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尾带白羽的小麻雀，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黑豆眼里似乎带着几分好奇。

就在陆昭准备再靠近些时，那小麻雀忽然猛地一振翅膀，“扑棱棱”一声，毫不留恋地飞离枝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另一片殿宇的屋檐后。

“……”

陆昭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这【龟息】……效果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神乎其神嘛，连只麻雀都骗不过去？”

他正思忖间，耳翼忽然微微一动。

一阵略显急促的细密脚步声，正从院门外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厢房靠近。

陆昭转过身，望向月洞门。

很快，几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正匆匆走来。

为首的，正是那晚在废弃工地有过一面之缘的老道士玄玑子。

而在玄玑子身后，还跟着两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道士，皆是相貌端正，眼神清澈，行走间步履沉稳，显然有拳脚功夫在身。

他们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频频向陆昭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似乎在打量着这位被师门长辈如此郑重对待的特殊客人。

玄玑子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的陆昭，脚步顿时加快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便朗声笑道：“福生无量天尊！陆居士，贫道昨日便与几位师弟言说，以居士之心性与担当，必会前来，如今一见，果然未叫贫道看错人！”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陆昭迎上前几步，简单寒暄了一句，便直接切入正题，问道：“听说道长要为我请来护法神将加持？”

“确有此意。”

玄玑子收敛笑容，微微颔首，手抚长须，正色道：“若只是应对那头尸蛟，以陆居士你这身命格，自是无惧，贫道其实无须画蛇添足，再请神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压低了些：“贫道所虑，并非此等死物，而是担心有小人作祟。”

“此次行动，牵扯甚大，各方瞩目，可谓是灵气复苏之后特调科的第一次大行动，特调科虽有万全准备，但难保会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会趁机兴风作浪。”

“神将加持，一方面是为您增添一层护身符箓，抵御可能的外邪侵扰；另一方面……”

玄玑子看着陆昭，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也是一种警示与震慑，宵小鼠辈，见神将护持，多少也会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妄动。”

玄玑子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但意思已经相当明显，特调科已经察觉到了可能会有“第三方势力”在尸蛟行动中搞鬼！

他们这是在未雨绸缪，给自己加保险，同时也是在向可能存在的敌人亮肌肉。

“原来如此，道长考虑周全。”陆昭连连摆手，表示理解。

他心中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顺势开口道：“道长，既然要防备宵小之辈，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道长可否为我准备一份给普通人护持的护身符？”

玄玑子闻言，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说，好说，这几日贫道便着手准备，待你离开之时，一并交付与你。”

“多谢道长！”陆昭拱手致谢。

心中一定，他便继续问道：“只是不知，这请神将加持，具体该如何进行？需要我做些什么准备？”

见陆昭如此干脆，玄玑子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很是欣赏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陆居士不必紧张，过程并不复杂。”

玄玑子微笑道：“只是居士您身上这命格，太过刚硬霸道，犹如百炼精钢，寻常香火愿力难以浸染，贸然请神将临身，恐有冲撞。”

“故而，在正式开坛请将之前，还需委屈居士在此小住三日。”

他指了指陆昭身后的厢房：“这三日，居士便随我这徒儿一同起居，吃斋茹素，念诵道经，熏染道门清净香火之气，待身上沾染几分道门中正平和之意，与神将更为契合，三日后的吉时，贫道再于殿中开坛，恭请护法神将降临，为居士加持护身。”

言罢，他侧过脸，对着身后左侧那位看起来更为沉稳些的年轻道士唤道：“青珑！”

“弟子在。”

那年轻道士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玄玑子和陆昭分别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稽，动作一丝不苟。

“自今日起，陆居士在观中的饮食起居，便由你负责照应，务必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居士若有任何需求，只要不违观中规矩，皆可尽力满足。”

玄玑子吩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师父，弟子谨遵师命。”

名为青珑的年轻道士恭敬应下，随即转向陆昭，再次稽首：“我道行浅薄，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居士海涵。”

陆昭看了看眼前这位神情认真、礼数周全的年轻道士，又看了看笑容和煦但眼神中透着郑重其事的玄玑子，知道这“修身养性”的三日，恐怕是免不了了。

他点了点头，对青珑道：“那就麻烦小道长了。”

玄玑子见安排妥当，又与陆昭寒暄了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带着另一位年轻道士先行离去了。

转眼间，清幽的后院里，便只剩下了陆昭和这位名叫青珑的年轻道士。

青珑微微躬身，对陆昭道：“陆居士，您的房间便是这间，日常用物已备齐，若还缺什么，随时告知我即可，今日下午，若无他事，我可先陪居士在观中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他的态度恭敬而自然，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谄媚，也没有丝毫轻视怠慢。

陆昭微微拱手道：“有劳师兄了。”

……

接下来的三天，陆昭便在这青羊宫里住了下来。

他每日与青珑一同起居，晨起洒扫，然后去斋堂用素斋。上午和下午的大段时光，便在青珑的引导下，于藏经阁的静室中，念诵一些经文。

起初，陆昭只觉得这些经文拗口晦涩，字句在舌尖打转，意义却飘忽难明。

他并非虔诚的信徒，念诵更多是出于一种配合。

但渐渐地，随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些原本陌生的字句，似乎染上了这观中特有的宁静气息。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袅袅，只有他低沉而平稳的念诵声，和青珑偶尔轻声的提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三天下来，陆昭竟觉得自己的心态，当真平和了不少。

