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御史。”

王文转过身，杨善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书走了进来。

这位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但精神却比之前好得多。

他跟着王文几乎不眠不休地核查账册、审讯人犯、整理卷宗。

仿佛要把这一年多坐冷板凳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

杨善将文书放在案上：“陈璘又交代了，这里面涉及南京刑部、工部、大理寺的官员共计十一人。

加上之前已经查实的，涉案官员已经超过四十人。”

王文接过文书仔细翻阅。

陈璘在供词中详细交代了这些年来南京各衙门官员如何与商帮勾连。

王文放下文书问道：“户部清吏司那边呢？”

杨善又递过来一份卷宗：“这是陈璘单独交代的户部内部情况。

南京户部同样下设十三个清吏司，分管各布政使司的钱粮赋税。

陈璘管的是广西清吏司，据他供述，江西清吏司郎中许渊、湖广清吏司员外郎赵谦这些年也没少收商帮的银子。”

王文翻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许渊帮助徽州商帮程家在江西的生意逃避过关税。

从正统十一年到景泰三年，程家通过许渊之手少交的过关税至少在八十万两以上。

而赵谦则是在湖广的茶税上做手脚，帮助山西商帮乔家将茶叶以次充好、以多报少，十年下来偷逃税款不下百万两。

杨善补充道：“这八十万两、一百万两还只是陈璘知道的。

许渊和赵谦自己经手的肯定远不止这些。

而且据陈璘说南京户部其他几个清吏司也不干净，只是他没有直接证据。”

王文合上卷宗，沉默良久。

南京六部几乎全部沦陷，应天府更是烂到了根子里。

如果再查下去，整个南京官场恐怕要塌掉一半。

杨善问道：“许渊和赵谦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南京户部右侍郎张凤呢，你上次说他跟乔家也有往来？”

杨善点头：“张凤跟乔永年走得很近，但此人做事比周瑾还谨慎，从不留把柄。”

“那就从许渊和赵谦入手，让他们供出张凤，从张凤再往上查。”

杨善倒吸一口凉气：“往上查？张凤上面就是南京户部尚书了。”

王文看着他：“怎么，怕了？”

杨善苦笑：“不是怕，是觉得这事闹大了恐怕收不了场。”

王文冷冷道：“陛下派我来南京就是要将事闹大。

不闹大，怎么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揪出来？”

杨善心中一凛，南京的案子像一根藤，顺着藤摸下去，北京那边迟早也要震动。

“沈炼回来了吗？”

王文摇头：“北京到南京两千里，他走了不到十天，最快也要月底才能回来。”

杨善忽然开口：“王都御史，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周瑾在应天府当官多年，他的关系网绝不止南京这一块。

苏松常镇、杭嘉湖绍，这些地方的官员跟南京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瑾被拿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地方肯定会有所动作。

与其等他们销毁证据，不如我们先下手。”

王文：“你是说派人分头去江南各府？”

杨善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这是陈璘供词中提到过的江南各府官员，一共八人。

苏州府同知沈茂才、松江府推官李秉彝、常州府照磨所照磨周敏……”

王文知道杨善说的这些人，品级都不高，最高的不过正五品，但分散在江南各府。

商帮的货物从产地运到南京，沿途要经过这些人的辖区。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打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分银子。

王文答道：“这些人我已经让兴公公去办了。

东厂在江南各府都有眼线，抓几个地方官比锦衣卫更方便。

另外我会给陛下再写一道奏疏，把这些人的情况报给陛下。

请陛下派人去这些人的原籍查抄家产，防止他们转移赃款。”

杨善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商帮那边呢？程万山、乔永年这些人，我们什么时候动？”

“周瑾和陈璘被抓，他们现在可是急得很。

我听说乔永年这几天四处活动，到处找人递话，想探探我们的口风。”

“他们找了谁？”

“南京兵部尚书张纯，南京工部侍郎王永和，甚至连魏国公府他都派人去了。

不过都没用，没有人理会他，我让人透露了些消息给他们。”

杨善忍不住笑了：“这些人倒是会撇清。”

王文冷哼一声：“撇得清吗？陈璘的账册上虽然没有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在南京这么多年，跟商帮没有往来是不可能的。

