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0章 她也叫晚子?(1 / 1)包油大肥腰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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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暮春的长春早已褪去了初春的绵软,风里裹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刮过新亚路的柏油街面,卷起满地枯黄的杨絮与碎纸。金陵政权覆灭不过一年,这座东北重镇便陷入了各方势力拉扯的混沌里,曾经以抓地下党为己任的保密局、党通局在红党的新政权下反而成了地下党、再加上隐藏在更深处的伪满余孽交错盘踞,看似平静的街巷之下,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新亚路派出所坐落在街尾一栋灰砖二层小楼里,墙面斑驳脱落,窗棂漆皮剥落,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边角也还没有被风雨磨得圆润,寥寥“治安派出所”五个黑字,透着乱世里敷衍的安稳。

清晨八点,晨雾还未彻底散尽,一道挺拔壮实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标准的新警察制服,土黄色的棉布料子,倒是被人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戴圆顶解放1帽,帽檐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眉眼。他抬手随意理了理领口的风纪扣,动作松弛散漫,带着几分市井警员特有的慵懒和气,丝毫不见半分凌厉锋芒。

此人正是拥有新身份的林山河。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长春杀伐果断的督察处长,他有了一个全新的、再普通不过的身份——新亚路治安派出所户籍警,林大山。

为了这个身份,林山河可是做足了万全准备。没有惊天动地的易容改貌,只是最朴实也最让人无从起疑的市井改造。他一改过去的光头形象,留了一层朴实的平头,褪去了往日浑身上下都满是戾气的仪态,眉眼间刻意收敛了所有锐利,添上几分寻常底层公职人员的憨厚与随和。

往日常年穿着的干练西装、毛料风衣尽数封存,取而代之的是这身由红党军服演化过来的警服。他甚至刻意改变了平日的言行举止,走路步子放缓,脊背不再时刻挺直紧绷,偶尔会微微塌着肩,像极了常年混迹基层、得过且过的普通警员。

最关键的修饰藏在细节里。他往自己脸上薄施了一层淡粉,遮盖了原本小麦色的肤色,衬得面色黝黑粗糙,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本地人;又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线,改掉了以往略带清亮的语调,变得低沉沙哑,带着长春本地的市井腔调。一番简单却精准的化妆与气质重塑,足以让所有旧识擦肩而过都难以辨认。

而这一切能够顺利落地,全然依仗着市局治安科科长林羽。

林羽是伪满时期新京特别市满铁警察署2的老人,伪满时期更是曾官至稽查队队长一职,可谓算得上是人脉盘根错节,手里握着基层公职人员招录、备案的大半权限。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条致命的把柄,死死攥在林山河手里,半点挣脱不得。

去年国庆节前夕,林山河策划的火车站爆炸案胎死腹中,逃亡中偶遇林羽。林羽为了保全自身财物、在林山河的逼迫下,暗中勾结金陵政府残留特务,倒卖警局封存的枪械弹药、户籍档案与治安密档,甚至为了掩盖罪证,亲手秘密处决了两名知晓林山河真实身份内情的底层警员,抛尸伊通河畔

长春解放后,林羽靠着左右逢源、花钱打点,勉强保住了科长的位置,整日如惊弓之鸟,生怕旧罪被人翻出。就在他惴惴不安之际,林山河找上门来,没有威逼利诱的狠话,只是随手将一张他当年交易日军特务的照片放在他办公桌上,便让这位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瞬间面如死灰,彻底断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从那一刻起,林羽便没有了选择,被迫卷入了林山河在长春搭建的秘密潜伏小组,成为了隐藏在伪市局内部的关键棋子。

此次林山河落户长春、入职派出所,全程都是林羽一手操办。户籍备案、人事档案、入职批文、邻里走访记录,所有流程滴水不漏,所有档案干净得如同白纸。林羽动用了自己数十年的官场人脉,层层打点疏通,上下统一口径,将“林大山”塑造成了一个原籍长春乡下、父母早亡、踏实本分、无亲无故的普通青年。

