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二十三章 鲁院四讲(1 / 1)利物浦是冠军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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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停顿了一下,让台下的听众有时间消化。

“我们可以和西方文学做一个对比。

西方现代主义的终点,很多时候走向的是个体的孤独、荒诞和虚无。

这不是说它不好,这是他们历史进程的产物。

而我们,完全可以从我们自己的土壤里,走出另一条路。

同样写个体,但我们的个体,连接着家庭、社会与国家。

同样有责任,有共情,有一种扎根于人间的温暖。

我称之为人间性。”

“这,正是我们可以为世界文学,贡献出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台下鸦雀无声,连前排的几位老先生,都拿起了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那么,具体的路该怎么走?我想,大概有三条。”

陆泽伸出三根手指,台下所有听众几乎是同时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第一条,守住中国的根,才能获得世界的尊重。

我们要写真正的中国生活,写我们自己的喜怒哀乐,用我们自己的语言节奏。

不要去刻意模仿那种翻译腔,不要为了显得洋气,就把自己的话说明白的能力给丢了。

我们的语言,本身就有它自己的韵律和美感。”

“第二条,用现代的意识,重新照亮我们的传统。

寻根,不是简单地回到古代,不是把古人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而是要用我们新时期的思想视野,去重新理解我们的乡土、家族、历史和文化。

用今天的眼睛,去看昨天的故事,这样才能发现新的价值。”

“第三条,在人类共同的命题上,发出中国的声音。

苦难、救赎、爱、孤独、正义、记忆,这些是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和困境。

我们中国的作家,完全可以用我们自己的故事,去探讨这些宏大的命题。

一个发生在中国乡村的关于宽恕的故事,同样可以感动一个纽约的读者。

因为,人性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中国故事,完全可以成为人类故事的一部分。”

讲到这里,陆泽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的声音变得沉稳。他知道,这次北上的讲座该收尾了。

“最后,我想谈谈我们这一代作家的使命。”

“我们这一代作家,生在一个新旧交替的巨大关口。

我们的身后,是几千年的文明积淀。我们的面前,是一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的世界。”

“我们不必再仰视西方,把他们的标准奉为圭臬。

我们也不必退回故纸堆,在泛黄的典籍里逃避现实。”

“我们要做的,是站稳脚下这片中国的土地,然后,面向整个人类。”

“我们要用我们的笔,让世界知道:中国文学,不只是来自东方的异域风景,不只是几声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重叹息。它更是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里,一份不可缺少的精神答案。”

话音落下,整个大礼堂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巨大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汇成一股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学生们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他们的脸上,是激动,是振奋。

前排的几位领导和作协副主席,也在热烈地鼓掌,他们的眼神里,又赞许,也有些意味莫名的东西。

而坐在中间的那几位学术泰斗,梁漱溟和冯友兰两位老先生,也缓缓地站起身,带着一丝微笑,轻轻地拍着手。

他们的掌声不重,却代表着一种来自中国学界老一辈大师的认可。

讲座彻底落幕。

陆泽刚走下讲台,就被鲁院院长唐因一把拉住,他满脸红光,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陆泽,你小子,你可真是……真是给我们鲁院长脸了!”唐因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给他拍散架。

“讲得好!太好了!我跟你说,刚才梁漱溟老先生和冯友兰老先生托我给你带个话,他们正在办那个‘中国文化系列讲习班’,想请你也过去讲一堂。”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几个鲁院老师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眼下京城文化界最顶级的场子,能上去讲课的,不是国宝级的宿儒,就是学界公认的大家。陆泽这才二十四岁,要是真去了,那可就创了记录了。

陆泽心里不动神色,面上却赶忙摆手,一脸诚恳地对唐因说:“唐院长,您可别开我玩笑了。

梁老和冯老那是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资格啊。

我这点东西,跟同学们交流交流还行,拿到那种场合,在各位泰山北斗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嘛。

不行不行,这事您千万得帮我回绝了,就说我学问浅薄,在传统文化方面实在造诣有限,还得回去多读几年书才敢出来见人。“

他这话说得谦虚,态度却很坚决。

主要他还是觉得自己资历太浅,要知道这第一届的讲习班讲师包括了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任继愈、金克木、侯仁之、李泽厚、汤一介、庞朴等十九位著名学者,海外来的也有杜维明、陈鼓应、成中英等人。

更加重要的是,陆泽对于他们所讲授的传统文化与哲学,或者可以更直接的称之为“新儒家”那一套并不太感冒。

不是说陆泽反对“新儒家”,他也承认这一流派的历史贡献。

嗡嗡嗡以后传统尽毁,是他们把儒家从“批判对象”变回了“研究对象”,让当时的知识分子相信,中国文化不是包袱,也能走向现代,为后来的文化自信埋下了最早的种子。

但局限也很明显。

这一套东西太偏重哲学和心性修养,说白了,就是有点“书斋里的文化救国”的意思,跟魏晋时期的“清谈”差不多。

道德修养推不出民主制度,传统也推不出现代法治,与现实的政治经济结构有些脱节。

这些话陆泽当然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去了也讲不到一块儿去。

唐因见他态度坚决,虽然觉得可惜,但也理解年轻人的顾虑,只好答应帮他回话。

接下来的两天,陆泽彻底成了京城的大忙人。

各家高校的讲课邀请雪片似的飞来,各路媒体杂志的记者更是想尽办法堵他采访,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到了周日下午,他终于跳上了返回沪上的火车,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得赶紧回去完成自己的新剧本,回归日常。

