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圣旨(1 / 1)段非断
范闲从枢纽室上来的时候,主控室的灯还亮着。
老李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压缩干粮。
王铁靠在墙角,怀里抱着那本翻烂了的泰坦维修手册,鼾声低而均匀。
范闲没有叫醒他们,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全息沙盘前,把今天的数据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三道裂缝的监测曲线在屏幕上缓缓跳动,西北矿场的封印脉冲间隔已经稳定在四分之一刻钟。
江南奸奇的渗透路径被彻底封死,边境深山的纳垢裂缝,在朱雀号压制下辐射浓度持续下降。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范闲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
恐虐校准完了下一步就是联动,而联动一旦开始,三道裂缝会在同一天内同步开放。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去茶水间给自己泡杯浓茶,手腕上的通讯装置突然震了一下。
嘉靖发来的消息,让他去御书房。
范闲赶到京都的时候,天还没亮。
御书房的灯透过窗纸映在宫墙上,洪四庠守在门口,见他过来微微躬身,低声道:“范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
范闲推门进去,嘉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圣旨卷轴,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干。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玄色道袍,玉簪束发,元婴期的气息内敛如渊。
但范闲注意到,书案左上角那只金属匣子的盖子没有合上,里面那些封着紫色纹路的灵晶,正在封灵阵的压制下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陛下,深空回执已经发出去了。”
范闲在书案前站定,“老李调整了发射功率,信号强度足够穿透猎户旋臂方向的星际介质。
但距离太远,那边收到最快也要几万年后。”
“朕知道。”
嘉靖没有抬头,手指在圣旨卷轴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朕叫你来,不是为了深空回执的事。”
他抬起手,将一份折子从书案右侧推到范闲面前。
折子的封皮上盖着鉴查院的密折印戳,火漆已经拆开了。
范闲展开折子,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今早送来的急报,鉴查院在苍梧郡废弃矿井深处的那条岔道里发现了一具遗骸,遗骸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赵谦。”
嘉靖拿起朱笔,在空白圣旨上写下第一行字,“但影子的报告里有一个细节,赵谦的遗骸被发现时,他的双手被人用矿石钉在岔道尽头的岩壁上,手腕以下全部粉碎。
医师鉴定显示,这种伤不是外力造成的,是他自己造成。”
“他自己弄的?”
“他修过一门残缺的功法,是在矿场黑市上买到的。
功法的源头查不到,但鉴查院比对了他体内残留的灵力痕迹,发现那门功法的运转轨迹,和林墨左臂上的紫色印记同源。”
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赵谦在修炼那门功法之后,开始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去矿井深处凿一个窟窿,同时让他在窟窿周围刻纹路,随即让他把自己的手钉在岩壁上。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声音告诉他,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可以休息了,他就在那里咽了气。”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范闲把折子合上,放在书案边上。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第四位邪神?”
“它不是邪神。”
嘉靖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范闲,“朕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神庙密档里记载的第四位邪神,为什么在上个文明覆灭后就彻底沉寂了。今天朕想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的全息沙盘前。
沙盘上银河系的星图缓缓旋转,猎户旋臂边缘那颗发出求救信号的无名恒星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嘉靖指向那颗星,指尖在它的坐标上停了一瞬。
“它沉寂,是因为它找到了比掠夺更有效的方法。
它不是用污染和侵蚀来扩张,而是用寄生。
上个文明覆灭前,它在神庙的深层系统里留下了十七个触发节点。
在这个文明诞生后,它在苍梧郡的矿脉深处种下了第一道印记。
它用了整整一万多年,只做一件事。
等一个足够强的修士出现,等到那个修士突破元婴,等到他的法则感悟达到临界点,然后通过那道紫色丝线,向整个银河系发出信号。
