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章 致仕(1 / 1)最爱吃苕皮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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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气氛陡然凝固。

王直、胡濙等人抬眼看向章纶。

朱祁钰微微颔首,示意章纶说下去。

章纶继续道:“今制,亲王嫡长子袭亲王,余子封郡王。

郡王嫡长子袭郡王,余子封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以下,每代降一等,至奉国中尉止。

奉国中尉之子,仍封奉国中尉,世世不绝。

臣有三策以更宗室之制。

其一,奉国中尉之子,不再赐爵。

彼与庶民同,自谋生计。

其二,许宗室自请除爵。

有不愿受禄者,准其上疏请除。

其三,开宗室科考之路。

凡除爵为民者,许同民俊考送泮学。

中试者,与天下士子同铨选。”

说完章纶跪伏在地:“臣愚昧,冒死上陈。

此三事若行,十年之后朝廷岁省不下百万。

此非臣之私见,实乃礼部十年未竟之议。”

殿中哗然。

章纶把许多人不敢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不是减禄,是除爵。

不是省三十二万,是省一百万。

不是改禄制,是改宗制。

朱祁钰欣赏地看着章纶,忍不住夸道:“好!”

这正是朱祁钰准备推行的宗亲改制。

没想到此人竟然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朝廷不能让宗亲无限制地吸朝廷的血。

但是去爵之后也得留条生路。

既然是平民了,那就按平民的来。

入仕、从商、从农,甚至从军都可以!

只是朱祁钰比章纶多想了一个。

那就是入仕、从军之人三代内最高爵位不能超过辅国中尉。

要不然那些高级宗亲都沾亲带故的,非常容易形成小团体。

突然王直出列,他没有躬身行礼,而是直接跪拜于地:

“陛下,臣吏部尚书王直,有本奏。”

朱祁钰看着他:“王尚书请讲。”

王直没有起身:“臣闻陛下欲行章纶三议,

臣不敢议此三议之当否。

陛下登基月余,瓦剌退兵,社稷初安。

此时更宗室之制,减百万之禄,天下宗室将谓陛下何?

天下百姓将谓陛下何?

后世史笔将谓陛下何?

臣老耄,不能从陛下行此苛政。

臣请致仕。”

殿中一片死寂,吏部尚书当殿请辞。

文官的两大法宝:跪谏,致仕。

这是文官集团最后的抗争姿态。

是用自己的仕途、名节、余生,赌皇帝不敢接。

朱祁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跪伏在地的王直。

这位老臣从宣德七年任吏部右侍郎,正统八年擢尚书。

他在吏部十九年。

十九年间他选拔的官员数以千计。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整个文官铨选体系。

他说“请致仕”,不是真的求去,而是逼宫。

你若行此政,我便不干了。

吏部尚书都不干了,天下其他官员怎么看?

随后朱祁钰缓缓开口:

“王尚书,朕准了。”

王直猛地抬头。

殿中也响起一片惊呼声。

朱祁钰神色平静:“王尚书年逾七旬,历仕四朝,忠勤国事,劳苦功高。

朕本不忍卿离去。

然卿既坚请,朕若强留反伤君臣之义。

准吏部尚书王直致仕。

加太子太保,岁禄如旧,驰驿归乡!”

王直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想到陛下真的准了。

他没有想到朱祁钰竟然如此果决。

不挽留,不抚慰,不折中。

他说准就准了。

王直知道自己赌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也不是输在口才。

他输在对面的这个人。

这个人在德胜门城楼擂过鼓。

在彰义门城下亲手杀过敌。

他见过血,守过城,在箭雨中站了一整夜。

王直想到一个月前正是他们将朱祁钰推上了皇位。

他们都以为朱祁钰会是个中成之主。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看错了。

他不知道他们的选择是否正确。

上一个不听群臣谏议的人是朱祁镇,他现在在瓦剌。

这一个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明朝要变天了。

他看得出来,朱祁钰的野心很大。

宗亲改制只是第一步。

王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缓缓叩首:“臣……谢陛下。”

随后王直起身退入班列,不再说话。

胡濙立即出列:“陛下,臣礼部尚书胡濙,有本奏。

老臣掌礼部二十一年。

如今体弱多病,恐不能再事陛下。

老臣请求致仕,归养林下,以终余年。”

朱祁钰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

他历仕五朝,今年七十四岁。

他是活着的大明典章。

王直是吏部尚书,朱祁钰之后改革科考,遴选人才等肯定还会和吏部起冲突。

现在让他走也省了许多事。

而礼部则不同,朱祁钰未来的政策和礼部起冲突的恐怕就只会有一个了:换太子。

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而且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朱祁钰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老宝贝”。

随后朱祁钰缓缓开口:“胡尚书。”

胡濙俯首:“老臣在。”

朱祁钰:“朕不准。”

胡濙一怔。

朱祁钰看着他:“礼部掌天下礼仪典制。

宗室之制,非礼部不能定。

朕要改宗制,离不开胡尚书。

朕知道胡尚书不是守禄位之人。

胡尚书守的是礼法。

朕请胡尚书为大明、为天下苍生守一次新礼。”

胡濙看着朱祁钰,一时间没有答话。

他明白宗亲的问题不解决,大明将危。

但是礼部的职责让他不能同意修改祖制。

沉默了片刻后胡濙答道:“老臣……遵旨。”

于谦此时开口:“臣附议章郎中。

兵部不管宗室,只管边关。

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固原,九边重镇。

岁支边饷二百四十万两,欠饷累年。

京营重建亦需银数十万两。

兵无饷则溃,饷不足则逃。

待九边尽弃、宗庙倾覆之日。

诸公有何颜面见太祖于地下?!”

于谦不是不知道这宗室之议有多难。

他很清楚,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他见过边关冻饿而死的士卒。

他见过城头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知道节省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多救活一个士卒。

节省的每一石粮食,都可能多守住一寸国土。

朱祁钰也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这个皇帝说话。

他是在为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朱祁钰望向殿中:“章郎中三议,诸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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