只是陈璘的级别够不着他们，不知道罢了。

等许渊和赵谦开了口，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撇清。”

杨善收起笑容，正色道：“王都御史，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们这样查下去，最终的底线在哪里？”

王文看着他：“你觉得呢？”

杨善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南京六部，尚书、侍郎这些二品三品的大员。

即便查出他们跟商帮有往来，只要没有确凿的受贿证据，恐怕也不好动。”

王文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的策略是：先扫清外围，把那些郎中、员外郎、主事这些五六品的属官全部查实。

等外围扫清了再往中间突破。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保也保不住。”

“那商帮呢？”

“商帮是另一条线，官员的案子要依法办，程序要走到位，证据要扎实，但商帮不一样。”

杨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都堂是想用非常手段？”

王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但商帮对抗朝廷国策、串联地方官员、垄断商贸渠道……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用常规手段对付他们，他们会有一万种方法脱身，所以……”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杨善：“你看看这个。”

杨善接过文书展开，是朱祁钰的密信：“江南商帮若确实查实有行贿官员、偷逃税款、胁迫商户等不法情事，准王文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杨善的手微微发抖，先斩后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在江南地界上，王文可以不经三法司会审、不经刑部复核，直接对商帮下手。

“陛下这是要……”

王文：“陛下要的是江南商业重新洗牌。

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大商帮，把持货源、操控价格、打压异己、勾结官府。

他们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人，是趴在江南经济上的吸血虫。

不把他们彻底清除，银行开不起来，大明币推不动，开海的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杨善深吸一口气，将密函还给王文：“那都御史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已经动手了……”

程府议事厅中，乔永年、程万山、沈明轩三人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的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有心思喝。

周瑾被抓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

这些天他们四处活动撒出大把银子打探消息，结果却越来越令人绝望。

“陈璘把什么都说了，许渊、赵谦也被锦衣卫盯上了。

还有周敏、沈茂才、李秉彝，苏州、松江、常州那边都去了人……”

乔永年脸色铁青：“王文这是要把我们的人一网打尽。”

沈明轩急道：“二当家，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陈璘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要是把那些账都抖出来……”

“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能保住的人。

许渊和赵谦，必须让他们闭嘴。”

程万山皱眉：“怎么让他们闭嘴？

他们现在被关在巡抚衙门后院的临时牢房里，锦衣卫在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乔永年冷笑一声：“这样让他们闭嘴确实难办。

但如果我们让他们知道家里人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嘴自然就严了。”

沈明轩眼睛一亮：“对！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进去了，家里人还能过好日子。

要是他们敢乱说，家里人……”

程万山抬手制止了沈明轩：“够了，这些话不能乱说。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听去。”

他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闲杂人等后才放下帘子，转身压低声音道：“从现在起，我们三人不要直接见面了，有什么事通过钱通传话。”

乔永年点头：“程兄说得对，另外，我已经让人去北京打点了。

只要能保住周璁，周瑾那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瑾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轻易开口的。”

程万山叹了口气：“怕就怕王文根本不走寻常路。

此人执掌都察院多年，审过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周瑾再聪明，落到他手里也未必扛得住。”

沈明轩忽然开口：“要……我们去找魏国公？”

程万山和乔永年同时看向他，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嘲讽。

乔永年冷冷道：“你以为魏国公是什么人？

他是中山王之后，世袭国公，南京勋贵之首。

他会为了我们几个商人去得罪朝廷派来的巡抚？

上次我派人去探口风，人家连门都没让进。”

沈明轩不甘心道：“可这些年我们也没少给魏国府送银子。

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不少，他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念吧？”

程万山苦笑：“沈兄，你还不明白吗？

魏国公这些年收我们的孝敬，那是他给我们面子。

他不收，我们反倒心里没底。

但收了不代表他会替我们出头。

勋贵们有勋贵们的生存法则，太平年月跟商人走走近些无妨。

但一旦朝廷动了真格，他们第一个撇清的就是自己。”

议事厅里陷入沉默。

良久，乔永年站起身：“先这样吧，程兄说得对，从现在起我们三人不要直接见面。

钱通那边我会交代，有什么事通过他传话。

另外，沈兄，你去安排一下，把我们名下的田产铺面能转的全转出去。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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