这般干净的底层身份,在鱼龙混杂、人人自危的长春,是最好的保护色。

派出所的同事、辖区的街坊,没人会对一个月薪微薄、安分守己、每天只知登记户籍、巡查街巷、调解邻里纠纷的小户籍警产生半分怀疑。入职半月,林山河早已彻底融入角色,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日复一日重复着琐碎的基层工作,将所有锋芒与算计尽数藏在平庸皮囊之下。

清晨推开派出所木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屋内已经到了两个值班警员,一个是年过四十、满脸皱纹的老警员周老实,人如其名,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在派出所混了十几年,只求安稳度日;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小赵,刚入职不久,脑子活络却没什么城府,整日想着巴结前辈、往上攀爬。

两人看见进门的林山河,皆是熟络地点头打招呼,语气随和自然。

“大山,今儿来得挺早啊。”周老实一边擦拭着桌上的搪瓷水杯,一边慢悠悠开口,眼底满是毫无防备的熟稔。

林山河摘下警帽,随手挂在门边的木挂钩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憨厚笑意,语气带着市井年轻人的随意:“周哥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点过来收拾收拾。昨儿辖区西胡同张大妈还说户口薄丢了,我今儿得抽空帮她补办一下。”

这话朴实无华,尽是家长里短,没有半分异常。

小赵凑了过来,笑着打趣:“大山你是真勤快,咱们所里就你最踏实,怪不得市局的林科长都格外关照你。我听说你入职都是林科长亲自打的招呼,以后可得多带带我啊!”

林山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副腼腆局促的模样:“都是托前辈的福,我一个乡下出来的,啥都不懂,全靠林科长提携、各位老哥照应。以后工作上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两位多指点。”

姿态放得极低,谦逊本分,完美契合了档案里“老实本分、出身普通”的人设。

林羽刻意在外放了风声,只说林大山是自己远房的乡下亲戚,为人踏实可靠,特意安排在基层历练。这份说辞合情合理,没人深究查证,反倒让林山河在派出所里多了一层无形的庇护。所里所长知晓他有市局科长的关系,平日对他格外宽松,从不安排熬夜巡查、出城执勤的苦活累活,大多让他待在所内处理户籍登记、档案整理的轻松差事,恰好给了林山河潜伏蛰伏、暗中观察的便利。

他走到靠窗那张最不起眼的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堆叠着一摞摞厚厚的户籍档案、登记台账。窗外正对新亚路主街,视野开阔,既能随时观察街巷来往人流,又能借着办公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记录辖区内的人员动向、陌生面孔、可疑行踪,简直是最完美的潜伏观测点。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泛黄的档案纸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林山河拿起钢笔,翻开当日的工作台账,看似认真核对昨日的户籍登记信息,余光却始终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光复后的长春,秩序看似逐渐恢复,暗地里却暗流汹涌。街头随处可见穿着不同制式制服的军警,还有不少形迹可疑、眼神飘忽的闲散人员,中统的暗探、军统的眼线、残留的日伪特务、游走的地下工作者,混杂在普通百姓之中,彼此试探、隐匿、交锋。

林山河搭建的潜伏小组,如今尚且处于低调蛰伏、蓄力布局的阶段。整个小组人数极少,皆是他层层筛选、绝对信得过的人手,林羽是唯一安插在伪市局高层的内应,负责传递官方情报、打通公职渠道、掩盖潜伏痕迹;其余几人皆以商贩、车夫、店员等底层身份蛰伏在长春各个街区,各司其职,低调收集情报。

而林山河这个户籍警的身份,便是整个小组的核心枢纽。

手握户籍登记、人口核查、暂住报备的权限,意味着他能光明正大地掌握整个新亚路辖区的所有人流变动。谁家新来租客、谁家亲友投奔、何人暂住落脚、何人频繁外出、何人身份可疑,只要在辖区内活动,便逃不过他的登记核查。

借着整理档案的机会,林山河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近日收集的零碎信息,将可疑人员一一标记、比对、存档,不动声色地编织起一张覆盖整片街区的情报网。

办公的间隙,派出所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缕极淡的、清冷的栀子花香,穿透了屋内沉闷的煤烟与纸张味道。

