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0章 父女夜话(1 / 1)林间一壶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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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最终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发现,有些遗憾明明可以不存在的。他已经对不起一个女儿了,不能再伤了另一个。

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像是他本就在这湖边,像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北堂昔还是听见了。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擦干的泪痕。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蝶,慌乱地扑闪着。她看见来人是父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了似的转过脸去,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那动作又急又慌,完全没有平日的端庄,像个小孩子偷吃糖被抓住了,手忙脚乱地擦着嘴。

然后她转回来,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标准得无可挑剔。 “昔儿见过父皇。”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可她把那点哽咽压得干干净净,短短五个字,被她稳稳当当地端了出来,像端着一盏不会洒出一滴的茶。

北堂少彦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臂,将她从那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让他心痛的姿势里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大,覆在她纤细的臂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住了。掌心触到她的衣袖,凉凉的,带着湖边的潮气。 “昔儿。”他叫她。

北堂昔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两粒碎了的星子。

北堂少彦没有松开她的手臂。他就那样扶着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的话说出来会碎。 “其实你大可不必和嫣儿相比。”

北堂昔的睫毛颤了颤。 “你们都是朕的孩子。你们都很好。只是……”他顿了顿,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字眼,可搜来搜去,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词都用不上,他面对的不是朝臣,不是嫔妃,是他的女儿,是一个蹲在湖边偷偷哭的小丫头。于是他放弃了那些词,说了一句最直白的,“只是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北堂昔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嫣儿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杀伐果决。”北堂少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那是父亲提起引以为傲的女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光。可他很快收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嫣儿的时候,昔儿的睫毛垂得更低了。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可你也有自己的闪光点。你聪明,一点就通,老丞相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次,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北堂昔的睫毛又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你隐忍,遇事不慌不急,换成旁人被扔到朝堂上,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可你坐住了,一步一步地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还很孝顺朕知道的,你空时都会为陆家先祖抄写经书。朕还知道,你把嫣儿走之前留下的那些折子,一桩一件地都理清楚了,该交的回给了朕,该办的交给了六部,该归档的送到了内阁。没有人让你做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北堂昔的眼眶又红了。她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你是个贴心的小丫头。”北堂少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

北堂昔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扎进了北堂少彦的怀里。 那动作又快又猛,撞得北堂少彦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北堂少彦愣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缓慢地、笨拙地、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件事似的,环住了她的肩。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父皇。” 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哽咽。 “为什么……他从来不肯看我一眼?”

北堂少彦的手僵住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凉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 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昔儿心里竟然存着这样的念头。她不是想和嫣儿比谁更受父皇宠爱,不是想和嫣儿比谁更会处理朝政,不是想和嫣儿比谁在百姓心中更有分量——那些都是她逼迫自己去比的,是她以为自己在意的。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到、却从未想过的事。

卓烨岚。

那个名字在北堂少彦心头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胸口发闷,砸得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起嫣儿还在的时候,卓烨岚是嫣儿的暗卫,是嫣儿的影子,是嫣儿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人。他想起卓烨岚看嫣儿的眼神——那种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的眼神,他见过,他太懂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可他从未想过,在那个人的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北堂少彦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里面有心疼——排山倒海的心疼,心疼他的女儿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孤单了这么多年,却从不肯说。有愧疚——铺天盖地的愧疚,愧疚他作为父亲,竟从未发现过她心里的这个人。还有一股酸涩的、说不出口的无奈。

可是,卓烨岚,本来就应该是昔儿的夫君,这是他当年和慕白的约定。

若没有嫣儿的出现,没有那一体双魂的变故,没有这七年的颠沛流离——卓烨岚,本该是昔儿的夫君。她们本该青梅竹马,本该两小无猜,本该在长辈们的祝福下,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昔儿不会一个人在明珠殿里孤零零地坐着,不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不会只能在夜里偷偷地想那个人、偷偷地伤心、偷偷地哭。 她本该是有人陪着的。 那个人本该是卓烨岚。

北堂少彦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世上就再没有东西可以让她抓住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片潮湿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像是要一直渗透到他的心里去。

他忽然好心疼这个孩子。 不是“忽然”。是一直都在心疼,只是此刻这心疼漫过了所有的堤坝,汹涌得他快要承受不住。他想把她揉进怀里,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想说“是父皇不好,父皇把你忘了,父皇把你弄丢了,父皇让你一个人孤单了这么多年”。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抱紧了她。 北堂少彦的眼眶热了。 他仰起头,望着已经沉入夜幕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灰蒙蒙的,像是也在替他忍着什么。

