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1章 雪夜、活饵与诛心棋(1 / 1)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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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凌河以北,察哈尔边缘的草原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缩。枯草倒伏,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冷硬。一支规模不大但极其精悍的骑兵队伍,正沿着一条几乎冻僵的河汊旁缓坡扎营。营盘扎得刁钻,背靠一处陡峭的断崖,左右视野开阔,前方是缓坡,易守难攻。营中旗帜不多,除了那面新制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袁”字大纛,便是几面代表女真两黄、两红旗以及倭军骑马队的认旗。

追击已经持续了五天五夜。

如同附骨之疽,又如盘旋在将死猎物上空的秃鹫,袁崇焕率领的这支混合骑军,始终吊在林丹汗溃逃队伍的侧后,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的距离。不远,足以让林丹汗和他残存的亲卫能时刻听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女真骑兵特有的呼哨和倭军战马那略显沉重的蹄声;不近,从未发起过一次决定性的集团冲锋,只是用零星的冷箭、精准的排铳,点杀任何试图脱离大队、或向两翼散开探查的蒙古游骑。

这不是追杀,更像是一场冷酷的、有计划的精神凌迟和体力榨取。

“大汗!那些女真狗又追上来了!离我们后队不到五里!” 一名满脸烟灰血污的亲卫百夫长滚鞍下马,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嘶哑。

林丹汗骑在一匹同样喘着粗气的河西骏马上,锦袍早已污秽不堪,华丽的貂皮帽也不知丢在了何处,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他脸色青灰,眼窝深陷,昔日志得意满的精光早已被无边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取代。他回头望去,地平线上,那一小簇如同毒蘑菇般顽强生长的追兵旗帜,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五天。不眠不休,马不停蹄。从温暖背风的山坳大营,被一场地狱般的火雨和突袭赶出,一路向北亡命。身边的部众越跑越少,不是被追上杀死,就是人困马乏坠队,被后面那些冷酷的骑兵像打扫战场一样轻易处理掉。他试过反击,可每次刚集结起一二百人,对方那支穿着南蛮胴的倭人骑马队就会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般压上,伴随着一阵电光石火般的密集铳响,冲锋的勇士便如割麦子般倒下。他试过分兵,可无论朝哪个方向分散,总会有相应数量的女真骑兵如影随形地贴上,用更熟悉的草原战法将其驱散、猎杀。

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击溃,甚至不是急于抓住他林丹巴图尔。

他们是在熬。用这种无止境的、高压的追逐,熬干他最后一点士气,熬散他最后一点部众,熬到他众叛亲离,熬到他像一头被狼群围猎到头的老鹿,自己瘫倒为止。

不,不对……林丹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他们或许……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瘫倒。他们在乎的,是让他不停地跑,不停地呼救,像一头受伤的头狼,在荒野中发出绝望的嚎叫,将散落在各处的狼群……都召唤过来。

这个念头让他骨髓发冷。但他已别无选择。

“额哲……我的额哲……” 他喃喃念叨着长子的名字,又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福晋娜木钟和嫡子阿布奈冬季营地的方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必须把水搅浑!

他猛地勒住马,对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最忠心的亲卫低吼道:“你们几个,分两路!一路去找额哲,告诉他,他老子被东明的疯狗快咬死了,让他带着他能召集的所有人马,火速来援!另一路,去东南,找娜木钟和阿布奈,让他们别管什么草场了,把所有能上马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在前面……对,就在前面三十里外的那处夹山沟,设伏!等这些追兵追着我进去,前后夹击,我要把这些疯狗全埋在那里!”

“大汗,这太危险了!您……” 亲卫队长急道。

“执行命令!” 林丹汗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不拼一把,咱们全都得被活活耗死在这雪原上!快去!”

几名亲卫咬牙领命,猛地一磕马腹,分成两股,向着不同方向的夜色中疾驰而去,马蹄在冻土上溅起零星雪沫。

他们的动作并未逃过追兵的眼睛。

后方约四里外的一处小丘上,袁崇焕立马于“袁”字大纛下,身上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静静看着那几名分散而出的蒙古骑兵。

“三贝勒。”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

“在!” 莽古尔泰就在他身侧,这五天不眠不休的追击,对他这样的悍将来说似乎只是热身,铜铃般的眼睛里只有嗜血的兴奋。

“莫要走了那些人。” 袁崇焕淡淡道,手指向那两股散开的烟尘。

“瞧好吧!” 莽古尔泰狞笑一声,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一柄短柄投掷用的沉重铁棒(布鲁),手臂肌肉贲张,呜地一声掷出!那铁棒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跑在最后面的一名蒙古亲卫后心!