林山河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正是晚子。

这已经是晚子本周第三次来派出所了。

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温柔,气质恬静温婉,看着就像寻常居家的温婉妇人。她身形纤细高挑,眉眼带着东瀛女子特有的精致柔和,说话语调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浅浅的异域腔调,不仔细听根本难以察觉。

晚子是日籍遗民。日军战败投降后,大量日军家属、日籍侨民滞留东北,无法归国,大多散落长春、沈阳等城市,隐姓埋名,低调求生。根据她登记的户籍信息,晚子原名渡边晚子,父母皆是日本侨民,战乱中双双离世,孤身一人滞留长春,无依无靠,目前独自租住在新亚路辖区的平安胡同,靠着缝制衣物、浆洗做工勉强度日。

从表面来看,这是一个身世可怜、孤苦无依、柔弱本分的落难女子,人畜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最初注意到晚子,不过是日常户籍核查。可短短半个月的接触下来,林山河心底的疑虑,却随着一次次的碰面,愈发浓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层层涟漪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再见晚子时,是林山河入职后的第一次辖区入户核查。彼时她安静地坐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极简整洁,没有多余陈设,甚至连寻常百姓家必备的零碎物件都极少。面对警员的核查询问,她态度温顺、配合得体,回答的户籍信息、过往经历条理清晰、毫无纰漏,每一个答案都精准对应备案档案,挑不出半点错处。

寻常孤身女子历经战乱、家破人亡,大多会带着怯懦惶恐、眉眼憔悴,可晚子不同。她看似柔弱温顺,眼底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过分。那份沉静绝非逆来顺受的麻木,而是一种久经风浪、深谙隐忍的镇定,是见过血雨腥风、习惯了伪装蛰伏的人才有的从容笃定。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落在见惯了谍战浮沉、深谙人性伪装的林山河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林警官,麻烦你了。”

晚子缓步走到柜台前,声音轻柔,眉眼微微低垂,姿态温顺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客气。她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户籍簿,指尖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寻常做工女子的粗糙磨损。

光是这双手,便藏着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常年靠针线、浆洗谋生的底层女子,双手本该布满薄茧、粗糙干裂,可晚子的手细腻白皙、骨节匀称,肌肤细腻通透,毫无劳作痕迹,反倒像是常年养尊处优、无需劳作的人。

这些细微的破绽,寻常警员根本不会留意,可逃不过林山河分毫的观察。

林山河压下心底的思索,抬眼时脸上依旧是温和憨厚的公职笑容,语气平和无波:“晚子小姐又来补办暂住登记?我记得你的证件上周刚核验过。”

晚子轻轻点头,睫毛轻轻颤动,神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是啊,实在抱歉,又来麻烦你了。昨日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暂住登记证明弄丢了,怕后续巡查添麻烦,只能再来麻烦警官补办一份。”

又是弄丢证件。

短短半个月,她已经以遗失、损毁为由,三次补办暂住证明、户籍登记附件。

寻常百姓对户籍证件极为珍视,乱世之中,一纸户籍、暂住证明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丢失一次已是疏忽,三次频繁遗失,绝非偶然。

林山河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抬手接过她的户籍簿,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晚子温顺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细微的戒备与警惕,转瞬便被温柔温顺的神色掩盖,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不是普通女子面对陌生警员的羞涩腼腆,而是常年身处险境、对所有陌生人保持本能戒备的职业反应。

“无妨,辖区住户证件遗失补办是常事,我帮你重新登记盖章就好。”林山河语气随意,低头翻开户籍簿,笔尖落在纸上,看似认真登记信息,余光却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女人。

晚子静静站在柜台前,身姿挺拔却刻意放低姿态,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站姿端正规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标准。那绝非普通百姓的随意站姿,而是受过严格军事化礼仪训练、深入骨髓的习惯姿态,哪怕刻意伪装松弛,也难掩经年累月的规整与严谨。

她的衣着永远干净素雅、一尘不染,哪怕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衫,也永远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屋内极简克制,所有物品摆放整齐划一,如同严格规划过一般;她说话永远分寸得当、进退有度,从不多言一句废话,从不打探任何无关信息,待人接物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太过完美的伪装,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乱世飘零的孤女,本该有慌乱、怯懦、茫然、疏漏,有普通人的烟火气与小瑕疵,可晚子从头到尾,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定的棋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精准伪装,没有半分破绽,也没有半分人气。

林山河一边低头快速填写登记信息,一边状似随意地闲聊,语气带着街坊闲谈的松弛:“刘小姐一个人在长春谋生不容易,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最近平安胡同治安还好吧?有没有地痞骚扰,或者陌生陌生人频繁出没?”

