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此人可用(1 / 1)很废很小白
一刀。
深没三寸。
何敬洙的身躯霍然僵死。
他双目圆睁,唇吻大张,喉骨间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嘶鸣。
酒水与污血混杂于一处,自嘴角狂涌而出。
他的手掌尚端着那只空碗,指节痉挛着死死攥紧,碗沿几欲嵌进掌肉。
他死死盯着姚彦章。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并无激愤。
唯有难以置信。
“大……大兄……”
字音自破碎的气管间挤压而出,宛若漏了气的残破皮囊。
姚彦章紧握短匕的手腕在战栗。
他的面庞并无杀机,亦无冷。
唯有一种言之不尽的哀恸与决绝。
自眉宇蔓延至颧骨,再延展至下颌,将其整张脸容拧作一个扭曲的轮廓。
“对不住。”
他的嗓音压低至几不可闻。
“要恨便只恨我一人。”
他将短匕猛然抽出。
鲜血飞溅于矮木案,溅落于胡豆碟中,亦溅入那壶尚未饮尽的浊酒里。
何敬洙的身躯向一侧颓然倾倒。
他的手掌终是松脱了酒碗,粗瓷大碗跌落于地,咕噜噜翻滚了两遭,静止不动。
“死你一人……总胜过众弟兄皆赴黄泉。”
何敬洙已然听不见了。
他的双目依旧圆睁。
唇角歪斜,似在苦笑,又似在咒骂。
姚彦章端坐原处,纹丝未动。
短匕自掌心滑落,铛的一声砸在案角,复又弹落于地。
刀鞘“袍泽”二字朝下倒扣。
污血顺着案面流淌而下,汇聚成一条殷红的细线,蜿蜒淌过地面的青砖缝隙。
他周身皆是血污。
面颊,双掌间,前襟处。
何敬洙的鲜血,滚热烫手。
他于原处枯坐至烛火熬尽了半截,膏油凝结于木案之,结作一小滩苍白。
旋即他长身而起。
他躬身自地拾起那柄短匕。
扯过案的麻布将刀锋拭拭洁净,重又插归入鞘,悬于腰际。
之后他推开门扉,步出室外。
庭院内的荒草于夜风中簌簌作响。
冷月清辉洒落于草梢之,泛起一片惨白。
他穿行过前院,推开了前堂的门扉。
陈虎、庄绪,并另外几名心腹,正据坐于前堂内静候。
听闻门枢动静,众人皆抬起头颅。
他们觑见了姚彦章。
浑身浴血的姚彦章。
短褐之洇透了刺目的腥红,双掌间兀自向下滴淌,于青石地砖砸出一串浓重的血斑。
陈虎霍然长身而起。
“大兄!”
庄绪亦惊立而起,大掌按落于腰际的横刀柄,面色惨白如纸。
余下几名死忠面面相觑,有人已然半蹲下身躯,摆出了拔刃御敌的架势。
姚彦章肃立于门首。
他的眸光自每一人面庞缓缓扫掠而过。
陈虎的骇然。
庄绪的惶遽。
侧畔数人的茫然与惊疑不定。
“何敬洙。”
“意图煽动兵变,已然被我亲手诛杀。”
前堂内死寂得能听闻院外的寒虫嘶鸣。
众人皆僵死于原地。
陈虎唇吻大张,复又闭合。
他的手掌自刀柄颓然松脱,垂落于身侧,死死攥成了铁拳。
庄绪的面色由惨白转作铁青。
他的喉结剧烈吞咽了一番,唇吻翕动不止,似是欲辩白些什么,到底一字未吐。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极轻极微。
有人缓缓跌坐回交椅,双掌死死撑住膝头,身躯不住战栗。
乃是庆幸。
亦是心有余悸。
众人皆心知肚明何敬洙昔年于衡阳吐露过何等大逆之言。
众人皆于这几日暗自盘算过,倘若何敬洙当真生出事端,他们被牵累连坐的凶险有几何。
眼下这桩天大的祸患被连根拔除了。
拔除祸患之人,正浑身浴血地立于他们跟前。
陈虎趋步前。
他的眼眶通红如滴。
“大兄。”
他的嗓音在发颤。
“怪我!怪我!我应该那天就该跟你讲明!”