“噗”地一声闷响,那亲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破口袋般从马背上栽落。但其他亲卫头也不回,反而拼命抽打战马,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

“大将军!让我带人去追!” 一旁的本多忠政手按刀柄,眼中寒光闪烁。他麾下的倭人骑马队这几日一直作为突击和威慑力量,还未真正放手厮杀,早已按捺不住。

“不必了。” 袁崇焕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即将消失的信使,“由他们去。”

“嗯?” 本多忠政一愣,莽古尔泰也皱起眉头。

“传令,天色将晚,就此扎营。选背风处,多设鹿砦拒马,斥候放出二十里。” 袁崇焕不再解释,调转马头,向旁边一处背靠断崖的缓坡行去。

军令如山。尽管疑惑,倭人和女真将领还是迅速执行。很快,一座简易但坚固的营盘在渐浓的暮色中建立起来。篝火点燃,炊烟袅袅,与远处林丹汗残部那惊恐未定、灯火寥落的临时宿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了一些寒意。柳生新左卫门脱下被寒风打湿的外氅,看着坐在炭盆旁、神情有些晦暗不明的袁崇焕,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今日放走信使的举动,与他前几日那不顾一切的追击姿态,似乎有些矛盾。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忽然,袁崇焕抬起头,看向柳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却只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某种决断后的释然。

“柳生监军,”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在阵前,本帅……情急之下,言语或有僭越,借了陛下之名头。此事,是本帅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这里,向监军赔个不是。”

柳生心头猛地一跳。道歉?袁崇焕竟然主动为“矫诏”之事道歉?他立刻警觉起来,这绝不简单。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大将军言重了。彼时军情紧急,将士愤慨,大将军为激励士气,言语激昂些,也是常情。陛下当初的旨意,本就是令大将军驱逐林丹巴图尔,惩戒其掳掠之行。如今大将军兵不血刃,便已捣毁其大营,迫其远遁数百里,狼狈如丧家之犬,已是不负王命,功勋卓着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崇焕的神色,继续用劝解的语气道:“今日追至大凌河以北,已入察哈尔腹地。下官见那林丹汗派人求援,大将军也未加阻拦,想来……是有就此收兵,凯旋回奏的打算?此乃老成持重之举,陛下知晓,也必欣慰。”

柳生自觉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袁崇焕台阶下,又暗示“矫诏”之事可以模糊处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只要就此撤军,便是大功一件,全身而退。

然而,袁崇焕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带着洞悉的冷笑。

“收兵?回奏?” 他低声道,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监军大人,你可知,本帅为何不拦那些报信之人?”

柳生一怔:“难道不是……大将军有意放其归去,让林丹汗的援军知难而退,或借此传递我军军威,迫其部众离散?”

“离散?哈哈……” 袁崇焕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监军啊,你久在倭地、三韩,对蒙古之事,怕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让炭火温暖自己冻得发僵的手,缓缓道:“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一片草场,能养活的牛羊和人丁有限。故其俗,儿子长大,便要分家另过,带着分得的牲畜和属民,去寻找新的草场。林丹巴图尔号称蒙古共主,察哈尔大汗,其直属部众固然不少,但更多的,是那些名义上臣服于他的鄂托克(部落)、爱马克(氏族)。平日散处各方,依季节迁徙。如今入冬,各处营地更是分散,一块土地,养不活太多人马。”

他看向柳生,目光幽深:“这五六日的追杀,昼夜不停,人困马乏。林丹汗身边,除了最死忠的亲卫,便是沿途收拢的溃兵。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他是大汗,跟着他能活命。可若这种看不到尽头的逃亡持续下去,你猜,当他们发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追兵,而身后的‘大汗’除了带他们逃命再无他法时……他们会怎么做?”

柳生瞳孔微缩。他想起历史上无数类似场景。

“他们会绑了他们的汗,献给追兵,换取自己和家人的活路。” 袁崇焕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林丹汗必须让他的人看到希望。看到援军正在赶来的希望。今天那几骑求援的信使,根本不是为了真能搬来多少救兵,至少不全是。那是做给他身边那些越来越动摇的部众看的!是告诉他们:坚持住,我们的援兵就要来了!”

