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积微累浅(1 / 1)柠初青酸
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河谷、丘陵、平原上,雪光晃得人眼花。
宿舍、伙房、砖厂升起一道道青烟,笔直地窜上腾格里,牲畜在大青山南麓悠闲的刨雪吃草,工地上忙碌的男人甚至光着膀子,脊背油亮。
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冷风,有人看向北方的天空,忽然惊慌失色的狂呼大叫起来。
库库和屯工地顷刻沸腾如潮,凄厉悠长的号角瞬间充斥天地。
北边的乌云来势极猛,太阳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无踪,霎时间,天昏地暗。
雪砂打得人睁不开眼,狂风呛得人难以呼吸,牧民们根本顾不得这些,不要命的驱赶受惊的牲口,人喊马嘶,狗吠羊叫。
白毛风山崩海啸般越过阴山山脉,席卷了整个河套。
狂风灌进小楼,案上纸张乱飞。
张昊猴子似的蹦起来,不理会徐妙音的大呼小叫,忙不迭关上窗户,飞奔下楼。
“快快、带上汽灯、烧刀子,去找乌赤楞老汉,都听他指挥,救人要紧!”
值班的两队家丁给狗子马匹戴上防风镜,驾上爬犁冲入风雪,眨眼便人影模糊。
大风把地上积雪和云中降雪搅在一起,漫天翻卷,湮没一切,整个世界一片混沌。
这就是鞑子最恐惧的白灾,蒙古包会掀飞,畜舍会刮塌,牧人会迷路,牲口会冻死倒毙。
漠北涌来许多牧民跟他混饭,男人在工地,妇人小孩外出放牧,他这会儿心急火燎,想去工地看看,见棠儿跌跌撞撞跑来,明明在大呼小叫,几乎听不到声音,都被狂风卷走了。
天灾面前,人就是蝼蚁,他掐灭外出念头,接过大氅,裹住她夹在腋下,匆匆回了后院。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噼啪暴响,徐妙音搂着卓玛站在南窗边,呆呆的望着外面弥天风雪,听到动静扭头,跑过去抱住他胳膊,脸色苍白道:
“我终于明白虏贼为何要年年犯边,鬼地方太可怕了,这种天气能持续多久?”
“不一定,少则数日,倒霉的话还要更久。”
张昊拉开帘帷,能看到无数的光团,工地上的汽灯全部点亮了,这让他稍微松口气。
徐妙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灵动起来,那双杏仁大眼隐隐放光,哈哈、待在比吉牧场的那几个小贱人肯定回不来啦。
“去给我沏杯咖啡,夫君要不要?”
张昊忙着整理案头明商档案,乜斜她。
“你很开心呀?”
“那可不。”
徐妙音解开貂裘丢卓玛头上,又往他怀里腻歪,笑道:
“瑞雪兆丰年嘛。”
怀里人一刻也不老实,张昊无奈,索性窝进椅子里,翻看贾永匡送来的邸报。
隆庆第四子,万历的胞弟出生了,嗯、又多了一个混吃等死的藩王,普天同庆。
先帝遣往海外巡视的官员抵京,这些人都被老茅喂饱了,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另有大宁、大同、松山等处破虏捷报,谭、陈、王、戚、马、闫、赵等,数十位文武官吏升职授赏,郑虎臣和倪老鬼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人笑自然有人哭,隆庆选秀,金陵织染局太监张进朝为主分忧,吓得民间急吼吼嫁女,言官群起而攻,隆庆无奈,处死张太监了事。
云南土官凤继祖被拿进京问斩,这厮与宗亲郑竑争袭职,杀了朝廷劝和的使者,还兵围武定府城,澜沧兵备副使杨守志带兵擒获此獠。
