——兵抢民,告;吏吞粮,告;土司截路,告;买卖短斤少两,也告。
有识字的站着念,不识字的围着听。昆明百姓听完后面面相觑,谁都没上前。
不是不想敲,是不敢信。
前几个月昆明换了几回脸,城门口的规矩一日三变。沙定洲进城时也喊过安民,结果没几天,索粮、抽丁、抄铺子,一样不少。沐府血案到现在还压在城头上,谁家不是关门睡觉,鞋都放床边,真有兵踹门,好抄起来就跑。
第三天晌午,真有人来敲了。
是个卖米的老妇,头发花白,背都弯了,拄着竹杖,一下一下把鼓敲得发闷。她身边跟着个瘦孙子,怀里抱着半个空米袋,嘴唇抿得发白。
军府差役把人带进去。
老妇一开口,满院子都听明白了。一个军府兵卒当街强拿她半斗米,还骂她“老不死”。
孙可望只问了两句:“人认得清?”
“认得,左耳少半截,脸上有麻子,抢米时还说自己是平滇军府的爷。”
“拖来。”
人拖到街口,围观的百姓比听戏时还多。那兵卒起初还嘴硬,等老妇当众把人认出来,又有两个摊贩出来作证,他腿就软了。
孙可望没让人拖下去打,就在街口办。
赔米,赔钱,三十军棍,革去军籍,发去修城。
那兵卒挨到二十棍时已经骂不出来了,围观的人却越看越安静。昆明人不傻,军法是真打还是做样子,一眼就看得出。
等人被拖走,老妇抹了把汗,把赔回来的米袋抱紧,冲着衙门门口磕了个头,没说什么场面话,只念叨一句:“米拿回来了,就成。”
这一下,城里风向开始变了。
百姓其实不管孙可望姓孙还是姓朱,也不管他前头是不是大西的人。沙定洲闹那一场,把昆明人的胃口都闹小了。大家眼下只看两件事。
米几文一斗。
夜里有没有兵踹门。
孙可望盯的,也就是这两件事。
军府发出的第一批文书,没谈忠义,也没急着竖旗号。全是些粗东西:粮价、租息、盐井、铜钱。
租减三成,息减五成。官一民九,豪右旧占的田地今年先不翻旧账,但收租不得过线,谁敢趁乱加码,先拿账房。井盐改官营,小民挑盐照旧走,大户囤盐抬价,抓到就抄。铜钱局重开,先铸小钱,把市面零钱荒先补上。
这几条一下来,昆明城里不少铺子当天就开了门。
米铺掌柜最会看风向。军府贴了平价牌,他嘴上骂,手上还是把涨到天上的米价悄悄往下挪了两格。再不挪,军府账吏真会带着秤和算盘进门。
最让山里头人盯着的,还是那句——土司旧地,暂不改土归流。
这句话一传出去,东川、临安、石屏几路头人都松了口气。
可文书下面紧接着又补了一刀。
各寨兵丁、粮道、水源、盐路、铜矿,皆须登记入册。敢虚报,军府不问祖宗,只问刀。
这就不是安抚了,这是先摸底。
杨畏知看完文书,手指在“暂不”二字上停了一下,半天才把纸放回案上。
孙可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账册,头也没抬:“杨先生觉得不妥?”