林墨发的那几道加密信号,陈远在宿舍里改装的那台终端,还有苍梧郡矿脉深处那些紫色纹路,它们不是随机出现。
它们是一个定位系统,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每一个被印记附身的人都是一个信号中继站。
赵谦钉在岩壁上的那双手,是这个定位系统最关键的锚点。”
嘉靖转过身,看着范闲,“这个定位系统的唯一目的,就是向银河系中所有被上个文明播种过的星球发送同一个信息。
这里有一个足够强的修士,他已经突破元婴了。”
范闲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凉了半截,但嘉靖没有给他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朱笔,继续在圣旨上往下写。
“所以昨天凌晨,深空探测阵列收到的那份星图数据库,不是求救信号,是一份邀请函。
那个自称在猎户旋臂边缘抵抗混沌的文明,不是什么抵抗者。
他们是第四位邪神,最早一批播种成功的星球之一。
他们发来星图数据库,发来封印裂缝的技术资料,发来我们还在抵抗的承诺,目的只有一个。
让朕突破元婴之后,继续往化神走。”
朱笔在圣旨上,划过最后一笔。
嘉靖放下笔,将圣旨卷轴拿起,递给范闲。
“这是朕给希望星的回信,用朱雀号的法则封印纹路加密,通过深空探测阵列的最大功率发射。
不要等几万年后才被收到,用泰坦的能源核心做信号放大器,把发射功率推到极限,确保他们在朕突破化神之前收到。”
范闲接过圣旨,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沉稳有力。
“朕已知晓你们的身份,朕已知晓第四位邪神的意图。
它想要朕突破化神,想要朕吞噬星辰,想要朕成为它降临实体宇宙的第一个完美载体。
告诉它,朕愿意。
但是朕选择的路,不是它画好的那条。
朕不会等它来,朕会自己走到亚空间最深处。
朕会在那里突破化神,在那里与它面对面。
如果它想要一具身体,那就亲自来拿。”
范闲把圣旨卷好握在手里,他知道这道圣旨一旦发出去,整个布局就彻底摊牌了。
第四位邪神花了上万年,铺设的定位系统,会在这一道回执面前全部暴露。
而嘉靖选择的方式不是躲避,而是正面回应。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突破化神?”
“三道裂缝联动的那一天。”
嘉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今天的折子,“恐虐校准完三联动的节奏,最多还有二十几天。
这半个多月里,把四艘重型突击舰全部造完。
泰坦的能源核心不用修复了,拆下来做信号放大器。
让范若若在景运圣院的英灵碑上,给赵谦刻一个名字。
他不是被污染的叛徒,他是一个被利用的普通人。
他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手钉在岩壁上,不是出于自愿,但至少,他没有让那道印记扩散到矿脉更深处。”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躬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清晨的京都下起了小雨,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范闲走出宫门时,洪四庠撑了一把伞递过来。
他接过伞,没有回神庙,而是先去了鉴查院。
影子在档案室里等他,黑袍下的面容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
范闲把赵谦的档案调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底部盖着一个鉴查院的归档戳。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此人于苍梧郡废弃矿井深处,以双手为锚点。
阻止色孽印记向矿脉外层扩散,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确认死亡。
其死状极惨,但其死未负仙国,准予记名。”
他写完之后把档案合上,推给影子。
“副本发一份给范若若,英灵碑上给他留一个位置,排在最后面就行。”
影子接过档案,低头看了一眼范闲写的那段话,然后抬起头。
“矿脉深处那道岔道,需要用封灵阵永久封闭吗?”
“等陛下亲自去过之后。”
范闲拿起靠在墙角的雨伞,推门走进雨幕里。
当天下午,朱雀号完成了边境深山的换防任务,准时返航至京都上空空域。
李云睿带着天枢队在舰上休整了不到一刻钟,就接到了嘉靖亲自下达的下一道命令。
通讯频道里,洪四庠的声音念得一字一顿:“传陛下口谕,着李云睿即日起统领天枢队扩编至满编状态。
编制由现行规模扩展至正式建制,兵源从神卫营预备役及景运圣院修仙班毕业学员中同步征调。
所需轻型仙国战甲等装备,由神庙生产线优先供应,限期内完成整编。
月底前,三舰编队联合演练时,接受陛下亲自检阅。”
李云睿单膝跪在舰桥甲板上,低头听着通讯器里洪四庠念完最后一句“钦此”。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舰桥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京都城。
扩编,满编建制,三舰联合演练。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道裂缝联动的倒计时不是秘密,军务部每天都在更新预测数据。
月底前完成扩编,说明陛下把最后的时间窗口全都押在了这支军团上。
她站起身,拿起通讯器:“臣领旨谢恩。”
与此同时,范闲已经在神庙主控室里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