“那大将军放他们走……” 柳生似乎摸到了一点边。

“放他们走,林丹汗的戏才能继续演下去,他身边那些快崩溃的人才会暂时收起别的心思。” 袁崇焕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杀林丹巴图尔一人,容易。乘夜派死士突袭,或集中铳骑一次冲锋,未必不能取其首级。但杀了之后呢?”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顶尖战略家的光芒:“林丹汗活着,他是察哈尔的大汗,是尊奉萨迦派(红教)的‘呼图克图汗’,他身边聚集的是他自己的死忠和惶惑的溃兵。他一死,杀他的罪名,就会立刻变成整个东明帝国,是我袁崇焕,是女真人,是倭人!那些原本就对他不满、或只是名义臣服的其他蒙古部落,那些信仰黄教(格鲁派)的台吉们,立刻就有了同仇敌忾的借口!为大汗复仇,可是凝聚散沙般的蒙古诸部最好的旗帜!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不是一股穷寇,而是可能被煽动起来的、整个漠南蒙古的敌意!陛下在辽东,还要不要拉拢黄教?还要不要分化蒙古?”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袁崇焕根本不是要撤,他的野心远比“驱逐”或“阵斩大汗”大得多!他想的,是诛族,是彻底、永久地抹去林丹汗这一系的政治存在,而且要以一种不激起蒙古整体反抗的方式!

“可是……若不杀他,如何灭族?” 柳生声音干涩。

袁崇焕脸上那丝苦涩的冷笑扩大了,混合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所以,要让他活着,让他不停地呼救。让他把散落在各处的儿子、妻子、直属的部众、那些还肯听从他号令的鄂托克……一个一个,都召唤到这大凌河以北,这我们精心挑选的战场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粗略的草原地图,用手指在上面虚划着:“额哲在西北,娜木钟和阿布奈在东南,还有其他收到消息、或忠于他、或想趁机捞取好处的部落……他们距离有远有近,部落有强有弱,接到消息的时间必然有先后。他们不会,也不可能同时到达。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那里似乎是一片丘陵与河流的交汇处:“在这里,以逸待劳。来一路,吃一路。林丹汗就是我们最好的诱饵,他会亲眼看着,他寄予希望的援军,如何被他亲手召来,然后在我们面前,被一口一口吃掉。直到他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直到‘林丹汗’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再也唤不来一兵一卒的回应。届时,他是死是活,还有区别吗?他的子孙,他的族裔,还能在这草原上立足吗?”

帐内死寂。炭火的光在袁崇焕脸上跳动,映出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那上面再无一丝犹豫或彷徨,只有棋盘落子般的冷静与无情。

柳生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狠辣,这是深思熟虑的、系统性的灭绝。他利用了蒙古的社会结构,利用了林丹汗的求生本能,利用了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布下了一个让对手自己将势力汇聚过来供其逐一歼灭的死亡之局。

“灭族……”柳生喃喃道,想起了赖陆主公那句“后妈带孩子”的戏言。这哪里是后妈,这分明是……要把不听话的孩子及其可能带来麻烦的所有玩伴,全都引入陷阱,然后关起门来,彻底“管教”到再无威胁。

他猛地想起之前自己说漏嘴的话,低声道:“大将军此等谋略,深远狠辣……确非寻常边将可比。只是,林丹汗毕竟……毕竟曾受陛下庇护,早年也有香火之情。如此行事,朝中恐有非议,蒙古诸部亦会震怖。是否……需斟酌?” 他本想说“毛文龙”,但硬生生忍住了。

袁崇焕闻言,缓缓转身,看向柳生,目光深邃:“监军大人,袁某既然接下了这‘大将军’印,所思所想,便只有一件事:如何为陛下,永除此患。非议?震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我将林丹汗一系的头颅,筑成京观,献于陛下阶前;等我将富饶的察哈尔草原,变成陛下新的牧场;等那些震怖的蒙古诸部,纷纷遣使,争相向汉城表示恭顺时……您觉得,还有多少非议,能越过这实实在在的功业与威慑,传到陛下耳中?”

他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听话的漠南。林丹汗,已经成了不听话的旧账,也是未来‘借道’之策的绊脚石。我这把刀,既然出了鞘,总要替陛下,把这石头搬开,把账目抹平。至于用什么法子……监军大人,您说,是快刀斩乱麻惹的麻烦大,还是钝刀子割肉、留下无穷后患的麻烦大?”

柳生无言以对。他看着袁崇焕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的脸,仿佛看到历史那巨大的车轮,正在此人冷静到残酷的谋算下,碾过草原的积雪,向着一个既定的、血色的方向,轰然前行。而他,和帐外无数将士,都已被绑上了这架战车。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无数冤魂在提前呜咽。而更远的黑暗中,收到求援消息的蒙古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草原,懵然不知地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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