他的通政司老上司刘畿告病致仕了,刘建筑专家做过顺天府尹,后升都御史,去年调任金陵兵部右侍郎,想不到今年就撂挑子不干了。
转眼又看到一个老熟人,他的座师、曾经的大理寺卿马森以母老致仕,这位同样是去年被调去金陵,任户部尚书,说穿就是明升暗降。
刘畿和马森去年调离京师,显然不受徐阁老待见,高拱当政,依旧没起用二位,也许这就是二人致仕的真实原因,回归权力中心无望。
庞尚鹏、邹应龙分别上书,条陈屯田、盐法改革等事宜,算是阶段性回报巡视成果,毕竟九边跑过来,至少要两三年,二人还有的忙。
首辅高拱上书,除了提出刷新吏治、整饬言路、振兴学政等改革,依旧在给大礼仪翻案风踩刹车,建议停止恤录因大礼仪获罪的官员。
高阁老心思不难猜,并非针对徐阶,而是为了隆庆着想,毕竟父为子纲,只有营造出嘉隆父慈子孝的和睦关系,才能塑造天子的权威。
上月末,礼部尚书、大学士张居正上六事疏,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能武备,这与高阁老的施政纲领完全一致。
应天巡抚海瑞、松江府同知郑元韶,同时上奏朝廷,江南均粮,惟松江府未均,建议清丈松江田亩,如此一来,徐老狗有破产的可能。
喷子们上书言事的也不少,巡按直隶御史刘世增报称:
勋戚五世庄田、超过三千顷的便有七家,超过五百顷的数不胜数。
此事经过廷议,敲定世勋庄田上限为二百顷,超限全部予以追夺。
他这才闹明白,难怪一下子来了六十多个勋贵子弟,这根本不是徐妙音的功劳,而是财主家也在闹饥荒,张昊气得指点邸报说:
“好你个徐道长,连自家男人也骗,看到没?”
徐妙音看到了,两脚翘在绣凳上,抿口咖啡,靠在他怀里装傻充楞说:
“陈词滥调有什么好看的,晚上吃什么好呢?鬼天气愁死人了。”
张昊又看到巡仓御史上奏银库入不敷出,今岁太仓库收入三百多万两,支出高达五百多万,收支相较,欠一百九十五万零四百余两。
尽人皆知,太仓库最大的开支,当属边饷和京官俸禄,今年官俸支出一百多万,边饷二百多万,具体明细和其它支出,邸报上未载。
这笔账不包括他献出的战争开销,且不说新建的南北税局收入,单羊城市舶司,每年都能收入几十万两,亏欠两百万之巨太不正常!
他在几份邸报上来回搜寻,终于找到一个线索,今年明蒙开春就在打,朝廷免了九边各省一半常赋,换而言之,边省今年纳赋不多。
其实诸边每年常赋都留存地方,还要靠内地输送粮饷,边民赋税免半,军费越发不足,这就需要国库支出,财政结算因此才会亏欠。
但是这个原因,依旧无法解释,为何会超支两百万两银子,他苦思冥想,“通货膨胀”四字,突然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今岁海外白银输入、各地银楼总账、十三省丰欠灾荒、朝廷收支总账,还有接二连三的工程项目等,在他心中哗哗淌过。
草特么的、我大明真的通货膨胀了!
大明隐相张诸葛目瞪狗呆,小心肝卟卟咚咚狂跳。
他确实玩过火了,不说其它,单是三通大业就砸进去百万银两,而且不是征夫,全部是劳务雇佣,银子流入市场,通货不膨胀才怪。
他这么做,主要是害怕“百万漕工”失业闹漕,加上脑子一热,南北联动筑铁路,心急火燎的开发河套,这个天下已经被他搅乱了。
不怕不怕,蓝星都是老子的,怕个毛的通货膨胀,大明百姓太好伺候了,他们不需要爱疯,哄饱肚子就行,南洋在手,老子会缺粮?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果然是亘古不灭的真理,吓死宝宝了。
张昊嘘口气,抹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通货膨胀,反映的恰是银本位弊端,奈何他不是首辅,无法施行货币改革。
除非老子能掌国,努力、奋斗!
