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3章 三人同弦磨百日,一箭未发已惊云(1 / 1)长生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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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须鲸弓弦从玉匣里取出来的时候,整个练箭场都暗了一瞬。不是天阴了,是弓弦上的九股光丝自己亮了起来,亮到把正午的日光都压了下去。戮把弦小心地绷在三张弓上试了试——不是同时绷,而是一张一张来。先寒锋,后渡,再晨。三张弓依次被拉到同一个刻度时,弓弦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练箭场边缘的青石被震得嗡嗡作响。

回站在旁边,那张旧弓背在背上,松垮的弓弦垂在肩头。听到嗡鸣时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旧弓弦自己颤了一瞬,像是睡着的老人被叫了名字,眼皮动了动又合上了。

“三个人,三张弓,一根弦。”戮把银须鲸弦从晨弓上取下来,放回玉匣,“拉满,松手,箭出。问题是三个人松手的时间必须完全同步。哪怕一个人慢了一念,箭的力道就散了。散了不仅射不穿目标,反噬会全落在慢的那个人身上。”

他看向回。“白衍说的反噬,应该就是这个。不是弦的反噬,是人的。弦不伤人,但三个人的力道不齐,弦会震。震一次,扛一次。震十次,扛十次。震到扛不住为止。”

回没有说话,把旧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松垮的弓弦,伸手拨了一下,闷闷的颤音在练箭场上回荡了两息。

“我没有弓弦。”他说。

“不需要你拉弓。”戮从箭囊里取出一个铁指套,抛给他,“你负责在弦上抵箭。三弓合一,箭杆要有人稳住。拉弓的是我和小桑,稳箭的是你。你稳不稳得住,决定了箭出去的时候是直的还是偏的。”

回接住铁指套,套在右手食指上试了试大小,然后抬头看着戮。

“稳箭的人承受的反噬最大。”

戮没有否认。小桑正在练箭场边调整靶子,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了回一眼。回把铁指套紧了紧,语气和刚才说“旧弓弦松了”时一样平。

“我欠父一支箭。这算还,不算扛。”

小桑把靶子又往后挪了十步。一百九十步靶,铜钱换成了烈从北山挖回来的玄铁珠,珠子只有拇指大,悬在丝线上,风吹就晃。她把晨弓拉满,箭出,箭头擦着玄铁珠边缘飞过去,在珠面上划了一道浅痕。没中。

“风偏了。”她放下弓,甩了甩手腕。

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的后肘往上托了半寸。“不是风。你的后肘比昨天低了。”

小桑重新搭箭,拉弓。后肘被托高之后,晨弓的弓弦绷紧的角度果然不一样了。箭出,玄铁珠被射穿,丝线断了,珠子落在石板地上弹了好几下。她回头看了戮一眼,戮把手收回去,表情毫无变化,但小桑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食指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不好意思时的习惯。

“一百九十步过了。”小桑说,“明天两百步。”

“两百步是晨弓的极限。”

“知道。”小桑把晨弓往背上一挎,“过了极限才知道极限后面是什么。”

下午,三人开始第一次合练。戮在练箭场上画了三个站位——左、右、中。左位是小桑,拉晨。右位是他自己,拉寒锋。中位是回,面对靶子方向,半蹲,左手握弓架,右手套铁指套,负责在弦上抵箭。三张弓的弓臂同时绷上银须鲸弦时,弦上的九股光丝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飞速流转,整个练箭场的地面都开始微微发颤。

“拉。”戮沉声。

小桑和戮同时拉弓。晨弓拉到八成,寒锋拉到六成。回蹲在中间,铁指套抵在箭杆尾端,双臂肌肉贲起,把箭杆死死压在弓弦正中央。弓弦上的九股光丝亮到极致,发出刺耳的嗡鸣。然后戮喊松,三人同时撒手。

箭没有射出去。

箭杆在弓弦上弹了一下,被回的手指硬生生按住了。不是因为回没松手——是三人松手的时间差了。戮先松了一念,小桑后松了一念,回在中位感觉到弦上的力道不平衡,本能地把箭按住了。按住的那一瞬,弓弦上失衡的力道全灌进了他的右臂。他闷哼一声,铁指套表面裂了一道细纹。

“没事。”回活动了一下右臂,把铁指套取下来看了看,又套回去,“再来。”

第二次。箭射出去了,但箭头在离弦三尺处就开始偏转,斜斜地飞出去插在练箭场边缘的草地上,离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小桑看着草地上那支斜插的箭,没有说话,走过去拔起来,走回原位。

“戮。你松手的时机比我早了一念。不是你的手快,是我的手慢。”她把箭重新搭在回面前的弓架上,“我习惯了射箭时闭一下眼再松手,那一下大概是一念。以后我不闭眼。”

戮看着她。他知道小桑射箭时闭眼再睁开的习惯是从第一天学箭就养成的——那是戮教她的,当年在石棺林边说“射箭的时候只能想箭,别的都放下”时,她就是靠着闭眼来排除杂念。现在她说要改掉。

“好。”戮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太阳从正午偏到西斜,练箭场草地上已经散落着好几支偏出去的箭。回的右臂在第五次时终于撑不住,铁指套上的裂纹扩大了,从指尖一直裂到指根。他把指套取下来,手指骨节已经肿了一圈。

“够了。”小桑放下弓,“第一天,能射出去三次,已经够了。”

回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把铁指套揣进怀里,弯腰去捡草地上的箭。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练箭场边等着了,看见回弯腰,立刻跑过去帮忙把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抱在怀里,箭杆上的泥土蹭了她一身。

“回叔,手指痛不痛?”念仰头看着回的右手。回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痛。”

念不信,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塞进回左手。“痛的时候攥石子,就不痛了。我摔倒的时候就是这样。”回看着掌心里那颗石子——不是金色的,就是一颗普通的青石子,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是念在花地边上捡的。他握住石子,点了点头。

晚饭时,蘅端了一大锅骨头汤上桌。她说是给回熬的,骨头是烈从天玄界北山猎回来的星角牛,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浓白。回喝第一口时眉心皱了一下——不是不好喝,是烫。但他没吹,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对蘅说了一句“好喝”。蘅转身又给他盛了一碗。

玄机子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图上画的是银须鲸弦的受力轨迹,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成一张网,正中央是三个光点——左、中、右。他用毛笔在三个光点之间画了一个圈。

“你们今天练了五次,箭射出去三次,偏出去的方向都是朝左。说明戮松手的时机比小桑早——早多少?”

