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盖也是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接过那卷锦帛。

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将领的面，高声宣读了起来。

这委任状的开头，无非是些赞扬大都督周瑜死守皖口、逼退强敌的盖功劳，以及嘉奖三军将士用命之类的官方套话。

这些话，众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皆以为这只是一道寻常的论功行赏的恩旨，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而，当黄盖念到这封诏书的最后几句时，声音却不可遏制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都督公瑾，连日操劳，旧伤未愈。孤心甚痛。为保江东柱石之安，特改任周瑜为左都督。”

“另擢升鲁肃为右都督。着左右都督，同心同德，共掌三军印信，克日破敌。”

在场的将领没有一个是傻子。

周瑜原本是江东独一无二的大都督，如今却被平白无故地加了个左字。

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

明眼人一看便知，孙权这一道任命，根本就不是什么体恤下属，而是要限制周瑜的军权。

至于孙权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做，众将更是心知肚明。

自然是因为最近江东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流言，已经摧毁了孙权对周瑜的信任。

孙权这是怕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做出这样的人事布署，来防范周瑜拥兵过重。

随着委任状宣读完毕，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至极。

众将的情绪，自是各有不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诸如蒋钦、潘璋、丁奉等将领，多是承蒙周瑜一手提拔、或是因为周瑜的举荐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在他们心里，周瑜就是江东军方的神。

眼见自家都督立下大功，却要遭受主公如此猜忌，这些将领无不是双拳紧握，却又碍于君臣大义，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而另一边，黄盖、周泰、徐盛等将领，要么是追随过孙坚、孙策的元功老臣，要么就是深受孙权器重的心腹。

这一部分将领，虽然在情感上也觉得孙权这道任命在这个时候下达似乎有些不太妥当、甚至有些让人寒心。

但出于对孙氏正统的忠诚，他们自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此时此刻，一直端坐在主位的周瑜，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主公啊主公……我周瑜为你死守危城，你却终究还是信了那小人的离间之计……”

感受着周瑜的目光，鲁肃犹如芒刺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强行圆场道：“公瑾……主公这般任命，绝无他意。”

“也是考虑到公瑾你毕竟箭伤初愈，前线军务又太过繁重。故而主公才想让我来为你分担一些担子。”

“主公对公瑾的这番关怀爱护之心，公瑾你……你应该感激才是。”

“感激？哈哈哈……”

周瑜忽然发出了一声凄苦的笑声。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鲁肃那张充满愧疚的脸。

“子敬说得不错，说得真好。”

“主公对我周公瑾如此体恤关怀，我周瑜，的确是应该好好感激主公这天大的恩德才是！”

说着，周瑜猛地转过身，面向东南方秣陵的所在，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臣周瑜，多谢主公关怀！定不负主公之恩！”

诸将表情各异，心思各不相同，有人暗自叹息，有人低头不语。

鲁肃又岂能听不出周瑜话里的滔天怨气？

但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周瑜虽然满腹怨愤，但并没有抗旨不尊，这场兵权交接，总算是平稳地完成了。

鲁肃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忙趁热打铁道：“都督放心。肃受命来此，乃是为了辅佐都督。”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肃依然会尽心竭力，绝不越俎代庖。”

“辅佐？”

周瑜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中那股被猜忌的郁结之气，已然燃烧了起来。

他暗暗咬牙：“主公，你不是怀疑我跟张津勾结，要按兵不动、割据淮南吗？”

“那好，我今日就用一江的鲜血，清清楚楚地证明给你看！”

周瑜冷冷道：“既是如此，那便最好不过了。本都督正有一场战事，需要子敬你的倾力辅佐！”

鲁肃心中一突，惊疑道：“战事？眼下张津退守湖口，两军休战。敢问公瑾，是何战事？”

周瑜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锵”的一声斩断了帅案的一角，厉声怒喝：

“传本都督将令！不日之内，本都督要尽起皖口三万大军，给本都督急袭湖口，与那张津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不仅是鲁肃骇得大惊失色，在场的众位吴军将领，无不骇然变色，倒吸凉气。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等刚刚被削权的敏感时刻，周瑜竟然要做出这等孤注一掷之举。

……

与此同时，柴桑城，张津的中军府大堂内。

与皖口大营那剑拔弩张不同，此刻的柴桑大堂内，却流转着一种大战将起的火热气氛。

自江防退兵以来的这大半个月里，这还是张津头一次召开如此高规格的军事会议。

张津端坐于主帅之位上。

他环视着堂下那一双双充满求战的虎目，猛地站起身来，“诸位！刚刚接到皖口方面情报。”

“孙权已经下达了诏令，任命鲁肃为右都督，分了周瑜的军权。”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皆是面露惊诧与喜色。

“本将料定！以周公瑾那等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他绝对咽不下这口被主君猜忌的窝囊气！”

“不日之间，周瑜必将倾尽他皖口的主力，向我发动突袭。”

“本将今日召尔等前来，就是要命尔等从即刻起，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本将要借着这次天赐良机，一举歼灭江东主力，荡平江东！”

瞬息之间，堂下众将那沉寂了大半个月的热血，瞬间便被张津这番豪情万丈的话语点燃。

“荡平江东！荡平江东！”

诸将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黄忠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抱拳问道：“主公，老将有一事不明。”

“那周瑜小儿之前在皖口做缩头乌龟，龟缩了足足数月，任凭我们如何辱骂他都不肯出战。”

“如今我军已然退兵，他怎么会突然间主动跑出来送死呢？”