杨畏知看着他:“字妥,心不妥。”
“讲讲。”
“你不动土司,不是仁厚,是兵还没吃稳。等你兵足了,云南旧制还能剩多少,难说。”
堂里几个军将都抬头看了杨畏知一眼。换旁人,这话就有点不识趣了。
孙可望却笑了笑,没动怒。
“先生来军府做参议,本就是替沐国公盯我。你盯着,我做事也少些骂名。”
杨畏知不接这话,顺势把条件一条条摊开:“国公在楚雄,俸禄和护卫,要按议定给足。”
“给。”
“沐府祭田、旧臣、家眷,不得侵夺。”
“给。”
“黔国公印信——”
孙可望这回抬了头,话断得很快:“印信留楚雄。军权、粮税、铜矿、盐井,归军府。这个没得谈。”
堂内静了片刻。
外头有军卒换岗的脚步声,从院门一直压到廊下,显得屋里更安静。
杨畏知拱了拱手:“那我就做这个参议。该骂时,我会骂。”
孙可望翻开账册,手指压住一页粮单:“骂可以。别烧账。”
一句话说得粗,倒比那些堂皇话管用。
杨畏知听完,反而没再争。云南乱到这一步,烧账的、藏粮的、假借忠义护私产的,已经太多了。孙可望这人手黑,可手至少先伸向账簿,不是先伸向女人和铺子。乱世里,这反而成了能谈的本钱。
沐天波被安置在楚雄,府邸修过,月给俸米,护卫三百,车马仪仗一应不缺。名位还在,排场也给够。
只是楚雄城出入都要军府关牒,沐府旧部想募兵,得先报昆明;想调粮,也要先报昆明;哪怕给旧臣送封信,路上都有人验封泥。
黔国公还是黔国公。
只是云南的刀,已经不在沐家手里了。
这一点,昆明城里的旧官、老兵、商户,都看得明白。
有人私下里说,孙可望坐的是偏院,拿的却是正堂的权。也有人摇头,说偏院正堂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手里有粮、有兵、有账。沐家还有牌位,孙可望手里却是印把子。
更有意思的是,军府开衙第五天,真有人因为短斤少两去敲了鼓。
是两个卖炭的为了三两木炭打起来,最后把卖秤砣的也扯了进去。差役把三人押到鼓前,围观百姓听完前因后果,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嘀咕:“这鼓还真是什么都管。”
消息传进堂里,连杨畏知都忍不住摇头。
孙可望听完,只说了一句:“能为三两炭敲鼓,说明人心开始往街面上回了。总比夜里偷尸、白天关门强。”
这话不漂亮,却是实情。
昆明的天还没真正放晴,平滇军府也远没坐稳。沙定洲虽败,旧部未净;土司嘴上低头,心里还在盘账;楚雄那边,沐天波保住的是名,不是势;南宁的永历朝廷也没死透,迟早还要递手过来。
更远处,大夏正在四川、广西修路、修仓、查册子。
谁都明白,这盘棋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偏院门前那块“平滇军府”的新匾,挂得住几个月,还是几年,眼下没人说得准。
但至少这几日,昆明夜里少了几声踹门,米价也往下落了两成。
对城里百姓来说,这就够他们先喘一口气。
而对孙可望来说,这口气,正是他要抢出来的立足之地。
只是他抢得快,别人也不会慢。
当天夜里,一封从南宁来的密信,已经悄悄过了山口。封泥上压着永历朝廷的印。信里只有一句重点——王号可授,军权可许,云南若稳,请秦王镇之。
孙可望看完,把信压在账册下面,半晌没说话。
杨畏知站在一旁,也看见了那道封泥。
屋里灯火晃了两下。
昆明刚稳,新的名分,又送上门了。
李定国看得明白。
他从阿迷回昆明后,先去军营,不去府衙。旧大西兵、沙氏降兵、沐府残兵、土兵向导,全被临时塞在几处营盘里。旗号乱,口音乱,吃饭时连碗都能打起来。
李定国当日下令分营。
火铳归火铳,刀盾归刀盾,土兵单列向导营,沙氏旧部拆开,每百人中不得超过二十。营门设木牌,军功、军饷、军法三项写清。
刘文秀也赞成整兵,却不赞成急战。
“云南刚稳,仓里粮不多。沙定洲虽除,土司未服,朱由榔还在南宁,大夏在四川修路架线。现在拿什么打?”
李定国道:“不练,等大夏打来,拿嘴堵炮?”
“练要练,别急着喊决战。”
两人争到孙可望案前。
孙可望谁也没驳。
“定国练兵,文秀理粮。一个管刀,一个管锅。刀不能钝,锅也不能空。”
话说得漂亮。
半个月后,军府兵册从六万变成十万出头。沙定洲旧部收了三万,土司兵编了两万,沐府残兵和各地乡勇也纳了进去。
李定国看着新册,眉头压得很低。
“扩得太快。”
刘文秀低声道:“他要的不只是兵,是云南人都认军府。”
“兵认谁?”
刘文秀没答。
东川出事,在六月初。
东川土司先送降表,称愿交铜矿、献粮道、纳兵册。孙可望命艾能奇去受降。
艾能奇嫌文书麻烦,带三千老营和两千土兵直入山道。
东川山窄,雨后路滑。前寨摆酒,后寨封沟。土司头人跪得比谁都低,酒坛开得比谁都早。
艾能奇喝了半碗,觉得味不对,摔碗骂道:“老子在张家军里吃过人肉汤,你这点蒙汗药,也拿来献丑?”