“不到一念。”戮说。

“一念之内,三个人要找到完全同步的时机,靠练身体练不出来。”玄机子放下笔,“身体有惯性,神经有延迟。一念的误差是身体本身的极限。要突破这个极限,不能靠眼睛看、耳朵听、嘴巴喊。要靠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小桑问。

玄机子伸手指了指她手腕上那圈金镯,又指了指戮领口上那朵永不凋谢的金花,再指了指回怀里揣着的那颗金色石子。

“父留下的东西。这三样不是给你们当纪念的,是给你们当信标的。镯子是血脉,金花是神念,石子是旧债。每一样都和父有关,每一样都能感应父的存在。你们下次合练的时候不要再喊松手。把神念沉进这三样东西里,让父来替你们喊。”

小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镯。镯子的光芒从当初红绳刚断时的灿金退成了现在的淡金,但里面流动的光丝从未停止过。她把神念沉进去,能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脉动——不是心跳,更像是花地里那些金色花朵在风里摇晃时的频率。

“我试试。”她说。

第七天,三人再次站到了练箭场上。银须鲸弦绷上三张弓臂,九股光丝亮起。小桑闭眼——不是要改掉习惯,而是要把神念沉进金镯里。戮的手指按在弓弦上,领口那朵金花贴着他的胸口,花瓣上的露珠微微一颤。回左手稳弓架,右手铁指套抵箭,怀里的金色石子贴着心口。

练箭场上没有任何人喊口令。花地边缘,玄机子和母并肩站着。紫曜翻开册子,毛笔悬在半空。念蹲在青石上,两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弓弦上的嗡鸣从杂乱渐渐变稳,从高亢渐渐变沉。九股光丝不再各自飞速流转,而是同步明灭——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三个人的心跳合成了一拍。然后在一瞬间,三人的神念同时沉到了底——不是他们找到了时机,而是时机找到了他们。镯子、金花、石子在同一时刻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嗡的一声,像花地里的所有金花同时弯了一下腰。

箭出。

没有偏转,没有斜飞。箭头劈开空气时发出的不是啸声,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是远海深处鲸群在同时喷气。玄铁珠被射穿之后箭势不减,一直飞出练箭场边缘,射穿了三棵合抱粗的铁桦木,钉在第四棵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动。

紫曜在册子上写——“第七日,合练一次,中靶。穿透力:过玄铁珠、过三棵铁桦木,钉入第四棵。反噬:三人均无明显损伤。信标共鸣:确认。”

回把铁指套取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指。今天手指没有肿,铁指套上的裂纹也没有扩大。他把怀里的金色石子掏出来,石子上那道金纹已经从弧形绕成了一个小圈,首尾即将相接。

“刚才那一瞬,”他开口,“我感觉旧弓的弦绷紧了。”

他背上那张旧弓的弓弦还是松垮垮地垂着,但小桑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弦上竟然还有余颤,不是闷响,而是清脆的。像是它也听到了刚才那一声鲸鸣。

练箭场边,母转身回了厨房。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云层里有一道极淡的金线一闪即逝,像是有人在云后面拉了一下弓弦。她嘴角动了动,然后继续走,进了厨房,把灶上的粥锅搅了搅。

“下次合练,什么时候?”当晚吃饭时,回主动问了一句。他平时在饭桌上从不主动开口,今天说了这句话之后还多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三日之后。”戮说,“今天那一箭把弓弦的共鸣模式锁定了。接下来练的不是同步,是耐力。一箭能同步,十箭还能同步,才算练成。”

“十箭?”烈在旁边差点把粥碗打翻,“你们练一箭就差点把回的手废了,练十箭不得把整个练箭场掀了?”

“所以三天后去虚空边缘练。”小桑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紫曜说虚空边缘有一片碎星带,空旷,没有遮挡物,射偏了也不会伤到花林。而且那里的虚空密度和混沌海接近,弓弦在那种环境下的受力更真实。”

紫曜从册子里抬起头。“碎星带的位置我标在星图上了。不过那片区域最近有一些不稳定的虚空波动,不一定安全。”

“不安全也得去。”小桑站起来,把晨弓往肩上一挎,“三弓合一是父留的最后一道保险。万一哪天要用,不能用的时候才发现没练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九域已经来过了,墟已经烧了,屏障已经没了。但父留了三弓合一,白衍说“能射穿一切屏障”,玄机子推演了无数次确认这一箭有用。为什么还有需要射穿的屏障?父留这一箭,防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念头。小桑已经走出石桌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是怕。是备着。”

回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整了整斗笠。旧的弓弦在肩头轻轻晃荡。“三天后,碎星带。我去。”

夜渐深,花地里的金色花朵安静地亮着。道种苗上最后那个未绽的花苞又鼓了一分,苞尖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里倒映着整个花地的金光。石碑上那只金色蝴蝶停在半片焦黑花瓣旁边,翅膀轻轻扇动。远处虚空边界外,碎星带的微弱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磨着一面古老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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