“我……我去找过……但……”
“但他……”
他停顿一拍。
“此事交由我来顶!”
“人乃是我所诛!”
“何敬洙若有生死弟兄欲来寻仇,只管冲着我项人头来便是!”
姚彦章斜睨他一眼。
微微摆手。
“休要再行饶舌。”
“去具状呈报罢。”
陈虎一怔。
“呈报?”
“具状呈报与刘节帅。”
姚彦章旋过身去。
他未曾折返后堂,而是踱至前堂角落的一把胡床之落座。
脊背倚着靠背,阖了双眸。
鲜血兀自顺着他的指尖向下滴淌。
一滴。
复一滴。
砸落于青石地砖,发出极微细的声响。
那声响于死寂的前堂内,分明得令人胆寒。
陈虎凝望着他的枯坐之姿,伫立了良久。
旋即他转过身躯,朝庄绪递去一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了门槛。
余下几名死忠面面相觑,谁亦未再多言半字。
有人长身而起,潜往后堂探看了一眼。
何敬洙的尸骸歪伏于矮木案侧畔,一只手掌搭垂于案足之,另一只手尚死死攥着一只空碗的碎瓷。
利瓷割裂了他的掌肉,然污血已然凝滞不再流淌。
那双眼眸依旧死死圆睁着。
来人探出手,替他阖了双目。
忠心义气,是好或是坏,谁又能说的清……
……
消息自衡州递送至巴陵帅帐之际,已是三日之后。
刘靖尚未安歇。
他据坐于帅帐书案之后,案前平摊着一卷湖南兵要舆图,朱毫于朗州方位勾勒了数个圆圈。
侧畔搁着一盏半温的茶汤,水面浮着两片碎茶沫。
李松肃立于帐门首,掌中捏着陈虎递解的呈状。
乃是一页粗麻纸,墨迹潦草,有数处尚洇了水渍。
想来是书写之人一面运笔一面揩拭面庞的污迹。
刘靖接入手中,端详了两匝。
旋即搁置案头。
穹庐内默然半晌。
帐外巡夜的更鼓敲击两响。
已是二更天。
刘靖启齿,语调古井无波。
“我本筹谋令镇抚司于朗州战阵中死死盯防何敬洙。”
“未曾料想姚彦章自家先发难了。”
李松垂首未应。
刘靖将麻纸推至案角。
“姚彦章此人,堪用。”
李松长眉微蹙。
“节帅。”
“此獠为着自家前程,对心腹袍泽痛下杀手。”
“这般狠戾毒辣,如何堪用?”
刘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冷茶。
“你仅勘破了狠戾。”
他顿下茶盏。
“他若是图谋前程,大可将何敬洙的悖逆之言具状呈报,交由镇抚司勘问。”
“他若呈报至此,我自会遣缇骑拘拿。”
“干干净净,绝不沾惹他半点腥膻。”
李松霍然一怔。
“他缘何不这般行事?”
刘靖的口吻依旧平缓。
“交割与镇抚司,何敬洙十死无生。”
“余下与何敬洙过从甚密的旧部,亦必遭清洗勘查。”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那干部曲之中,孰曾吐露过大逆之言,孰曾行过逾矩之举,孰能分说得清白?”
“一旦严刑拷问,不知要株连几何。”
“他亲手诛杀何敬洙,便是将这桩祸患彻底斩断。”
“人死灯灭,案卷封存。”
“无须勘问,无须追查,断不会再牵累旁人。”
李松暗自咀嚼一番。
“可他终究是手刃了自家生死弟兄。”
“故而我言其堪用。”
刘靖长身而起,踱至帐门首,掀起毡帘眺望了一眼外间的如墨夜色。
营垒内的松明火把星罗棋布,极目处的洞庭湖面,冷月清辉铺洒了一层碎银。
“有勇有谋,敢挑干系,行事雷厉风行。”
他的背脊映在毡幕,拖拽出一道狭长暗影。
“最为紧要者,他无有僭越之野心。”
“无有野心?”