他刻意抛出试探的话题,看似关心辖区治安,实则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化名刘英的晚子闻言,眉眼柔和地浅浅一笑,笑意浅浅浮在眼底,不达眼底,语气平淡无波:“多谢警官关心,胡同里的邻里都很和善,治安也安稳,没有异常,一切都好。”

回答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那就好。”林山河抬眼,目光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直直看向她的眼底,“我看刘小姐谈吐得体、气质不凡,不像是寻常做工谋生的姑娘,以前在日本,应该是家境不错吧?”

问话看似闲聊,实则步步试探,直击她身份的模糊地带。

晚子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拿捏好了乱世孤女该有的感伤尺度:“不过是寻常平民人家,只是父母生前教过几分规矩罢了。如今家国破碎、流离失所,只求三餐温饱、安稳度日,哪里还有什么过往可言。”

话语谦卑妥帖,情绪恰到好处,既解释了自身气质的与众不同,又用身世博人同情,彻底堵死了继续追问的余地。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林山河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混迹谍战多年,接触过无数顶级卧底、资深特务,深谙伪装之道。越是身处险境的潜伏者,越懂得收敛锋芒、完美伪装,而晚子这份极致的沉稳、克制、缜密,绝非一个普通落难侨民所能拥有。

这个女人的身上,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的身份、过往、目的,全是迷雾。

是日军残留的潜伏特务?是日军战败后遗留的情报人员?还是混在侨民之中,为日方收集长春军政情报的暗线?亦或是,其他势力安插在基层的眼线?

无数猜测在林山河心底盘旋,却没有丝毫头绪。晚子的伪装太过缜密,一言一行毫无破绽,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无从突破。

林山河不动声色地盖好公章,将户籍簿与新的暂住证明递还给她,笑容憨厚温和:“好了,补办完成了,下次好好收好,乱世里,证件最重要。以后生活上有难处,或者遇到麻烦,随时可以来派出所找我。”

他刻意释放出一丝善意与包容,放下所有戒备姿态,营造出普通基层警员热心和善的形象。他清楚,想要撕开对方的伪装,首先要让对方放下警惕,愿意靠近、愿意接触,只有近距离周旋,才能找到潜藏的破绽。

晚子微微躬身,姿态温婉有礼,轻声道谢:“多谢林警官费心,真是麻烦你了。”

道谢过后,她没有多余的逗留,转身便走出了派出所,步伐轻盈平稳,不急不缓,背影挺拔清冷,很快便融入门外的晨雾街巷之中,消失在人流尽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山河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锐利的思索与凝重。

一旁的小赵见他望着门外出神,笑着打趣:“大山,这刘姑娘真是温柔漂亮,人又懂事客气,可惜是个寡妇,身世也太可怜了。我看她每次来都找你补办证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周老实也跟着笑叹:“确实是个标致姑娘,温柔文静,比咱们长春本地的姑娘还端庄,就是命太苦了。孤身一人在这儿,太难了。”

两人言语间尽是普通人的直观感受,只有同情与欣赏,没有半分怀疑。

林山河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淡淡一笑,语气随意敷衍:“别瞎说,人家就是单纯补办证件,无依无靠的,不容易,咱们多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嘴上随口应付着同事的闲谈,心底的算计却从未停止。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频繁以丢证为由出入派出所,绝非粗心大意,更不是所谓的心生好感。派出所是辖区治安与人口管控的核心点位,往来人员复杂,汇集着大量基层情报与军警动向。她一次次刻意前来,大概率是借着补办证件的合理借口,暗中观察派出所的人员轮换、执勤规律、管控范围,甚至伺机打探长春基层治安部署、人口排查节奏。

