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旧渡市的路上(1 / 1)妖梦不会受伤
裴昭说出“我请你吃饭”的时候,心里其实虚了一会。
他那辆车停在哪个镇子的哪条街上,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进山前随手找了个看起来有监控的街边一停,拍了张带门牌号的照片就进山了。
要是道长现在问他“车在哪”,他只能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
但还好道长没问。
“……这算你的报酬。”
裴昭愣了一下,报酬?
他一路上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套说辞:怎么说服道长让他跟着、怎么报答救命之恩、怎么旁敲侧击地问能不能再体验一次御风飞行——唯独没想过“报酬”两个字会从道长嘴里先说出来。
他一个差点死在老虎嘴里的人,哪来的脸一餐饭就相抵了。
“道长你说反了吧,”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救了我一条命,我送你是应该的,怎么能算报酬——”
“够了。”
陆离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裴昭莫名其妙就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好像在这个灰眼道士的账本里,从虎口救一条人命和开车送一趟路,价值差不多。
裴昭品了品这种“差不多”,觉得有点离谱,又觉得有点酷。
“行。”他干脆不纠结了:“那道长你等会儿,我找找车——我记得就停在前头那个镇子。”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山里没信号的时候手机就是块板砖,现在下了山,信号恢复了一格,微信消息噼里啪啦地涌进来,他手指划过几十条未读,找到那张门牌号的照片,举起来对着前面镇子的街景比了比。
“这边,拐两个弯就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镇子上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农收工回家,远远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和一个满身泥巴的背包客走在一起,多看了两眼,又觉得没什么稀奇——旧渡市周边信道的不少,穿道袍的道士偶尔能见到。
裴昭一边走一边偷瞄陆离,刚才在山上事情一件接一件,老虎、仙子、白牛、御风而行……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应激式的兴奋状态,根本来不及细想。
现在走在平地上,肾上腺素退了,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全冒出来了。
“道长,之前那个仙子——是哪路神仙啊?她头上的冠是凤冠,穿的霞帔。我读过一点这方面的书,山神不是应该穿官袍吗?”
“她叫云裳君,白虎山君敕封的阴神。”
“阴神?阴神是什么级别?跟神仙哪个大?”
“阴神是鬼神的一种,和仙不是一回事。”
“那刚才那头老虎为什么那么怕她?她是什么力量压制住的?是不是血脉压制——”
“她是山君,山君在虎之上。”
“那山……”
“你的问题很多。”
“道长我跟你说,我憋了两年了!之前去那些庙里问,老道士们全跟我打禅机,要么就是‘不可说’,要么就是‘你悟一悟’。
我一个凡人我悟什么啊,我连门槛都没摸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真仙人,不多问几句我回去睡不着觉。”裴昭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行,我少问点。再问一个,刚才那阵风是怎么回事?阴风为什么能托人飞起来?”
“用风托个人不难。”陆离回答说。
“不难?”裴昭想起纸牛,又想起纸牛缩成纸团被陆离揣进怀里的画面:“那纸牛呢?纸扎的牛怎么能走路?”
“一个鬼神的纸,和一团鬼气的结合出来东西……”
“那……”
“你刚才说再问一个。”陆离打断了他的回答。
裴昭被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特别响,惹得路边一户人家的狗隔着院墙汪汪叫。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倒也不是道长的话有多好笑,是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忽然被压缩成了这一瞬间。
找了两年仙人,拜了上百座庙,被老道士们用“不可说”挡了无数次。
现在真给他撞上了,结果还是“不可说”,只不过这次是道长嫌他问太多。
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裴昭远远看见了自己的车。
那辆改装过的白色依维柯停在街角的老树下,顶上架着太阳能板,车身上贴着他频道的logo,后面还挂着一辆折叠自行车。
车在树下停了四天,落了薄薄一层灰,但完好无损。
裴昭把最后也是最想知道,那咽了半天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
“道长,你说我能不能修仙?”
陆离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不修得成仙,我看不出来……但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裴昭一愣:“什么东西?”