李松面露惑色。
“你且思量。”
刘靖旋过身躯。
“昔日受困衡阳,他手握一万三千悍卒,粮秣虽则吃紧,然足以支应数月。”
“张佶递送密札拉拢,但凡他颔首应允,两镇合兵一处,于湘南竖起一方割据大旗,短时日内我当真难以将他连根拔起。”
“他若当真包藏野心,彼时便断不会那般干脆地纳表乞降。”
“归附之后,我一纸调令遣他北强攻巴陵,无异于将他于衡州经营的根基悉数褫夺。”
“他心知肚明此番北乃是九死一生,却依旧领命前来了。”
“携着一万余名部曲赴死了。”
“这等将才。”
刘靖旋身踱回书案。
“坐镇一方,稳若泰山。为位者最忌惮何物?”
“最忌麾下悍将既有手段又包藏祸心。”
“姚彦章有统兵之能,却无觊觎非分之尊位的妄念。”
“这等人外放出去镇守一方州郡,夜半安寝亦能高枕无忧。”
李松暗自沉吟。
“那何敬洙的身后事……”
“人死如灯灭。”
刘靖口吻转淡。
“赐他一副薄棺,入土为安便是。”
“不株连旁人,亦不张扬声势,姚彦章自家首尾之事,我断不插手。”
他话音微歇。
“你亲赴衡州走一遭,携两坛御赐佳酿。”
“绝口莫提何敬洙,半个字皆休要吐露。”
“仅传我口谕,招抚蛮僚的差遣办得甚妥,令他便宜行事。”
刘靖想了又想,再度补充。
“拉去两车珠宝,仅言府中耗费用度,其他一概不管。”
李松叉手唱喏。
他旋身欲退,行至帐门首复又滞留一拍。
“节帅。”
“嗯。”
“卑职尚有一桩疑窦未明。”
“讲。”
“节帅适才言及姚彦章堪用,断言其无有僭越之心。”
“可……节帅凭何堪透他心底无私?”
“万一他眼下的俯首帖耳仅是韬光养晦,待来日于朗州扎稳了根基,届时天高皇帝远……”
刘靖嗤然失笑。
非是讥嘲李松,乃是当真觉着荒谬可笑。
“李松。”
“卑职听令。”
“你当真以为我推行摊丁入亩,蠲免苛捐杂税,铸造官颁铜斗,开科取士,这桩桩件件皆是做戏耍子的?”
李松面色一滞。
“田亩皆录于州县的黄册之,赋税额度有制可依,胥吏升黜有考课之法,编户齐民有邸钞可阅。”
刘靖据坐案后,重拾朱毫。
“他姚彦章纵是生了九个头颅,至了朗州亦翻覆不出半点风浪。”
“州郡的地方根基乃是森严法度在节制,绝非凭恃某一个军将之威权。”
“他安坐他的节度使尊位,统御他的兵马,戍守他的城池。”
“至于内政、赋税、田亩、吏治,自有另一班文臣佐吏去勾当。”
“他纵是欲伸爪牙,亦断然插不进手去。”
“令其纵有反心,亦无反叛之能。”
李松僵立于帐门处,良久未发一言。
移时,他压低嗓音道。
“卑职通透了。”
“退下罢。”
刘靖垂首批阅公牒。
“往后姚彦章乃是自家袍泽,你之言行举措当知晓分寸。”
“喏。”
李松掀起毡帘,步出帅帐。
帐外的朔风凛冽刺骨。
他拢紧袍领,径朝自家营房行去,踱出数步,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一眼帅帐。
帐内的烛影穿透毡缝,映照出刘靖伏案批阅的冷峻侧影。
朱毫落于麻纸之,沙沙作响。
李松敛回眸光,大步没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依旧枯坐于前堂角落的胡床之。
有亲卫奉滚水与麻布。他接入掌中,反复拭擦着双掌的血污。
血迹已然干涸,凝结作一层暗红的血痂,死死嵌于指甲缝隙间,擦拭了数匝皆难以净除。
陈虎蹲踞于他侧畔,双手捧着一只盛满热汤的粗碗递送前。
“大兄,且饮口热汤暖暖身子。”
姚彦章接下瓷碗,吞咽了一口。
汤乃是粗面汤水,仅撒了几粒青盐,滋味寡淡,未曾添置半分荤腥膏脂。
“尸骸收殓妥当了?”