其余诸将也尽皆面露不解之色，纷纷看向张津。

然而，数名谋士听到黄忠的这句问话，却是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庞统那几招虚虚实实的离间计，如今已是结出了果实。

此计一算孙权，二算周瑜。

以周公瑾那种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孤傲帅才，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被君主怀疑为内奸的奇耻大辱的。

为了证明他的忠心，周瑜唯一的选择，就是主动出击，通过对张津发动进攻，洗刷他的清白。

而张津前番之所以那么果断地大举撤兵，不仅是为了配合流言让孙权起疑，更是为了在江防线上营造出一种荆州军已经松懈退防的假象，从而在战略上鼓动周瑜出兵突袭的信心。

周瑜不是傻子，若是张津重兵囤积在皖口对岸，他就算想自证清白，也不会拿三万精锐去撞南墙。

唯有张津退了，露出破绽，周瑜才会毫不犹豫地扑出来。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张津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给这些武将们解释得清楚的？

当下，张津便没有多做解释。

他只是目光如炬，傲然地扫视全场，豪然大喝道，“尔等无需多问！本将就是料定，他周公瑾此番必会出兵来送死！”

“你们要做的，就是专心备战。”

“这一次，只要周瑜敢出来，本将就让他有来无回！”

张津当初率五万大军攻陷湖口，本可趁着连胜的声威，一鼓作气突破吴军的各处防线，径直杀奔秣陵而去。

只可惜，半道上却杀出了个周公瑾。

在周瑜的死守之下，张津的大军在皖口要塞前屡屡碰壁，寸步难行。

张津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周瑜一天不放弃那龟缩的防守、不主动出战，他张津就一天无法打开通往三吴腹地的水路通道。

而如今，在庞统的连环计之下，终于把周瑜逼到了悬崖边上，逼得这位心高气傲的大都督不得不主动出战。

诸将们虽不知张津为何会有如此自信，敢判定周瑜必然会放弃坚城跑出来送死，但他们对自家主公的判断早已是深信不疑。

一时间，战意在这座中军大堂之中激荡流转。

趁着诸将士气大振之际，张津毫不迟疑，当即下达了新一轮部署。

“凌统、吕蒙听令！”

张津沉声喝道，“命你二人统率湖口的两万水军，作为诱敌的诱饵。”

“从明日起，水寨表面上要营造出防备松懈、毫无斗志的假象，但暗中必须给本将加倍警觉。一旦周瑜大军出动，立刻飞马报往柴桑。”

“喏！”

“陆路方面，黄忠即刻回转长沙！”

“点齐一万余精锐步卒，由长沙郡向豫章郡方向暗中急行军。”

“一旦江上战事开启，立刻加速赶往鄱阳，与魏延所部的七千兵马合兵一处。”

“你们的任务，是从长江南岸席卷而下，直向秣陵方向挺进，切断东吴的陆上退路。”

“末将领命！”

“江北方面！”

张津一指长江以北，“文远，你率步骑一万，由夏口走山道向东，日夜兼程向庐江郡潜进。”

部署完三路兵马，张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甘宁的身上。

“兴霸。此前退往夏口的那些车船舰队，依然由你统帅。”

“为了防止吴人细作的侦查，你把那些战船全都给本将伪装成运粮船！趁着夜色，分批次向柴桑方面秘密集结。”

“只等周瑜向湖口发动进攻……你便即刻率领车船，由柴桑顺流东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对周瑜的水军发起打击。配合湖口的吕蒙、凌统，务求将周瑜所率的东吴主力，在江面上一举全歼！”

作战计划有条不紊地下达，诸将各自领命散去，只等张津一声号令，便随时准备行事。

而张津本人，为了将戏演到最后，当晚甚至还提起笔来，继续给周瑜写了一封书信，以显示自己完全没有窥破局势，仍旧沉浸在离间计即将成功的喜悦当中。

诸事皆毕，众文武散尽，已然是夜幕降临，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堂，此时方才恢复了安静。

直到此时，一直隐于偏堂、避开诸将视线的庞统，方才从容不迫地转入正堂。

“士元先生。”

张津放下茶盏，笑问道，“本将方才的那番安排，你可有什么看法？”

庞统赞叹道：“世人皆言将军用兵如神，适才听将军的一番调兵遣将，诸将各用其长，水陆兵马分派得恰到好处，既有正合，又有奇胜，果然是名不虚传。”

张津点了点头，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他忽然正色道：“士元先生，本将心里一直有件事想问。先生……为何要如此帮我？”

张津知道庞统有投效之心，但这些天来，庞统却始终端着架子，一直是以客人的身份在为自己出谋划策，从未曾主动提到过半个投效的字眼。

时至今日，大计即将告成，张津自然要当面探探这位凤雏的真正心思。

庞统迎着张津锐利的目光，淡淡地说道：“将军帐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庞某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若是此时便求用，难免遭人轻视。”

“庞某若不借此机会显露些雷霆手段，帮将军打开通往秣陵的坦途……将来将军若是拜庞某为谋主，将军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又岂会心服口服？”

庞统的这番回答，当真是让张津大感意外。

如张津所希望的那样，庞统确实表露了愿意为自己效力的意愿。

但他却丝毫不懂得谦虚为何物，这一开口，竟然就直截了当地要当张津大军的谋主。

要知道，一方诸侯的手下，杰出的谋士可能有一大堆。

但能被称为谋主之人，统领整个智囊团，却唯有一人。

张津只迟怔了短短一瞬，随即便是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个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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