但他没想到,自己人虽然走了,京城乃至整个国内的文化界却因为他这次在鲁院的演讲,彻底风起云涌。

关于他系列讲座的讨论与心得分享,在京城各家报纸和高校的校园期刊上络绎不绝。

很多没能去现场的人,只能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讲座的内容,心里痒得不行。

直到四月初,《人民文学》一九八五年第四期发行,人们惊讶地发现,杂志竟然用一个巨大的篇幅,完整刊登了陆泽此次在鲁院的四篇演讲稿,标题就叫“鲁院四讲”。

这一下,就像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关于“鲁院四讲”的讨论,瞬间从京城的小圈子,迅速在整个国内文艺界蔓延开来。

这时候消息灵通些的人才知道,原来是《人民文学》的主编王蒙,早在陆泽刚到鲁院的时候,就捷足先登,提前预定了讲稿。

陆泽这边也是给足了面子,在京城期间,加紧把四份讲稿改成了体例规范的论文。

而王蒙也不愧是未来文化口的尚书,魄力十足得大手一挥,把总计七万八千字的稿件,一次性全部收录在了当月的杂志上。

稿费也给到了千字拾玖圆的顶级标准,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二元。

这似乎是千字20元的顶格稿费标准下,各家编辑部约定俗成的对陆泽文坛地位的定位。

再加上鲁院给的四百二十元差旅费,陆泽这次北上两周,创收一千九百零二元。

外界的风风雨雨,并不能打扰到淮海中路花园洋房里锁起大门的小两口。

陆泽此时已经返回沪上小半个月了。

小陶正兴致勃勃地继续着她的剪报大业。

她很高兴地发现,这次自己对象北上演讲引发大规模讨论,但获得的讨论中,难得的是支持肯定的占了绝大多数。

“陆泽你快来看!”小陶挥舞着手里的剪刀和一张《文艺报》,献宝似的喊道。

“这个标题起得多好!《文坛高论启新程,鲁院四讲耀文坛——记作家陆泽在我院首期研修班讲学》,哎呀,听着就很厉害嘛。”

她小心翼翼地把文章剪下来,用胶水仔细地贴在一个大笔记本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朗读着。

这是小陶同志专门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牛皮纸大本子,专门用于黏贴剪报。

“还有这个,《登高望远,对话中西:陆泽“鲁院四讲”拓宽文学视野》。

这个也不错,《肩负使命,守正创新——陆泽同志畅谈中国作家的时代站位》。”

一个个标题看得小陶同志是心花怒放,一边贴一边念,屋子里充满了她快活的声音。

当然,文艺界人数众多,肯定也有唱反调的。

陆泽在一旁随意扒拉了几下那一大堆报纸期刊,果然就看到了好几篇反对的。

《新潮理论何去何从?对“鲁院四讲”若干观点的商榷》。

《叙事革命莫忘根本,警惕脱离现实的“现代性”空谈》。

这些还算是措辞比较克制客气的。

陆泽往下翻,看到了几篇被小陶揉成一团,准备当引火纸的,捡起来展开一看,标题可就激烈多了。

《背离人民立场,是何文学道路——评陆泽“鲁院四讲”的错误倾向》。

《数典忘祖,谈何文化自觉——评“鲁院四讲”的价值错位》。

《偏离主流方向的文学空谈,可以休矣!》。

还有一篇最狠的,《新时期文学,绝不能走陆泽的“邪路”》。

陆泽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出了声。

“诶,你看这几篇干嘛!”小陶看见了,顿时有点急,伸手就要来抢。

“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一会儿要扔到炉子里烧掉的。”

“别啊,看一看,当消遣嘛。”陆泽把报纸举高,笑着躲开她的手。

“中午吃得有点多,这会儿正好借机消化消化。

你看看,这文章写得多有气势,我得好好学习学习,看看我这条‘邪路’到底有多邪。”

小陶被他逗乐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就不再管他,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光荣册”。

陆泽这边正跟小陶过着二人世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但这场由“鲁院四讲”引发的讨论,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已经从文学界逐渐蔓延到整个文艺领域,甚至连许多平时只读小说的普通读者,也饶有兴致地参与到这场盛会当中。

沪上作协,市里文化宣传口的一把手王元化老先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看着秘书搜罗来的,堆了小半张桌子的各种相关报道,又拿起手边那本《人民文学》,上面刊登的“鲁院四讲”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老人家放下老花镜,颇为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个陆泽同志,是真能惹事情啊。”他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作协党组书记茹志娟女士苦笑道。

“一次普普通通的北上客座讲课,硬是让他搞成了一场满城风雨的文艺大讨论。”

“关键是,他自己倒好。”王元化指了指窗外陆泽家的方向。

“四场讲座讲完,人就躲进小楼成一统,对外面这些吵吵嚷嚷是不闻不问,搞得好像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茹志娟端着茶杯,闻言却是笑了,她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惹事是真能惹事,但有本事也是真有本事嘛。元化兄,这事儿啊,我看是好事。”

“哦?怎么说?”

“你想啊,咱们文坛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上一次这么大范围的讨论,还是为了**********的问题吧?

那次可把大家搞得紧张兮兮的。”茹志娟放下茶杯,语气轻松。

“这次不一样,吵归吵,但都是业务之争,是理念之争,大家都在琢磨怎么把文学搞得更好。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创作环境,活泛起来了嘛。”

她看着王元化,接着说:“对待这种有本事的青年学者,咱们这些老家伙,肯定得多担待点。

元化兄,你管着咱们机关刊物的喉舌,到时候可要多帮衬着点,别让这好苗子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给淹了。“

王元化却没有直接答应,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再观望观望。目前的舆论导向,总体还是比较正面的。

而且据我所知,京城那边,上面对这次的舆论似乎也乐见其成,并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嘿嘿一笑,指了指桌上的报纸:“再说了,以他陆泽的本事,现在是越辩越明,我看那些反对他的文章,反倒成了给他助威的了。

他啊,已经快要不需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担待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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