一个孤身求生的寡妇,根本无需耗费心力做这些事。

那么她潜伏在新亚路辖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林山河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愈发清晰。既然暂时摸不透晚子的底细,那就耐心周旋、静待时机。他如今的户籍警身份,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观测筹码。他可以借着核查户籍、入户走访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靠近、试探、监控晚子,一点点撕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

就在他沉心思索之际,派出所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刹车的声响,引擎声沉稳规整,绝非普通百姓的代步车辆。

林山河抬眸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美式轿车稳稳停在门口,车身干净光亮,在满是尘土的老街里格外惹眼。车门打开,林羽从车上走了下来。

林羽今日穿着体面,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虑,往日在市局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快速扫过派出所门口,确认无人留意,才快步推门而入。

看见屋内的林山河,林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随即快速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对着屋内三人微微点头,摆出市局科长巡查工作的姿态。

周老实和小赵连忙起身立正,恭敬问好:“林科长!”

林羽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悠然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平淡的林山河身上,语气公式化:“大山,最近辖区户籍登记工作做得怎么样?有没有遗漏差错、可疑人员报备情况?”

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公事公办,两人配合默契,在外人面前,只是单纯的上下级、远房亲戚关系,没有半分私交,更无人知晓两人之间致命的牵制关系。

林山河缓缓起身,神色恭敬本分,语气沉稳规整:“回科长,近期辖区户籍登记全部核对完毕,台账清晰、无遗漏差错,流动人口均已备案登记,暂无高危可疑人员动向,辖区治安一切平稳。”

回答滴水不漏,完美贴合基层警员的工作汇报。

林羽微微点头,迈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看似俯身查看桌上的户籍台账,实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微嗓音,急促又压抑地说道:“山河,出事了,昨晚市局电讯科截获一封密电,长春城内有残留日特潜伏活动,疑似在新亚路、和平路一带蛰伏,秘密收集军政情报,上头下令近期全城彻查日籍滞留人员、无业闲散人员,严查潜伏特务。”

话音极低,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林山河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翻看台账的动作,声音平淡无波,同样低声回应:“消息属实?排查力度多大?会不会波及普通侨民与闲散百姓?”

“千真万确,密电已经破译大半,只是具体潜伏人员身份、据点尚未查清。”林羽眉心紧蹙,语气愈发焦灼,“这次是军管会牵头督办,市局全力配合,排查极其严格,逐街逐户、一人不漏,重点筛查所有日籍滞留人员、无户籍流动人员、近期外来暂住人员。我收到风声,今晚开始,夜间会有突击入户核查,连夜清查。”

林山河心底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日特潜伏、新亚路辖区、秘密蛰伏、收集情报。

所有关键词,尽数指向了刚刚离开不久的刘英。

这绝对不是巧合!

方才他还在疑心晚子身份诡异、目的不纯,转眼便传来市局查获日特密电、重点排查本辖区日籍潜伏特务的消息。答案已然呼之欲出,这个看似柔弱温顺、孤苦无依的日籍女子,大概率就是此次密电中提及的残留潜伏日特!

巨大的迷雾瞬间破开一道缺口,所有的疑点、破绽、异常,尽数有了合理的解释。

刘英超乎常人的镇定、极致缜密的伪装、刻意规整的言行、频繁出入派出所打探情报的举动、毫无烟火气的蛰伏状态,全部都是潜伏特务的典型特征!

林山河心头微微一沉,却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燃起了浓厚的探究与警惕之心。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潜伏扎根新亚路,搭建好情报网络,稳住潜伏根基,便遇上了蛰伏在同一片辖区的日特暗线。更棘手的是,对方日日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数次近距离接触试探,自己却始终未能彻底摸清底细。

若是方才稍有松懈,任由对方持续蛰伏探查,任由其收集基层治安情报、摸清自己的作息规律与身份细节,后果不堪设想。

“你慌什么?”林山河语气依旧沉稳冷静,压低声音淡淡安抚,“不过是常规全城排查,正常公务巡查,无需大惊小怪。”

林羽急得额头隐隐冒汗,眼底满是惶恐:“我怎么能不慌!这次排查极其严格,所有日籍人员逐一登记核查、背景溯源、行踪盘问。日谍就住在你的辖区,又是重点排查的日籍侨民,一旦突击核查,难保不会露出破绽。万一你的身份暴露,顺藤摸瓜查到异常,牵连出我们的潜伏小组,所有人都得完蛋!”