他把泰坦能源核心拆解方案的全息图纸,铺满整张操作台,王铁带着工匠们,围在旁边逐项逐项核对参数。
“泰坦的能源核心虽然快耗尽了,但剩余能量如果全部集中到一次发射上。
功率足够让深空回执信号,在星际介质中加速传播数个量级。
原本要走十万多年的信号,用泰坦做放大器发射,能在短时间内,被希望星和猎户旋臂边缘那些目标星球收到。”
范闲的手指,在全息图纸上划出一条能量传输链路,“但有个问题——发射完成后,泰坦的能源核心会彻底烧毁,以后再也没法修复了。”
王铁沉默了片刻,“范大人,泰坦咱们造不了第二台。
大型核聚变反应堆的量产工艺,到现在都没突破,这台烧了就真没了。”
“我知道。”
范闲没有抬头,“所以这个方案,得陛下亲自批。
我没权限,签这种级别的资源销毁令。”
话音刚落,主控室的门开了。
嘉靖走进来,玄色道袍上还沾着从苍梧郡矿井深处带回来的矿尘。
他刚从废弃矿井出来,那条岔道里的紫色纹路,已经被他用元婴期的法则之力彻底封印。
同时,赵谦的遗骸也被他从岩壁上取了下来,装棺运回了京都。
“那份方案不用批了。”
嘉靖走到操作台前,扫了一眼全息图纸,“按范闲的来,泰坦的能源核心直接拆掉。”
王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工匠们,去准备拆卸工具。
嘉靖转向范闲,沉声开口:“向希望星发完回执后,基地全频道静默。
四艘重型突击舰月底前全部出港,天枢队扩编后的联合演练定在月底当天。
三道裂缝联动的准确时间,老李那边算出结果了没有?”
“算出来了,就在月底的最后一天。”
范闲把老李刚跑完的预测模型数据调出来,全息屏幕上三条裂缝的联动曲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汇聚成一个刺眼的红点。
“误差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向王铁,“三舰的聚焦透镜,全部到位了没有?”
“全部到位。
朱雀号的透镜前天换新的,玄武号的昨天完成校准,白虎号和青龙号的主炮透镜今早从冰洋遗址运过来,下午就能装。”
王铁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陛下,三舰编队成型之后,是全部压到西北矿场吗?”
“不。
西北矿场留玄武号和白虎号,朱雀号守江南,青龙号守边境深山。
三处裂缝必须同时压制,不能给它们形成合力的机会。
朕亲自坐镇京都,三处裂缝,无论哪一处先出问题,朕都在。”
嘉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还有,月底当天等三舰联合演练结束,让李云睿来御书房见朕。”
数百里外,苍梧郡矿场。
影子带着鉴查院的人,把废弃矿井的井口用封灵阵再次加固。
矿场东侧的废料堆积场上,原本堆满了从矿井深处运出来的矿石渣,现在全部被清理干净,腾出一大片空地。
赵谦的灵柩,就停在那片空地中央。
棺盖上刻着一行字“苍梧郡矿工赵谦,以一己之死为锚点,阻色孽印记扩散”。
影子站在灵柩前,雨丝打在棺盖上,顺着那行刻字的凹槽无声地淌下去。
他身后几个鉴查院的探子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撑伞。
过了很久,影子低声开口:“苍梧郡矿场的清心丹发放点,从今天起增派专人值守。
所有矿工在进入井下作业前。强制服用双倍剂量,不服的不准下井。
赵谦的事,不要让其他矿工知道细节。
告诉他们,有个叫赵谦的矿工为了保护矿场牺牲了。”
探子们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影子独自站在灵柩前,从黑袍下伸出手,在棺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也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京都,景运圣院。
范若若接到赵谦档案副本的时候,正带着东侧院落的苍梧籍学员,进行灵力控制专项训练。
她从头到尾把那道折子看完,合上,交给身后的教习。
然后她走到训练场中央,对着那一百多个正在封灵阵内,努力保持神识稳定的学员说了一句话。
“今天训练结束之前,每人把自己的名字写一遍,交到我这里。
写不好的,不准离开。”
学员们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左教宗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沈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范若若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解释。
她低下头,在训练日志的空白页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
景运圣院修仙班的宿舍区,陈远正在给新一批教学终端做安全检查。
他从监察司那边,领了一套专门检测隐藏代码的工具。
每天下课后,都会挨个宿舍排查一遍。
和他一起做这项工作的,还有几个同级的学员,这些人都是自愿报名。
当他蹲在走廊尽头检查最后一台终端时,手腕上的通讯装置忽然震了一下。
叶灵儿发来的消息:“月底三舰联合演练,需要两名随舰观测员,我想推荐你去。
但是得先让左教宗和监察司,双审你的记录。”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淡了许多的紫色印记,然后用右手在通讯装置上敲下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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