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诈胡(1 / 1)千斤顶
御书房内弥漫着龙涎香特有的气息,淡淡的,却格外沁人心脾。
紫檀御案后是隆德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正静静地审视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
那是苏瑜刚刚呈上的,一份关于“请调前锐健营总兵冯唐,充任神枢营副将”的奏疏。
朱红的御笔搁在笔山上,并未动过。
御书房里格外寂静,唯有隆德帝翻动奏折纸张的轻微“沙沙”声。
苏瑜垂手侍立在御案下方三步之外,恭谨地垂头站着。
他低垂的眼帘下,眼角的余光和展开的感知却敏锐地捕捉着皇帝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知道,今天这封奏折抵上去,他要冒很大的风险,毕竟是顶风作案嘛。
若此番不能说服这位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的皇帝,不仅冯唐那颗投名状将彻底变成死棋,自己在隆德帝心中苦心经营的“知兵、忠勇、识大体”形象,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贴上“结私党”、“任人唯亲”的标签!
这份奏疏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良久。
隆德帝终于放下了那份奏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眸直视苏瑜,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定远伯……冯唐此人……前番丧师辱国,致使京营精锐折损,锐健营元气大伤,罪责深重,朕念其旧功,未夺其爵,已是格外开恩。”
他顿了顿,望向苏瑜的目光愈发锐利:
“你今日……却为何要为此等戴罪之身请命?还要将其调入神枢营这等要害之地……嗯?”
那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给人以一种非常强大的压迫感。
“这老头不好忽悠啊。”
苏瑜心里暗叹一声,随即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隆德帝那审视的目光:
“陛下明鉴,冯唐前番失利,确实罪责难逃,陛下宽仁留其爵位,实乃天恩浩荡!”
当你跟领导的意见相背驰时,千万不要硬扛,除非你想跟他当场翻脸。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扫了隆德帝一眼,继续道:
“然,臣斗胆启奏,所思所想,非为冯唐一人前程,实为我大雍边疆安危,为陛下江山社稷之大局。”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自去岁以来,关外局势,已生剧变。
建州女真部首领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已非疥癣之疾,自萨尔浒之战后,我大雍损失惨重。
反观努尔哈赤,开始吞并海西诸部,厉兵秣马,筑城建堡,施政立法,其势已成。
赫图阿拉俨然已成虎踞龙盘之地,此獠之志,绝非偏安一隅,其剑锋所指,实乃我大雍故土……辽东。”
苏瑜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敲在了隆德帝的心坎里:
“此其一患。”
“其二!”
他目光灼灼,神情凝重,“蒙古诸部,瓦剌虽暂退,然脱脱不花野心不死,鞑靼各部亦蠢蠢欲动。
那些来自草原的狼群从未真正驯服,脱脱不花虽败,然其部族根基犹在,稍有时日,必卷土重来。
此两方强敌,南北呼应,虎视眈眈,而我大雍……”
苏瑜来到这个时空后,发现这个时空的大雍跟另一个时空的大明非常像,小冰河气候、土地兼并、关外女真部、草原上的瓦刺和蒙古各部落,全都对大雍虎视眈眈。
“自萨尔浒之战后,能征善战之宿将几乎凋零殆尽,这点在上次瓦刺和蒙古联军南下犯我大雍之战中已经证明。我大雍虽有忠勇之士,然真正经历过大战、通晓边事、能统领大军独当一面的帅才却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隆德帝的眼睛:
“冯唐此人,虽有过错,然其毕竟在边关、在京营摸爬滚打数十年,于练兵、于守备、于对阵草原骑兵,皆有深厚经验。
其败,固有轻敌冒进之失,然……焉知非为主帅(王子腾)失察之过?”
听到这里,站在隆德帝身边的戴权差点没忍住。
好嘛……这厮是连装都不装,直接就给王子腾穿小鞋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苏瑜的声音极为诚恳:“值此边患日亟、良将匮乏之际,若因一战之失,便将此等经验丰富之将才彻底摒弃不用,任其沉沦……实乃我大雍军力之巨大损失!”
他再次躬身,恳切地说道:
“陛下,臣请调冯唐入神枢营,置于臣之麾下严加管束,绝非苟且私情,实乃欲人尽其才,给其一个戴罪立功之机,令其以此有用之身,弥补前愆,为大雍重镇边陲,以报陛下再造之恩!”
苏瑜越说越上头,他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居然还有这种口才,就连隆德帝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微微后仰,靠在蟠龙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御书房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隆德帝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坐直身体,点了点头:
定远伯……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冯唐,既有前愆,亦有可用之才。朕……便准你所请。”
他顿了顿:“既然如此,便命冯唐充任神枢营副将,于尔麾下戴罪效力。
然,定远伯需谨记今日御前担保,若其再生事端,或不堪驱使,尔……难辞其咎。”
“臣……领旨……叩谢陛下天恩!”
苏瑜心中一喜,赶紧躬身行礼,“陛下圣明烛照,臣定当严加管束冯唐,使其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再造之德,若有差池,臣甘愿领受责罚。”
冯唐这颗棋,算是初步落定了!
“去吧。”
隆德帝挥了挥手,示意苏瑜可以退下。
就在他准备退出御书房时,隆德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定远伯……”
苏瑜身形一顿,赶紧道:“臣在。”
“朕差点忘了……工部昨日禀报,你的定远伯爵府,已营造修缮完毕。一应物事皆已齐备,随时……可以入住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苏瑜:
“你自行去工部交接便是。”
苏瑜心中一喜,赶紧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隆德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金水桥畔的阳光似乎格外明媚,映照着苏瑜轻快的步伐。
“嘿……自己这老板……还真不错呢。”
苏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思索,不但给自己加官进爵,还贴心地附赠顶级豪宅。
这待遇,放在后世职场,妥妥的年度“十佳雇主”、“感动华夏好老板”。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踏入东跨院的院落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寂静。
不但院中的石桌石凳,空无一人,就连廊下的鹦鹉也停止了鸣叫,懒洋洋地打理着自己的羽毛。
人呢?
