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1 / 1)夜离与夜
“尼子殿,贫僧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必定是宵小之辈的挑拨离间之计!”姚广孝强作镇定。
尼子经久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大明市舶司印章的信笺,扔在桌上:“挑拨离间?大师,你的人告诉我,让我按兵不动,说那是一块试探我尼子家忠心的诱饵。可同时,石见港那边又传来消息,那条天朝来的‘疯狗’,已经把大内家咬得血肉模糊了。”
尼子经久身体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姚广孝:“大师,你们大明皇子之间的争斗,把我这小小出云当成了戏台。你让我去打大内,那边又让我按兵不动。怎么,真当我尼子经久是个可以随意拨弄的提线木偶吗?”
姚广孝背后的僧袍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和珅那个死胖子,不仅没死,反而用了一招极其阴毒的反间计,彻底摧毁了尼子经久对他的信任!
这两条分别代表朱标和朱棡的老狗,终于在东瀛的土地上,隔着数百里,狠狠地互咬了一口。
“大师不必多言了。”尼子经久站起身,语气冷漠,“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出云一兵一卒都不会动。不过,我已经派了使者去石见港,跟那位和提举‘交个朋友’了。若是他开出的价码比你燕王府高,我尼子家,也不介意换个合作对象。”
看着尼子经久离去的背影,姚广孝知道,自己的局,被那个胖子硬生生给砸烂了!
石见港的对峙,还在继续。
大内义兴看着那十门随时准备喷吐怒火的红夷大炮,又看了看被踩在和珅脚底下的家老棺材,内心的屈辱和愤怒几乎将他的理智烧干。
“一百万两,我给不了你。矿契,更不可能!”大内义兴咬着牙,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和珅!你真以为几门大炮就能吓住我大内家?大不了拼着一死,我今天也要将你千刀万剐!”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太刀,就要下达强攻的命令。就算死一千人,他也要把这艘船推平!
赵九的眼神一冷,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亡命徒们举着火折子,准备点燃引信。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通传声,从大内军的后方传来。一匹战马连滚带爬地冲开人群,马上的足轻浑身是血,焦黑一片,滚落在地。
“主公!不好了!出大事了!”那足轻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内义兴脚下,嚎啕大哭,“城里……城里起火了!”
大内义兴心头猛地一揪,一把揪住那足轻的衣领:“哪里起火了?说明白!”
“天守阁!天守阁的粮仓,还有大名府的兵器库……全被烧了!那些该死的银山矿工暴动了,说要响应天朝钦差的号召,抢了银子全跑了!”
“轰”的一声!大内义兴只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记闷雷炸响,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豁然回头,看向自己大本营的方向。只见十几里外的石见城方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猩红的火光直冲云霄,连这边的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他的主力全都被调到了港口,城内空虚到了极点!
“大内殿下——”
“聚宝号”的船头上,和珅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他双手扶着船舷,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胖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活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这火,烤得暖和吗?!”和珅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要是觉得不够暖和,本官再给你那破城加点大明的炮弹当柴火!一百万两不够,现在,本官要两百万两!!!”
大内义兴看着火光冲天的老巢,再看看站在船头那个笑得撕心裂肺的胖子,一口猩红的鲜血,终于忍不住从嘴里喷了出来。
釜底抽薪!这条疯狗,竟然早就派了人潜入城中!
大内义兴喷出的那口猩红鲜血,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主公!”身后的家臣们惊呼着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他搀扶住。
大内义兴一把推开众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船头上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胖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拉满的风箱。“和珅……你赢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混合着血水从他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他没得选。三千大军被牵制在码头,老巢却被人放火端了,兵器库和粮仓那可是大内家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本。就算他现在下令不顾一切冲上船把这个胖子砍成肉泥,大内家也完了。西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他,只要大内家元气大伤,立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哎呀,大内殿下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和珅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冲着身后打了个响指,藤田立刻狗腿子般地递上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和珅将文书卷在一个竹筒上,让人用绳子从船舷吊了下去,慢悠悠地喊道:“大内殿下,本官这人最讲究契约精神。这是《大明东瀛友好互助及石见银山开发协定》,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两百万两白银的‘精神损失费’,加上石见银山的矿契。您画个押,陶大人的棺材您立刻抬走,本官绝不耽误您回去救火!”
大内义兴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文书。通译哆哆嗦嗦地念给他听。
文书上不仅白纸黑字写着要移交银见山的绝对控制权,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规定:大明市舶司在此地享有“自由贸易特权”,大内家不仅不能收税,还得派兵保护大明商船的安全。
这哪里是协定?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你……你欺人太甚!”大内义兴气得浑身发抖,“你想要石见银山,你也得有命拿!现在山里全是暴动的矿工,城里全是乱兵!你进去就是送死!”
“这就不劳大内殿下操心了,本官有的是规矩教他们做人。”和珅掏了掏耳朵,眼皮一掀,声音陡然拔高,“签,还是不签?本官数三个数。赵将军,炮口压低,给本官对准大内殿下的大旗!”
“咔咔!”十门红夷小炮的炮口齐刷刷下压。亡命徒们举着火折子,只等一声令下。
“一!”和珅竖起一根指头。
大内义兴身后的足轻们开始惊恐地后退,军阵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二!”