他低声探问。
“已然收殓了。”
陈虎压低嗓音。
“替他更易了一袭洁净寿衣,那柄短匕亦随葬于侧了。”
“薄棺乃是自城内木作坊赊借而来的,明日清晨便出殡下葬。”
姚彦章微微颔首。
“茔地勘定于城外东侧山坡。”
陈虎鼻腔陡然一酸,猛地别过脸庞。
“大兄,你且入内歇息片刻罢。”
姚彦章宛若泥塑木雕,纹丝未动。
他双手端着那碗粗面汤,一口紧接一口地吞咽。
饮至碗底干涸之际,粗糙的碗沿磕碰于唇吻之,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空碗顿于地。
“陈虎。”
“末将在。”
“何敬洙的家小,便安置于城南家眷营中。”
“一个浑家,尚有一双子嗣,长子七岁,幼子方才四岁。”
陈虎死死攥紧了双拳。
“明日破晓,你亲身走一遭。”
“携一百缗铜钱送抵。”
“只言他乃是力战殉国!”
“至于何等煽动兵变,何等死于我手,半个字皆休要吐露。”
“喏。”
“你暗中托人多加拂照,若有短缺之物,尽数自我的禄米份例中支取扣除。”
“喏。”
姚彦章长身而起。
他踱至门首,身形一滞。
冷月清辉洒落于庭院的荒草之,泛起一片惨白之色。
他径自迈入后院。
后院唯余一间偏厢,木门半掩,内里未曾掌灯。
他推门而入,未去摸索火折子,便这般和衣仰卧于硬木榻。
无边幽冥之中。
他双目圆睁。
承尘之晦暗如墨,目不见物。
他颓然阖眼睑。
然眼前浮沉激荡的,尽是何敬洙临死前的那副形容。
绝非激愤,亦非仇怨。
乃是难以置信之色。
恍若在质问:大兄,当真要杀我?
姚彦章翻转过身躯,面壁而卧。
他的双肩在剧烈战栗。
极其压抑,悄然无声。
于这死寂暗夜中绵延不休,直至他自家亦辨不清究竟熬过了几许时辰。
……
次日清晨。
何敬洙出殡下葬。
新冢茔地辟于城外东面山坡,坐西面东。
未曾树立墓碑,亦无半字祭文。
姚彦章孑然一身前往,未曾呼喝任何亲随扈从。
他蹲踞于新培的黄土坟包前,将一海碗浊酒倾洒于坟前泥地之。
酒水渗入干涸的黄土,洇染出一片深重的血色印迹。
“敬洙。”
他的嗓音压得极沉。
“你于九泉之下好生歇息,家眷营那头的高堂妻儿,大兄替你照拂。”
他长身而起。
他拂去膝头沾染的泥尘。
旋即决然转身,大步奔下山坡。
折返城郭的道途间,他迎面撞见了李松。
李松连夜赶来,手牵一匹驿马,马背驮载着两坛泥封的佳酿。
他趋步迎前去,拱手一揖。
“姚将军。”
“节帅口谕,招抚蛮僚的差遣办得极妥,命将军便宜行事,继续施为。”
姚彦章斜睨了他一眼。
李松的面庞寻不出半分波澜。
“这两坛御酒,乃是节帅厚赐。”
姚彦章接下酒坛,分量极沉。
“另两车珠宝不日便运抵府中,节帅言府中吃穿用度用之皆可。”
姚彦章沉默少许。
“劳烦代我叩谢节帅天恩。”
李松微微颔首,牵马扬长而去。
姚彦章伫立于道旁,目送李松的背脊隐没于尘烟之中。
旋即他低垂首级,端详了一眼掌中的泥封酒坛。
坛口糊着赤红封泥。
他忽然想把这坛酒拎去东山坡,倒在那座新坟前头。
想了想,没去。
他把酒坛往肩一扛,大步往城里走了。
……
……
幽州。
孟冬之末的燕地,朔风裹挟着塞的沙尘,自居庸关外一路南下,掠过幽州城的城垣时,已然颇有刺骨之寒。
城内的街衢行人稀落。
入冬以来,燕地的粮价又增一成。
百姓们缩颈裹紧敝旧的袍衫,趋步疾行。
临街的铺肆闭门者三四,几家尚在支撑的茶肆酒垆,门前亦门可罗雀,少有人问津。