他拔刀砍翻席案。
可晚了。
山腰铜锣响,滚木落下,箭从林子里飞出。土兵从两侧压下,先断后队,再冲中军。艾能奇左臂旧伤未好,右肋又中一矛,仍带人往坡上反打。
打到黄昏,老营只剩八百余人,围在一处石坡上。
李定国接到急报,带一千五百精锐夜行救援。
他没走正路,绕到东川土兵背后。天未亮,先夺水口,再烧敌营草棚,最后用火铳打掉山口旗队。土司兵以为后路被断,阵脚乱了。
李定国趁乱反包。
这一仗打得狠。
东川土兵死伤过半,头人被擒,铜矿册、兵丁册、水道图全落入军府手中。
可艾能奇没救回来。
他躺在石坡下,胸口裹着布,血止不住。见孙可望派来的亲兵赶到,他先骂了一句脏话。
李定国蹲下:“别说了,省力。”
艾能奇看着他:“老李,咱们兄弟,打到今天,谁都不干净。可别被人当梯子,一层一层踩上去。”
李定国没接话。
艾能奇又骂:“告诉孙可望,坐昆明椅子别太稳。兄弟在外头拼命,他在城里拆兵权,老子死了也嫌他手脏。”
说完,人没了。
尸首送回昆明那日,军府门前站满老营兵。
孙可望亲自出迎,素服祭奠,追封艾能奇为平东侯,赐厚葬,银三千两抚恤其旧部家眷。
礼办得足。
哭的人也真不少。
可葬礼未过七日,艾能奇旧部被拆为六营。亲兵归孙可望中军,老营骨干调去曲靖、楚雄、临安三处,剩下的编入新营,由军府新任将官统领。
老营里开始有话。
“艾帅尸骨还没冷,兵就散了。”
“昆明坐着的人,算盘打得比刀还响。”
“李将军、刘将军在外打,军府里是谁拿大印?”
这些话没人敢明着讲。
但酒桌上、马厩边、换岗时,碎碎地漏。
李定国回城后,见到新兵册,半日没说话。
刘文秀把门关上。
“别闹。”
李定国抬头:“我闹了吗?”
“你没闹,你的部下会闹。艾能奇的旧部更会闹。云南刚收,沙氏余党未清,大夏盯着贵州口。现在裂了,大家都死。”
李定国把兵册扔到案上。
“我忍。”
刘文秀道:“忍不是认输。先把兵练出来,把粮攒起来。将来谁说话管用,看手里有多少真本事。”
李定国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外,昆明天色阴沉,铜钱局的炉烟正往上冒。新钱第一批出炉,字样简单,只铸“平滇通用”四字,不铸年号。
这很孙可望。
给自己留门,也给别人留刀。
京师武英殿,云南细报摆在陈阳案上。
孙传庭读完后,将文书合起。
“孙可望在学我们。减租,查册,平粮,练兵,官盐官铜,连告状鼓都学了个七八分。只是他没有工厂,没有铁路,没有电报网。”
陈阳拿铅笔在云南地图上画了一圈。
“没有工业,他也能靠山川拖我们三五年。云南不是江南,炮车进去都嫌路窄。再让他把朱由榔那面破旗扛起来,西南就会变成烂泥塘。”
孙传庭道:“先拆他的三样东西。粮、名分、土司路。”
“对。”陈阳敲了敲南宁,“朱由榔不能让孙可望白用。沐天波也不能只做牌。”
方正化进殿,递上新报。
南宁陈邦傅遣胡执恭入滇,携敕书、王印,封孙可望为秦王,总督滇黔军务。
贺文正在旁边翻账,听见“秦王”两个字,抬头就骂:“南宁那帮人还有几颗脑袋?印都敢批发。”
昆明,胡执恭风尘仆仆入军府。
敕书展开,朱印鲜红。
孙可望看了很久。
杨畏知也看了。
那印,规制不对。封泥新,印文却旧,边角还有重刻痕。
假的。
堂中没人点破。
孙可望把敕书卷起,放在案上。
“秦王。”
他念了一遍,笑了。
“假得有趣。”
胡执恭汗从鬓边落下。
孙可望抬手:“收下。回南宁告诉陈邦傅,云南愿奉永历正朔。”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秦王府用印,得我自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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