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朱祁钰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

这半个月来朝堂上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王文在南京的雷霆手段通过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报源源不断地传回北京。

而这些消息终于引起了质变。

“臣刑科给事中林聪，有本奏！”

朱祁钰微微颔首：“讲。”

林聪高举手中笏板：“臣近日听闻，王都御史对商贾曲意优容。

其在江南各府推行银行之政时多有偏袒商户之举。

银行贷款利息降至七分，远低于总行定下的八分下限。

另设特别贷款额度，专供所谓海商总会之成员支用。

还有，福建和广州市舶司对使用大明币交易之商户给予一成补贴，此等银两皆出自朝廷税赋。

陛下，这朝廷之银究竟是天下之公帑，还是商户之私利？

银行贷款，究竟是普惠万民，还是专惠少数？

若银行贷款可以随意突破下限。

若朝廷税赋可以随意补贴商户。

则银行之法度何在？

朝廷之威信何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科道言官频频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林聪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臣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张鹏，附议林给事中！

陛下，臣以为朝廷对商户之优容已越过底线。

夫商贾者，四民之末也。

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便以农为本、以商为末，此乃我朝立国之基。

今朝廷设银行、推大明币、开海通商，已是大悖祖制。

如今更以朝廷之银补贴商户，降低贷款利息、增加贷款额度。

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以民之利奉商之欲！”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陛下！朝廷每一两银子皆取自百姓之赋税。

今以百姓之银补贴商户，使商贾坐享其利，而百姓未见其惠。

敢问陛下，此乃何理？”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臣礼科给事中王铉，附议！”

“臣吏科给事中萧维祯，附议！”

“臣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定夫，有本奏！

臣要弹劾江南巡抚，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在南京滥捕无辜、罗织成狱。

致使江南官场人人自危、政务废弛！”

朱祁钰看向刘定夫，弹劾王文？

刘定夫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王文在江南借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滥捕无辜、罗织成狱。

据臣所知，南京六部、应天府、都察院已有数十名官员被缉拿下狱。

其中不乏清廉自守之士。

王文此等行径已致江南官场人人自危，各衙门公务废弛，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臣请陛下召回王文，另派稳妥之人主持江南事务！”

刘定夫说完跪伏于地。

刘定夫话音刚落，刑部郎中陆昱也出列附议：“陛下，《大明律》有明文。

审讯官员须经三法司会审，重大案件还须奏报朝廷。

王都御史在江南不经刑部复核便擅自锁拿五品以上官员多人，此举已属越权。

臣请陛下下旨申饬，以正纲纪！”

紧接着又有七八名言官出列，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等附议！请陛下召回王文！”

“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不可令其政务废弛！”

“王文滥捕无辜，罗织成狱，有违朝廷法度！”

朱祁钰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官员。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王文离京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江南的案子一旦深挖必然会触动京城某些人的神经。

而这些言官们当中固然有真心为国、忧虑朝廷法度的人。

但更多的人或是出于对“士农工商”秩序的维护，或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担忧。

毕竟一个商人地位上升的时代，对这些世代以读书入仕为荣的士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朱祁钰缓缓开口：“林给事中，你说银行贷款利息降至七分，突破了下限。

那你可知道，银行贷款利息的调整权在谁手里？”

林聪迟疑了一下：“在……在银行董事会。”

“银行董事会共有多少人？”

“十五人。”

“这十五人都是谁？”

林聪：“六部尚书、司礼监掌印太监及秉笔太监各一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内阁首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朱祁钰淡淡道：“也就是说，降低贷款利息、增加贷款额度这些决定是由六部尚书、内阁首辅、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军都督府左都督等朝廷重臣共同商议、共同表决通过的。

林给事中，你是说这些朝廷重臣都在‘以民之利奉商之欲’？

你是说朕的六部尚书、内阁首辅都在损害朝廷威信？”

林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叩首：“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你是什么意思？