丢开邸报,笑眯眯与徐道长满是狐疑的妙目对视,拧拧她鼻子,笑道:
“眼神怎么怪怪的?”
徐妙音把咖啡杯递给坐一边下棋的卓玛,歪着脑袋趴他胸口听听。
“卟卟咚咚的,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为夫在担心那些牧民,你听,雪粒子打窗的声音小了不少。”
张昊给她一个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眼神,歪头去看棋局。
“卓玛飞象,棠儿输定了。”
“往哪边飞?明明是我输了啊。”
卓玛蹙着小眉头苦思。
“可恶!”
棠儿气得举起拳头威胁他。
“观棋不语真君子!”
“拔刀相助伟丈夫。”
张昊挺腰抱起徐妙音起身。
“前面来人了。”
一个值班的女真家丁噔噔噔跑上楼,看到房门打开愣了一下,赶紧闪开进屋,掏出三份拜帖递上,喷着白气道:
“老爷、乌赤楞部落的人没事,工地倒了不少脚手架,二大队通讯员遇见大板升过来的客人,说是专门来拜访老爷,应该快到了。”
几份拜帖上的名字是:潘时屹、郑泰愚、齐铭西,这三人凑一块看似奇怪,实则正常。
京商的丝绸来自松江,徐阶被高拱掀翻,货源暂断是必然,于是潘手套找上齐白泽,齐铭西如今是潘家媳妇,郑京商要巴结潘皇商,三人跟着户部官员一块出关,已在大板升住有数日。
卓玛熬煮的奶茶沸腾之际,三个裹皮草、挟风雪的人涌进客厅,不约而同往炉边凑。
“三位受惊了,快喝杯奶茶暖暖。”
张昊倒上奶茶,一一递给三人。
潘时屹连灌两杯添加肉桂、干姜的奶茶,这才稳住心神,放下杯子拢手施礼,心惊胆战道:
“吓死我也,驸马不知,数息之间,天昏地暗,车子被一阵怪风掀翻,人畜皆惊,方向莫辨······”
嘴唇乌青的郑京商围炉取暖,同样心有余悸,哆嗦道:
“最可怕的是气温骤降,犹如掉进冰窟,若非遇见鞑子牧民,吾等小命休矣。”
“哥哥你是没见到那些狼群有多吓人,把牧民的羊群追得四下奔逃······”
齐铭西缩在椅中抖个不住,眼神发直。
张昊听牧民说过,狼群善于利用白毛风,将受惊的猎物驱赶至死地冰冻储存,以此来过冬,让卓玛带齐铭西去后宅,打开雪茄盒,教二位财主哈雪茄,培养客户,这是一个商人滴素养。
“味道不赖吧,是不是比香烟更过瘾?”
“端的是香醇浓郁。”
潘时屹赞不绝口,恐惧渐消,心思便灵动起来,点支烟卷抽两口,和他猜测的一样,抽过雪茄再抽烟卷,犹如儿戏也。
“听说驸马爷要转让烟方专利,准许民间作坊自营,这雪茄配方转让给小的如何?”
张昊把示范用的雪茄放托盘里,笑道:
“你可真是个奸商,实不相瞒,雪茄无法推广,此物只能海外种植,犹如橘生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而且产量不高,乃稀缺妙物。
好在这几年烟草种植终于铺开,我已上书朝廷,十三省烟务提举司明年成立,放开香烟制作技术,准许作坊自营,你可以去商联竞标。”
潘时屹摇头苦笑,烟务的事他来前就知道了,皂务提举司岁入都进了内库,户部天天上书哭穷,逼得圣上答应烟务税收纳入太仓库。
烟草私营其实挡不住,这是对方卖方子的动机,据说香山烟厂如今是机械卷烟,产量碾压民间作坊,不消说,对方肯定还要卖机器。
他若是涉足烟草行业,必定要在对方的证交所上市捞钱,此事若是传出去,等同于砸了廓然大公楼的牌子,往后还做个屁的生意啊。
张昊看一眼纠结的潘财主,意态闲适的呷口信阳芽茶。
此茶是曹茂廷派人送来,他做漕督时候,将信阳茶区开发任务交给了这厮,在临清万国博览会上,博了个“淮南茶信阳第一”的名头。
如今晋算盘、陕棒槌,再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南方种植贩运茶叶,成本节省过半。
“老潘,眼光要放远点,大板升来了多少富商,我不说你也能看到,他们为何要出关?