“昔儿。”他的声音有些哑。 怀中的人没有应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像一只小兽在寻找最后的庇护。

北堂少彦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她惯用的头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朕会想办法的。

这句话太重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父亲对女儿应有的承诺,更不知道——就算他做到了,那个人的心,是不是就能看向他的昔儿。 可他至少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女儿心里有一个人。 知道那个人从来不肯看她一眼。 知道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只能蹲在湖边,抱着膝盖,一个人悄悄地哭。

北堂少彦收紧了手臂。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和深秋的凉意。湖心小筑的灯火还在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他就这样抱着他的女儿,站在湖边,站在暮色尽头的黑夜里,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许久之后,北堂昔从北堂少彦的怀里钻出来。她的眼角还挂着泪,鼻尖红红的,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一下一下地绞着,那紧张的小动作,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又像做错了什么事、正低着头等待大人发落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吹散:“父皇。”

北堂少彦心口一紧,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知道她害怕,从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不配,怕自己会被再次丢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像怕惊碎什么。“昔儿,父皇在,一直都在。有什么事就跟父皇说,父皇听着。”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些话再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她终于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里有渴望,有恐惧,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卑微。“我……我能不能去见见她?”

她没有说“她”是谁,可北堂少彦知道。他刚想开口,她又急着加上一句:“我从来没见过她,从来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怕那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说完,她低下头,睫毛剧烈地颤着,等着他的回答。

北堂少彦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她,从来没有,她想见的是陆染溪,是那个十月怀胎生下她、却从未抱过她、从未亲过她、从未叫过她一声“女儿”的人。她被偷走的时候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没有记忆,没有印象,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只能在别人口中拼凑——有人说她是毒妇,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不配做母亲。可那个人毕竟是她的母亲。她只是想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北堂少彦对陆染溪的感情很复杂。他感谢她,当年若不是她盗走玉佩护住了他的命,他早就死在七年前那场宴席上了。他也愧疚,镇国公满门抄斩、她沦为药母受尽折磨,都是因他而起。可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感谢和愧疚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明媚的少女,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只剩下算计和仇恨——恨他,恨嫣儿,恨这世上所有人。她把嫣儿当成仇人,三番五次想要她的命,可嫣儿也算是她的女儿啊。

他看着昔儿,她还在等他的回答,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不知道前面是生路还是绝路。他知道他应该拒绝,陆染溪现在见谁都会发疯,见了她未必是好事。可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安排。”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去见她,朕陪着你。你什么时候想去,朕就什么时候陪你去。”

北堂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北堂少彦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也没有把她拉进怀里,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

“谢谢你,父皇,谢谢你。”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嘴角却已经往上翘了。她鞠了一躬,转身朝明珠殿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就开始蹦,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那么轻快,那么迫不及待。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她要告诉她,女儿终于可以来看你了。她一边跑一边擦眼泪,跑了很远还回过头来冲他挥手,那动作又急又欢,像个终于得到糖吃的孩子。

北堂少彦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拢。

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皇家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天真。天真在皇室是大忌——稍有不慎就会死,不仅自己会死,身边的人也活不成。可她就是这么天真,二十八岁的人了,还会因为一个消息高兴得跳起来,还会蹦蹦跳跳地跑回寝宫,还会边跑边擦眼泪边回头冲他挥手,像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这样的天真在皇室太奢侈了。他不忍心将它击碎,也不忍心告诉她,这世上还有那么多阴暗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些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吞没。能护一日是一日,能让她笑一日就让她笑一日,这是他这个做父亲唯一能做的事。

他不是嫣儿。他不能像依赖嫣儿那样依赖她。她不会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会在谈笑间让敌人灰飞烟灭,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批阅完所有的奏折,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上朝,她只是一个被闺阁教条束缚了两世的女子,规矩、体统、身份这些东西像枷锁一样套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她把所有的苦涩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不甘压进心底里,然后在人前露出一个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直到今天,她憋不住了,蹲在湖边抱着膝盖,一个人悄悄地哭。他是该庆幸,还是该心疼,他不知道。

这样的快乐也许以后不会再有。等她见了那个人,等那个人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也许还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她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高兴地蹦着回寝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她是开心的,那就够了。她能开心一刻是一刻,能开心一日是一日。他是她的父皇,他护不住她一世,也护不了她周全,他至少能护住她这一刻的快乐。

夜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被岁月一点一点吞没的影子。他走得很慢,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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