银行贷款利息的调整是银行董事会的集体决策，不是王都御史一人所能决定。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王都御史故意降低贷款利息，这是何意？

你是觉得银行董事会的决策不合你意，所以就要把罪名扣在王都御史头上？”

林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祁钰又看向张鹏：“张御史，你说朝廷以百姓之银补贴商户，使商贾坐享其利而百姓未见其惠。

那朕问你，福建市舶司对使用大明币交易的商户给予一成补贴，这笔补贴从何而来？”

张鹏答道：“回陛下，从市舶司征收的关税中拨付。”

“关税从何而来？”

“从……从商户交易中征收。”

朱祁钰：“那不就是商户自己交的税吗？

市舶司用商户交的税补贴商户使用大明币。

朝廷没有多花一文钱，反而因此推广了大明币的流通。

你说这是‘以百姓之银补贴商户’。

张御史，你的账是怎么算的？”

张鹏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继续说道：“再说银行贷款。

银行的本金是国库和内帑共同出资，但银行的运营是独立的。

银行放贷收息，赚了钱按比例分红给国库和内帑，亏了钱也按比例承担。

银行降低贷款利息是为了扶持那些被商帮打压的中小商户，让他们能站起来与商帮竞争。

等他们站稳了脚跟，银行的贷款利息自然会恢复正常。

这不是补贴，这是投资！

是朝廷用银行的钱去撬动江南商业的格局。

打破商帮的垄断，让更多百姓有机会参与海贸、分享开海的红利！

你们口口声声说‘士农工商、商为末业’，说朝廷对商户太过优容。

那朕问你们，江南那些被商帮断了货、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小商户，他们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他们该不该有活路？

福建那些世代靠海为生的渔民、船工、码头脚夫，他们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他们又该不该有饭吃？”

殿中一片死寂。

朱祁钰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官员：“朕登基以来开海通商、设立银行、推广大明币，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天下百姓多一条活路。

是为了让朝廷的财政不再捉襟见肘。

是为了让大明在瓦剌面前不再仰人鼻息！

可你们呢？

你们只看到了商人的地位在上升。

只看到了士族的特权在被削弱。

于是就坐不住了，就要跳出来反对了！”

他的声音在奉天门内回荡：“朕今天就把话说明白，银行董事会的决策，朕全力支持。

王都御史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是朕授意的。

谁敢弹劾王文，就是弹劾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跪在地上的言官们一个个面色如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刘定夫却忽然抬起头：“陛下！臣非为私利，实为社稷！

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王都御史在江南大肆株连，致使半数衙门官员缺位、政务废弛。

若长此以往，江南赋税必然锐减，朝廷财政何以支撑？

北征大军何以供养？

九边将士何以糊口？

陛下，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召回王文，另派稳妥之臣前往江南善后！”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道：“刘侍讲，你族兄刘定之去年跪死在午门之外。

你今日也要效仿他吗？”

刘定夫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族兄跪死在午门外，是因为他反对开银行。

朕当时给过他机会，让他回府、让他致仕，他都不选，偏要跪到死。

朕敬佩他的骨气，但朕不认同他的判断。

今日你又站出来弹劾王文、反对银行之政。

刘侍讲，朕问你银行的成效你看到了吗？

银行在短短半年之内吸纳和发放了数十万两存款、贷款，大明币在京畿地区已经初步流通。

事实证明你族兄的判断是错的。

如今你又来反对王文、反对朕的政策。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跟你族兄去年在午门外跪谏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觉得，用这种跪谏、死谏的方式就能让朕改变主意？”

刘定夫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开口。

朱祁钰立时瞪了过去：“朕再说一遍，王都御史在南京的所作所为都是朕授意的。

这是在替我大明朝刮骨疗伤！

你们如此阻拦，是不想我大明万年吗？！

还有谁要弹劾王文？！

还有谁要反对银行之政？！”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刘定夫也伏地不再说话。

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们更是面色惨白，低垂着头不敢与朱祁钰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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