连带着近期因频繁与邪祟接触而生出的些许燥意，都悄然沉淀了下去，仿佛被这观中无形的香火气浸润洗涤过一番。

只是不知为何，陆昭在此处经常能感觉到似乎总有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每当他凝神去感知时，却又什么都察觉不到。

平静无波的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

陆昭便被青珑轻声唤醒。按照玄玑子事先的嘱咐，他需沐浴更衣，祛除俗尘。

用浸泡了艾草与柏叶的温水仔细沐浴后，陆昭换上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素衣，虽是寻常样式，但触感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穿着身上，颇觉清爽。

一切准备停当，青珑便引着他，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庭院，来到了一座平日不对香客开放的偏殿前。

殿门虚掩，隐隐有肃穆之意透出。

“陆居士，请进吧。”

青珑侧身推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踏入，而是安静地守在了门外。

陆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

殿内景象，与他这几日所见的清简朴素截然不同。

偏殿不算特别宽敞，但举架颇高，显得深邃肃穆。正上方神龛之中，供奉着太上老君圣像，慈眉善目，道韵天成。

而在神龛两侧的墙壁上，则绘满了无数身披金甲、手持各式兵刃、神情或威严或狰狞的神将画像，层层叠叠，仿佛一支隐匿于壁画之中的天兵天将，拱卫着中央的道祖。

殿内正中，设有一座约莫三尺高的木质法坛。

坛上幢幡垂落，各色令旗林立，香炉、法剑、令牌、净水盂等法器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法坛周遭的地面上，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数个蒲团。

此时，那日与玄玑子同来的另外两位老道士，玄明子与玄真子，已分别端坐在法坛左右两侧的蒲团上。他们皆是身着绣有云纹八卦的绛紫色法衣，头戴五岳冠，神情肃穆，闭目凝神，仿佛早已与这殿中气氛融为一体。

整个偏殿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香火、新燃檀香的肃穆氛围。

陆昭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自评估：看这架势，确实只是个“小法坛”。

他虽非道门中人，但也听说过，道教科仪中的“醮坛”脱胎于上古巫祭，核心便是“沟通天地，召请神祇”，其中最宏大者莫过于需要数百高功法师、历时七日七夜的“罗天大醮”。

眼前这场面，与之相比，自然是精简了不知多少。

只是不知道，玄玑子他们今日准备召请的，究竟是两侧壁画上的哪一位神将？

“陆居士来了？”

法坛后方，传来了玄玑子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陆昭循声望去，只见玄玑子也已换上了一身与师弟们相似的法衣，手持一柄三尺余长的桃木法剑，立于法坛之后，他面上惯常的和煦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与专注。

“还请陆居士坐于此处。”

玄玑子伸手指向法坛正前方的一个蒲团。

陆昭点点头，没有多言，依言走到那蒲团前，盘膝坐下。

待陆昭坐定，玄玑子目光扫过两侧的玄明子与玄真子，沉声道：“时辰已到，二位师弟，还请助我起坛！”

“谨遵师兄法旨！”

玄明子与玄真子同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们并未起身，只是齐齐将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嘴唇开始无声而快速地翕动起来，显然是在默诵某种起坛的秘咒真言。

随着两位老道士的默诵，殿内原本就肃穆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了少许。空气中仿佛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震颤感轻轻掠过。

法坛之后。

玄玑子不再耽搁。

他神色一凛，左手掐诀于胸前，右手桃木法剑斜指向天，脚下步伐陡然一变！

不再是寻常走路，而是踏出了某种古怪步法，或进或退，或转或折，步法灵动而稳健，衣袂随之轻扬。

同时，他口中开始朗声诵咏，声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这经文，陆昭这几日跟着青珑念诵道经时，曾听其提点过！

正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的《净天地神咒》，其作用便是涤荡坛场，驱逐一切污秽不祥之气，清净法地，以便恭迎高真神将降临！

陆昭心中一肃，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目光紧紧跟随着玄玑子那充满韵律感的步伐与舞动的剑尖。

他知道，待这《净天地神咒》念完，便算是真正的开坛了。

……

“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化形而满十方，谈道而趺九凤……千五百劫之先，位正真，权大化……不顺化作微尘，发号疾如风火……总司五雷，运心三界……”

玄玑子诵罢《净天地神咒》，脚下步罡踏斗的节奏陡然一变，更加迅疾而有力，同时口中高声诵咏起另一段更加恢弘磅礴的经文。

他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击在空气之中，引起细微的共鸣。

陆昭凝神细听，这几日恶补的道经知识让他隐约辨认出，这似乎是召请雷部尊神的宝诰！

随着玄玑子的诵经声越发激昂高亢，法坛之上，异象陡生！

那些插在香炉法盘之中的线香、檀香，原本只是安静地燃烧，逸散出缕缕青烟。

但此刻，它们仿佛被无形之力催动，香头猛地亮起耀眼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燃尽！

大股大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青烟升腾而起，却并不四散，反而如同被无形的手聚拢、揉捏，在法坛上方盘旋缭绕，形成一片烟笼雾罩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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