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6章 我要查账(第三章)(1 / 1)最爱吃苕皮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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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同一天,朝阳门。

一队人马在晨雾中缓缓行来。

队伍不过二十余人,守门士卒起初只当是寻常客商。

待那队人马行近,才看清为首者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

老者身披一件半旧的青色氅衣,氅角沾满了连日赶路积下的尘土。

马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同样风尘仆仆,其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

守门百户上前喝问:“站住!何人入城?”

那中年男子正要开口,老者已勒住缰绳。、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面牙牌递了过去。

百户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当即单膝跪下:“不知尚书公驾到,末将失礼!”

此人正是奉旨从山东星夜兼程赶回北京的金濂。

百户双手将牙牌举过头顶奉还:“金尚书,你……你这是从山东一路骑马回来的?”

金濂将牙牌收回袖中,微微颔首:“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坐轿太慢。”

百户这才注意到,这位刑部尚书的青色氅衣之下穿的竟是一身寻常士卒的棉甲。

金濂身后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还不放行?!”

“是是是!”

百户慌忙起身挥手令士卒让开道路。

金濂他一夹马腹,队伍缓缓进入城门。

百户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喃喃道:“这位尚书公……怎么跟个老兵似的?”

身旁一名老卒低声道:“你懂什么?

金尚书正统十三年去福建平乱。

那可是亲临战阵,听说还亲手砍过贼人的脑袋。

他可不是坐衙门的老爷。”

百户恍然,再看那晨雾中远去的背影时目光已多了几分敬畏。

金濂勒马于朝阳门内大街。

朝阳门大街两侧的商铺已陆续开门。

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吆喝。

有药铺的伙计正在下门板。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街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捧着碗,正等着善人施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金濂想起正统十三年冬离京时的景象。

那时他奉旨出征福建,北京城还是一派太平气象。

太宗皇帝迁都至此已三十余年。

一直是街市繁华,人烟稠密。

朝中虽有各种议论。

但谁想不到不过一年工,大明竟会遭遇如此巨变。

土木堡之变。

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皇帝被俘。

瓦剌兵临城下。

这些事他在福建听闻时几乎不敢相信。

待确认消息属实后他当即边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勤王。

途中又接到圣旨:前往山东,待命而动。

他在山东一个月,日夜不得安枕。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身侧的长子金达低声道:“父亲,是先回宅邸沐浴更衣,还是……”

金濂收回目光:“去户部。”

金达一怔:“父亲,你这一路风尘,总该先回家歇息片刻……”

金濂已拨转马头:“户部的事等不得。”

不多时金濂一行便到了户部大门前。

守门吏员见一队人马直趋衙署。

正要上前阻拦,待看清为首老者面容当即愣住:“金……金尚书?”

那吏员慌忙迎上前牵马:“金尚书,你这是回来了?”

“沈侍郎可在?”

“在在在!沈侍郎这几日天天在衙中,昨晚还熬到子时才歇下。”

吏员一边说一边引路:“你请,我这就去通禀。”

金濂摆摆手:“不必通禀,我自己进去。”

户部后堂。

沈翼正与几位郎中核验流民安置的账册。

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有山东来的,有河南来的,有顺天府报上来的。

每一本账册上都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某处安置流民多少人,每日用粮多少石,搭建窝棚多少间,支银多少两,尚缺多少两……

沈翼揉了揉额角,端起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从主事做到侍郎,从未见过如今这般窘迫的局面。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不见进来。

太仓的底账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背出来有什么用?

空账本又不能当银子花。

“沈侍郎。”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沈翼霍然抬头。

沈翼愣了一息,随即慌忙起身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金尚书!你何时到的?”

金濂踏入后堂,目光扫过满案的账册:“刚到,先进城便来户部了。”

沈翼忙请他上座,又命人上茶。

金濂却未落座,只是站在案前看着那些账册。

“这是户部今岁的收支底账?”

沈翼答道:“回金尚书,正是。

这几日正在核验流民安置的各项开支,账目繁杂,尚未整理完毕。”

金濂微微颔首,拿起最旁边的一本账册翻开。

那是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费支出账。

他一行行扫过,手指不时在某处停顿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京师军费支出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

沈侍郎,这笔账户部核过几遍?”

沈翼心头一凛,他如何不知这笔账有问题?

五十万大军北征,军费开支超出定额三成有余。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王振经手的那些调拨单上,经手人签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户部前尚书在土木堡战死,兵部前尚书邝埜战死。

经办此事的郎中、主事,有的死了,有的逃了。

这是一笔他不敢查、也查不了的烂账。

沈翼低声道:“回金尚书,核过三遍,无误。”

金濂没有追问,只是将账册放回案上:“这笔账,我来查。”

沈翼抬头望向这位素有“刚果有才”之名的老尚书。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金濂在宁夏参赞军务。

一道奏疏疏浚三渠,灌溉荒田一千三百余顷。

至今宁夏百姓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正统十三年福建平乱。

别人束手无策,他去了便设伏九龙山,生擒贼首邓伯孙。

刑部积压的旧案,他一年之内清理了八百余件。

金尚书是会做事的人,也是敢做事的人。

金濂又翻开下一本册子。

那是户部拟就的《宗禄更定章程》。

“减禄三成,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许宗室自请除爵入仕科考……”

金濂目光微动:“这章程是谁拟的?”

“是户部会同礼部、吏部共同商议拟定。

章纶郎中的三议,陛下已在朝会上准行。”

“章纶?”金濂略一沉吟,“可是礼部仪制司那个郎中?”

“正是。”

金濂微微点头,继续翻看册子:“减禄三成,岁省三十二万两。

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远期可省更多。

这个章纶倒是敢言。”

看完后金濂合上册子:“沈侍郎,你算过没有。

明年宗室减禄省下三十二万两。

后年宗室人口再增,减禄之数便抵消泰半。

边饷缺额二百四十万两。

京营重建需银八十万两。

流民安置需银七十万两。

明年黄河秋汛修堤需银三十万两。

没了皇宫内库拨银,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沈翼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日夜核账,如何不知这其中的缺口?

可他有什么办法?

盐茶提价、发行债券,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能挤的银子都挤了,可缺口依然摆在那里。

他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至于明年、后年……

他不敢想。

沈翼深深一揖:“金尚书明鉴,户部账目繁杂,下官才疏学浅,只能勉强支撑。

若金尚书有良策,下官愿为驱策。”

金濂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沈翼,虽不是开拓之才,却是个老实做事的。

户部这烂摊子换个人来未必能比他撑得更久。

金濂抬眸望向堂外渐高的日头:“陛下何时召见?”

“陛下口谕,金尚书入京后径入文华殿,不必候朝。”

金濂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沈侍郎,将七、八月的账目誊抄一份送到刑部。”

沈翼愣了愣:“刑部?”

金濂没有解释,只淡淡道:“我要看。”

说罢他迈步走出后堂。

沈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久久没有动弹。

身旁的郎中李贤低声道:“沈侍郎,金尚书这是……”

沈翼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要查账。”

“查账?查什么账?”

沈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扇已空无一人的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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