然则今日幽州节度使府廨,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大开,两列甲士夹道肃立,旌旗猎猎,仪仗齐备。
门前的萧墙之下,驻有七八乘车驾,有骡车,有犊车,亦有两乘精洁华美的轺车。
车旁的仆从聚于一角避风,顿足呵手,却无人敢高声语。
府内正堂之,炭火正炽。
两只铜制兽首火盆分置于堂中左右,兽炭赤红,热气蒸腾,将堂内烘炙得温如阳春。
刘守光端坐于堂正座。
他今日特着一袭簇新的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蹀躞带,带的金銙拭之生辉,映着炭火的赤芒,泛出一层温润的金芒。
头戴黑纱幞头,鬓角齐整无乱,颔下蓄着一部修整齐饬之短髯。
他年四十余,面相方阔,颧骨高耸,一双眼似三角在浓眉之下微眯,眸光掠过堂下诸人时,带着几分形于色之倨傲与得意。
堂下,五镇使节分列左右而坐。
居首者,乃是成德节度使王镕遣来的判官周式。
此人年过五旬,身形清癯,一袭半旧青色襕衫,面容恭谨,举止间颇具老儒之态。
其次是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掌书记张审素。
张审素四十余岁,体态微丰,一撮尖须修剪甚齐,言语间语声平缓,颇显圆滑世故。
再次是横海节度使的行军司马刘继威,魏博节度使的都押衙韩正时,以及昭义节度使的录事参军崔元翰。
五镇使节齐至幽州。
究其原委,尚需言及数月之前。
柏乡一役,梁军大败。
朱温苦心经营的经略河北之举功亏一篑,非但未能吞并镇、定二镇,反倒折损数万精锐。
消息传布,河北各镇无不震动。
晋王李存勖趁势而起,声威大振,成德、义武、横海、魏博等藩镇纷纷遣使太原,明暗皆表亲附之意。
而幽州刘守光,自恃兵强马壮,据有燕蓟之地,坐视柏乡鹬蚌相争,自以为渔翁得利。
柏乡之后,他更是志得意满,屡屡向河北诸镇致书,以“燕王”自居,言辞间隐有凌驾诸镇之意。
诸镇不堪其扰,却又忌惮幽州兵力,一时投鼠忌器。
时值晋王李存勖的监军使张承业与掌书记郭崇韬密议数日,献一条妙计。
郭崇韬进言曰:“刘守光狂悖无谋,志大才疏,此人死穴,唯骄狂二字。”
“骄狂入骨,便不知天高地厚,与其兴兵讨伐,不如骄其心志,捧杀之。”
“让镇、定、横海、魏博、昭义五镇联合表,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此称号何等尊崇,刘守光闻之,必欣然忘形。”
“一旦受了尚父之号,他便会自认当真凌驾诸镇之,非其所能控矣。”
李存勖年少气盛,初闻此策时颇不以为然。
“尊他为尚父?岂非助长其威势?”
郭崇韬微微一笑。
“殿下,尚父二字,看似尊荣,实则暗藏杀机。”
“刘守光若受了尚父之号,必狂妄日甚,骄横至极,其将何为?”
“称帝。”
李存勖一怔,恍然大悟。
“他若称帝,便是自绝于天下,天下群雄,孰肯奉其正朔。”
“届时我师出有名,诸镇齐心,一鼓作气便可荡平幽州。”
郭崇韬拱手道:“殿下英明。”
此计一出,张承业亦拍案叫绝。
李存勖遂暗中遣人联络五镇,陈说利害。
五镇节度使本就对刘守光恨之入骨,闻听此策,无不欣然应允。
于是,五镇使节先后启程,齐赴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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