西安有座大唐石碑,上刻: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勿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
西北以西乃我天朝旧疆土,夷国无数,黄金遍地、胡姬如云,那可不是鞑子这号穷逼。
明年收复西海,凿空西域,丝瓷茶马生意且不说,你觉得烟草生意值不值得大干一场?”
奶茶下肚,快冻硬的郑泰愚渐渐缓过劲来,热切道:
“驸马爷,北直隶烟厂名额我包了!”
“我这边好说,不过户部要在大板升设督饷分司,竞标扑买、建厂上市都得按规矩来。”
张昊略顿一顿,容对方消化,不紧不慢道:
“二位各有各的生意经,做买卖,从来都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连渣子都捞不到。
所谓有舍才有得,只要我把银子砸出去,官兵自会替咱扫清障碍,筑城修路更不在话下。
鞑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老潘,把廓然大公楼开到安西,那才叫皇家华彩、盛世气派!”
潘时屹默默点头,紧皱眉头道:
“我这边其实好说,不过劝说那些股东有点难。”
“两位一路辛苦,今晚就算了,好好休息,来日再给二位接风洗尘。”
张昊眼中露出一缕狡黠,他相信潘郑背后的权贵会选择合作,否则这俩白手套何必出关?只要这些鸟人上车,那就只能跟着他向西狂飙。
郑泰愚嘬口雪茄,发觉已熄灭,这种烟草果然怪异,摸出火机点燃,胖脸忠厚满满道:
“驸马爷,小的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张昊又露出惯常那种平易近人的微笑。
“驸马爷,朝鲜的生意,还望你能高抬贵手。”
张昊貌似颇有些诧异。
“此话怎讲?”
郑手套一脸的纠结。
对方装傻,他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话真的不便明讲,求救似的望向潘手套。
潘时屹吞吐浓烟,愁眉不展道:
“驸马有所不知,不是老郑生意难做,这二年京商的日子都不好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北地生意想做大,只能往辽东、朝鲜去,还有倭国。
诸般货物,丝绸占大头,如今货源好说,水陆两途几乎是寸步难行。
东主们斥责小的,我只好求上门来,想借用驸马爷的商路,价钱好商量。”
张昊缓缓颔首,看来朝鲜大头目周淮安很给力,严重阻挠了明朝倭三方的走私贸易。
而今十三行左右南洋海贸、张家商船穿梭辽海,加上出洋巡视官员返京,他的海外生意,已经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秘密,干脆挑明立场:
“我不信倒腾白山黑水的参珠、皮毛、木材还吃不饱,即便倒卖京仓炒米,我也不想管,可棒子国吃下你们的货物,转手卖给倭国,这个我忍不了,因为我明和倭国仇深似海!”
郑手套苦叽叽道:
“驸马爷,小的也恨倭狗,一些绸缎而已,可以分你一半利。”
张昊看不上这丁蛋糕,更无暇分心,离座道:
“告诉你家主子,东边不亮西边亮,出关搭乘一带一路东风可也,我保证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胆敢和倭狗生意,等同叛国!”
潘手套起身尴尬的张张嘴,想拿朝廷开海政策来说事,最终还是不敢,乖乖道:
“驸马爷放心,小的会转告股东。”
张昊返回后宅,踏上楼梯又掉头下来,顶着肆虐的白毛风去东跨院。
方才话题牵涉海贸,他心里冒出不少经天纬地的骚点子,迫切需要和维安娜聊聊,夷婆子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晾在那里不是待客之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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