苏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人都跑哪儿去了?
“伯爷……您回来了?”
一个带着几分拘谨和小心讨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只见厨娘柳婶子系着围裙,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柳婶?”
苏瑜眉头微蹙,开口问道,“晴雯她们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在?”
柳婶子连忙小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回伯爷的话,您刚出去没多久,西府那边……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就来了。”
“平儿姑娘说,二奶奶今儿个兴致格外好,特意请了荣国府里的几位姑娘,还有薛家那位宝姑娘一起去她院子里赏花、吃茶、说说话儿,热闹热闹。
还说……还说都是自家姐妹,让晴雯姑娘、智能儿姑娘,还有甄家的两位姑娘也都过去一块儿凑凑趣,沾沾喜气儿……”
柳婶子说得有些絮叨,但意思很明白:荣国府后宅的娘子军们,被王熙凤召集聚会了。
“平儿姑娘亲自来请,话说得又亲热又客气,晴雯姑娘她们几个……也不好推辞不是?
这不,都换了身衣裳,跟着平儿姑娘过去有一会儿了。”
“这个王熙凤到底在干什么?怀着身孕呢,还不消停。”
苏瑜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不过他也知道,王熙凤这女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现在还怀着孕,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折腾,自然要寻些乐子来打发时间。
苏瑜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去就去吧。
他正打算去书房,先处理一下公务。
没等他进入书房,柳婶又凑了上来:
“伯爷……适才平儿姑娘还说了,说是琏二奶奶吩咐了,您要是当值回来了,劳烦您也过去。”
柳婶低着头,声音低了下来,生怕惹恼了自家伯爷。
“嘿……”
苏瑜差点被气乐了,脸上的肌肉也抽动了一下。
这娘们儿,是不是真以为怀了他的种,就能分不清大小王了?
竟然连他都敢指挥上了,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想到这里,他都有种再给她那丰腴挺翘处印上几个巴掌印的冲动。
算了……看在她怀着自家骨血的份上,老子忍下了。
两刻钟后,换了一身常服的苏瑜,踏入了王熙凤在东院的新居所……凤栖小院。
大门刚推开一线缝隙,一股混合着脂粉香、茶点甜香、以及女子莺声燕语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刚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便让苏瑜微微一怔。
只见宽敞明亮的正厅里,早已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
厅中央赫然摆着两张水磨楠木方桌,桌上铺着崭新的墨绿绒布,左边的桌子坐着王熙凤、宝钗、黛玉、湘云四女,右边的桌子则坐着探春、迎春、李纨、甄真,这些人正在热火朝天的打着麻将。
王熙凤挺着已经颇为显怀的肚子,斜倚在一张铺了厚厚锦垫的黄花梨圈椅里。
她一身石榴红遍地金缕百蝶穿花云锦袄,衬得肌肤胜雪,艳光四射。
此刻她的纤纤玉指正捏着一张牌,对着下家的宝钗佯嗔道:“宝丫头,你可仔细着打,姐姐我眼看就要听牌了!”
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孕妇的慵懒,分明是一只斗志昂扬的火凤凰!
宝钗端坐一旁,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花云锦褙子的她显得温婉娴静,闻言只是抿嘴一笑:“琏二嫂子稍安勿躁,牌局如棋局,胜负未定呢。”
黛玉坐在王熙凤另一侧,一身月白素缎袄裙她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捻着张牌,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浅笑。
如今的黛玉跟原著里哪个病恹恹的西子捧心模样的林妹妹可大不一样。
在原著里,黛玉过的那可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她将一颗芳心托付给了大脸宝,可后者却是个没担当的怂货,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加上身子不好,这才导致了芳华早逝。
可这个时空却不一样,如今的她可是被林如海亲口许配给了苏瑜,已经写下婚书不说,就连皇帝都知道了,可以说她这个伯爵夫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虽然贾母和王夫人很不高兴,但却是然并卵,这已经不是她们这两个深宅的妇人能改变的。
没看到那些以前私下里嚼舌根的下人们看到黛玉全都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吗?
真要惹恼了黛玉,人家往苏瑜耳边吹吹风,这位爷是真的会杀人的。
也正因为身后有两个男人撑腰,如今的黛玉才有了谁都不怵的底气。
湘云则如同一个不安分的小喜鹊,穿着海棠红撒花袄的她叽叽喳喳地点评着牌面,声音清脆悦耳。
平儿自然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王熙凤身侧,手里端着个掐丝珐琅小碟,碟子里是剥好的松子仁,随时准备投喂自家这位精力旺盛、胃口奇好的奶奶。
晴雯、智能儿、甄玥、惜春以及薛姨妈等人都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一边吃着点心蜜饯,一边含笑看着场中热闹,整个厅堂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瑜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原本喧哗的声音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哎哟……瞧瞧这是谁来了?”
王熙凤率先打破了沉寂,故意拖长了调子的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戏谑,“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的定远伯爷吗?怎么?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从您的军国大事里头,分点空闲,屈尊降贵,莅临咱们这脂粉堆里的小牌局了?”
她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一手将面前的牌“啪”地一声推倒,丹凤眼斜睨着苏瑜,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快来快来,苏大爵爷,刚巧我摸了把绝顶好牌,正愁没人欣赏呢。
您给瞧瞧……这算不算……‘诈胡’呀?”
最后那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媚,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苏瑜,仿佛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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