林羽最惧怕的,从来不是晚子本身,而是连锁反应。

晚子是辖区内最显眼的日籍独居人员,必然是此次排查的头号目标。若是晚子身份暴露,特务身份被揭穿,军警必然深挖其蛰伏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而近期频繁接触、唯一密切往来的公职人员,就是他林大山。

届时层层深挖、溯源盘问,他这个新晋入职、背靠林羽关系、身份看似完美的户籍警,必然会被重点核查。一旦档案出现半点疑点、行踪有丝毫疏漏,他的潜伏身份随时可能暴露,而自己所有的把柄握在林山河手中,一旦林山河出事,林羽必然难逃牵连,必死无疑。

这份生死捆绑的牵制,让林羽彻底乱了方寸。

看着他惊慌失措、沉不住气的模样,林山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终究是官场贪利之徒,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谍战生死博弈,稍有风浪便心神大乱,难堪大用。但不可否认,林羽身居市局科长的位置,是自己现阶段最重要的内应,万万不能出事。

“稳住。”林山河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极强的镇定气场,瞬间压下林羽的慌乱,“越是严查,越是安全。常规排查流程固定、话术单一,只要晚子没有实质性破绽、没有潜伏证据,仅凭日籍身份,不足以定罪抓人。”

他快速理清利弊,低声快速部署:“第一,你立刻回市局,摸清此次排查的具体名单、核查流程、带队人员、突击时间,精准掌握所有细节,第一时间传递给我。第二,动用你的权限,微调新亚路辖区的排查顺序,把平安胡同的核查时间延后至少三个时辰,给我留出缓冲时间。第三,对外正常推进排查工作,全程公事公办,不许有任何偏袒、异动,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们提前知情、刻意规避。”

条理清晰,步步稳妥,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做好了万全应对预案。

林羽闻言瞬间冷静大半,连忙点头:“好!我立刻回去安排!”

“记住。”林山河抬眼,目光锐利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沉住气,正常履职、不露异常、绝不慌张。你我早已绑在一条船上,你出事,我绝不会独善其身,但我能稳住局面,你若是自乱阵脚、露出马脚,不用别人查,我先送你上路。”

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绝对的威慑力。

林羽浑身一僵,心底的恐惧瞬间压过慌乱,连忙收敛所有神色,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一定稳妥办好!”

他深知林山河的手段,这个男人看似温和随性,实则杀伐果断、心思缜密,手上沾染的鲜血远比自己见过的多。自己的把柄尽数落在对方手中,生死荣辱全系对方一念之间,根本不敢有半分违逆。

叮嘱完毕,林山河瞬间收回所有低声交谈的神色,重新变回憨厚本分的基层警员,笑着抬手汇报:“科长放心,我这边会即刻梳理辖区日籍滞留人员名单,提前做好登记报备,全力配合市局的全城排查工作,绝不遗漏任何可疑人员。”

声音洪亮坦荡,光明正大,听在周老实和小赵耳中,只是下属认真履职的工作表态。

林羽立刻配合着摆出严肃的公事神态,微微颔首:“很好,认真落实,此次排查事关长春治安安稳,不容半点马虎。好好干。”

简单两句公事对话,彻底掩去方才所有的隐秘交流。

随后林羽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派出所,驱车返回市局,紧急对接排查工作,按照林山河的部署暗中布局周旋。

黑色轿车驶离街巷,消失在街道尽头。

派出所内恢复了平静,周老实和小赵依旧各司其职,闲聊闲谈,丝毫没有察觉方才短短片刻,已然暗流汹涌、生死博弈。

林山河坐回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沉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所有线索,推演着后续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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