“我签!”大内义兴凄厉地咆哮一声。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拇指,根本不用笔,直接用鲜血在那份协定上狠狠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画押的那一瞬间,大内义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属于西国霸主的精气神,被这个大明来的胖子生生抽干了。
“抬上棺材!回城救火!”大内义兴猛地转身上马,连看都没再多看那艘船一眼,带着三千大军如潮水般狼狈褪去。
和珅命人将那份染血的协定提了上来,拿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满意地揣进怀里。
“大人,既然矿契到手了,咱们什么时候发兵去银山?”赵九走到和珅身侧,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远处城中的浓烟,“既然矿工暴动了,现在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趁虚而入?”和珅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赵将军,你真以为城里那把火,是那些苦哈哈的矿工自己放的?”
赵九眉头一皱:“不是你派人去干的?”
“我哪有这通天的本事!”和珅收敛了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是姚广孝。那老狗见借刀杀人的计策被我破了,干脆玩了一手绝的。他这是煽动了矿山里的流民和地痞,把水彻底搅浑。咱们现在拿着矿契进去,那些抢红了眼的暴民认大明的规矩吗?他们只认手里的刀和抢来的银子。谁现在进去,谁就会被这火药桶炸得粉身碎骨!”
和珅眯起眼睛,冷冷道:“传令下去,就在船上待着!大内义兴想扑灭这把火,不扒层皮是不可能的。咱们就在这儿喝茶看戏,等他们狗咬狗咬得一地鸡毛了,本官再去给他们立新规矩!”
正说着,负责了望的凤卫突然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有一艘小船趁着大内军撤退的空隙,靠过来了。”
和珅一愣,走到船舷边一看。只见一艘极其不起眼的渔船上,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直垂的日本武士。这武士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兵器,只是站在小船头,对着聚宝号深深鞠了一躬。
“有点意思。”和珅摸了摸下巴,“让他上来。”
不多时,那武士被两名凤卫搜过身后,押到了甲板上。他神色从容,没有丝毫被周围亡命徒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到,只是用一口极其生硬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话说道:“出云国,尼子家臣,龟井重清,见过大明钦差大人。”
“尼子经久的人?”和珅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旁边的一杯凉茶抿了一口,“怎么?尼子殿下看到大内义兴吃瘪,派你来捡漏了?”
龟井重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家主公说,天朝钦差神威盖世,十门大炮便让大内义兴俯首称臣,实在令人敬佩。大内家盘踞西国多年,倒行逆施。我家主公愿与钦差大人结成同盟。大明接管石见银山,我尼子家愿出兵五千,从东侧进攻大内家领地,助大人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西国领土归我尼子家,银山和商贸之利,全归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和珅听完,不仅没表态,反而夸张地拍了拍大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把龟井重清笑得有些发毛。
“龟井是吧?”和珅站起身,慢悠悠地绕着龟井转了一圈,眼神就像看一个叫花子,“回去问问你们尼子殿下,空手套白狼这招,在咱们大明都是街边混混玩剩下的。他想拿本官当枪使,让本官在前面顶着大内义兴的火力,他在后面舒舒服服地吃肉抢地盘?”
和珅脸色猛地一沉,破锣嗓子在甲板上炸响:“想上本官的船,想借大明的威风,行啊!先交‘大明盟友加盟费’!五十万两白银,外加三千石军粮!交了钱,大家是兄弟。不交钱……本官的火炮既然能轰大内家,自然也能去你出云国听个响!”
龟井重清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了。他来之前,主公尼子经久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个大明钦差贪婪成性,可以利诱。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连基本的结盟套路都不讲,张口就是要保护费!
“大人……五十万两,这未免也太……”
“没钱就滚下船!本官这里不养闲人!”和珅粗暴地打断了他,挥了挥手,“送客!”
龟井重清咬了咬牙,自知再谈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能再次深鞠一躬,退了下去。
看着龟井重清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和珅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姚广孝那老狗想用尼子经久来牵制自己?做梦!在绝对的敲诈勒索面前,任何智将的阴谋诡计都得先交过路费!
“痛快!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和珅心情大好,转头冲着那群亡命徒喊道:“小的们,大内义兴退了!今天本官高兴,拿两箱南洋美酒出来,兄弟们都润润嗓子!吃饱喝足了,咱们才好下场收账!”
亡命徒们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在他们眼里,和珅现在就是个能凭空变出银子的活财神。
甲板上很快架起了火炉,几口大锅炖煮着抢来的海鱼,酒香四溢。
和珅也坐回了太师椅上,刚才跟大内义兴对峙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此刻浑身的肥肉都瘫软了下来。
就在这热闹喧嚣的氛围中,一个穿着粗布短打、低眉顺眼的伙夫,端着一个放着精致酒壶和下酒小菜的木托盘,弓着身子,踩着碎步,慢慢朝和珅走了过来。
他叫“老鬼”,是这批从旧港招募来的亡命徒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欺负他都不敢还手。
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王七。在去旧港之前,他是大明燕王府暗影卫中最顶尖的刺客。
姚广孝布下的局,向来不止一层。明面上的借刀杀人、煽动暴乱,那都是牵制和消耗。姚广孝深知,对付和珅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只有一击必杀的肉体消灭才是最稳妥的。
王七,就是姚广孝早早埋在和珅身边,那根一直没有动用的终极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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