“或许是鬼,或许是神。”
裴昭的瞳孔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放大了半圈,那是兴奋,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两年就为了找仙人的人,听到“能见到鬼”的反应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正常人是恐惧,他是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离似笑非笑。
——不然你怎么会遇上我。
裴昭激动得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他绕到驾驶座那侧掏车钥匙,掏了两次才掏出来,太兴奋了。
陆离在副驾驶门外等他的时候,灰眼转了一下,看清楚了,这是一辆改造的房车。
裴昭拉开车门的时候,陆离往里面扫了一眼。
这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收拾得倒是利索,驾驶座后排的座椅全拆了,改成一排柜子和一张能折叠的小床,床垫是那种户外用的薄海绵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上固定着一个小书架,塞满了野外生存手册、植物图鉴和几本被翻得很旧的志怪小说。
车顶上挂着一串电池灯,柜子侧面用魔术贴粘着两个运动相机的备用电池和一个便携路由器。
角落里塞着个迷你燃气灶,灶旁边是几包泡面和一瓶老干妈。
“这车怎么样?我自己改的。”裴昭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后排全拆了,柜子是自己钉的,床能折成沙发。
顶上太阳能板管全车供电,有热水壶、迷你冰箱、还能给相机充电。
行李塞柜子里,晚上床一铺就能睡,不用搭帐篷,这两年我就开着它走遍了大半个山河。每座山,每座庙,每个道长——都是它陪我跑的。”
他拍了拍方向盘。
“你要是想修仙,这车倒是修得挺实在。”陆离坐进副驾驶,这车的副驾驶座椅被调成了半躺的角度,前面挡风玻璃上夹着一排照片。
全是裴昭和不同庙宇里道士和尚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无奈。
裴昭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小镇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手机架上支架,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的时候手速飞快。
“旧渡市对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开,大概四个小时,道长你要去市区还是郊区?市区这个点可能会堵。”
“先进城吧。”
“好嘞。”
车开上省道之后,裴昭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那是微信、短信和各种app消息。
山里四天没信号,现在信号满格,所有积压的消息同时涌进来,手机在支架上震得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嗡嗡嗡响个不停。
裴昭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几百条未读消息蹭蹭往上跳。
他不好意思地朝陆离笑了笑:“那个——道长,我开一下声音行吗?家里人,还有粉丝群,四天没信号他们肯定急疯了。我妈估计已经报警了。”
“嗯。”
裴昭先给粉丝群发了条语音:“各位各位,我活着出来了!刚下山,手机刚有信号,一切平安。
这趟素材爆炸,等剪出来绝对炸裂!具体遇到了什么暂时不能说,但保证是你们从未见过的——”
他发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没拍到的东西别问,问就是不能说。”
……
裴昭和粉丝说完之后,又赶紧跟陆离解释道:“道长,你放心,我这人虽然嘴碎,但心里有数。您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只有我知道,我拿我一百二十万粉丝发誓——虽然这玩意儿对你来说应该不值钱。”
而他的粉丝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猜他遇到野人了,有人猜他拍到UFO了,有人问他“修仙者找到了吗”……
裴昭瞥了一眼,没回,切到通讯录,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是裴昭他妈,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那种忍了几天终于爆发的哭腔:“裴昭你个死孩子!三天打不通电话你是要急死我跟你爸吗?!
我差点去派出所报案你知不知道!你爸腿不好还天天坐客厅等你电话等到半夜——”
“妈,对不起对不起!山里没信号,真的没信号。我下次进山一定提前跟你们报备天数,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你每次都说下次!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情绪,然后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有没有碰到什么——”
“没事。我好得很。妈你放心。”裴昭赶紧打断:“对了,你之前说的表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疲惫:“你表哥已经住院了,什么病医生也说不清楚。
这都几个月了,他爸妈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人都憔悴了。你既然要去旧渡市的话,顺道去看看他。
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你帮着问一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裴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什么病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中医西医都看了,就是找不出原因。”
“行,我到旧渡市就去医院看看。”
他挂了电话,车速不自觉地慢下来几码。
裴昭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他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表哥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小时候暑假去乡下外婆家,表哥带他上树掏鸟窝,被树枝刮得满腿血印。
后来他考大学去了外地,表哥留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两人见面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聚一聚。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上来,查不出来的病。各项指标正常。越来越瘦。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直觉。
不是医学范围内的直觉,是在大山里钻了两年之后养成的那种直觉。
裴昭想起刚才在乡道上道长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道长。”他斟酌着开口:“刚才你说很快就能看到——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袍袖口被车内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很平淡:“我也不知道,到了再说吧。”
裴昭不再问了,他把车速提回正常速度,专注开车。
柴油引擎在省道上稳定地轰鸣,车灯扫过路边的行道树和农田,偶尔迎面来一辆大货车,远光灯晃得人眼花。
车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裴昭把音响拧开,放的是老歌,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旋律但听不清歌词。
后座柜子上的泡面和锅碗瓢盆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事情,偶尔瞄一眼后视镜,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里慢慢变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
远处地平线上亮起一片昏黄的光晕——那是旧渡市的城区,一个省会的灯火把低空的云层都映亮了。
陆离靠着椅背,没睁眼,灰眼在眼皮底下转动一下,流光明明灭灭:裴昭母亲那通电话里说的“表哥的病”,他听到时就已有了感应。
这“表哥”应该就是自己遇到“裴昭”的……理由了吧?
加上自己还鸿运的人也在旧渡市里,这又是什么东西能把现在的自己牵引过去?
但它是个省城,人口怎么说也有几百万,阳气很重才对,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凶的东西。
——说不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神异之人在镇守呢?像关铭那些练武者,像胡青涯那种民俗传承者……
但反过来想,能在一座省城里扎根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普通鬼神吧?
陆离把灰眼睁开一条缝,窗外远处那片昏黄的光晕越来越近了。
旧渡市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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