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九泉跑。”

五轮把这话嚼了一遍道:“九泉在地下，宫殿在地上，怎么跑？”

更准确一点来说，九泉是死亡的世界，所以洛佩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重八帮主说的是顺着，不是在地下。”

八谛天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水顺着河道走，鱼顺着水流走。

河道不在鱼身上，水流也不在鱼身上

可鱼一动，水就动，水一动.

整个河道里的东西都跟着动。”

“师兄的意思是，九泉是那河道？”

“九泉是那水。”

八谛天纠正道:“宫殿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五轮想了一下这个比方，还是觉得不太对。

毕竟，“浮在水面上，那应该是顺着水流飘。

可宫殿出现的地方天南海北，有些地方连水都没有。

南海有水也就罢了，西域的沙漠里哪来的水？”

不仅仅是地下的幽冥之水，还有真实存在的水。

“沙漠底下有水。”

重八的声音从后面平平地递上来道:

“越是干旱的地方，地下水走得越深，越是不被人察觉。”

因此越是玄奇之地，宫殿越容易从那些地方冒出来。

不是因为那些地方的神奇，纯粹就是因为那里水多。

所以五轮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重八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佛门瞳术那种金光，是一种很普通、很清醒的亮。

“大野泽的水，能通到西域？”

五轮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不是大野泽的水能通到西域。”

洛佩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前面折回来道:

“是九泉的水脉，从来没有被大野泽这三个字框住过，甚至未必能被赤县神州框住。

所以大野泽只是它在地面上露出来的一个口子。

就像一口井，你看着井口只有这么大。

但井底的水通向哪里，你站在井沿上看不见。”

九泉的本质是幽冥之地，而在幽冥地界里面，空间从来没有什么严格的划分。

因此五轮进一步问道:“所以以前拿这地方来蓄水，就是因为它通向九泉？”

地面上是任由洪水肆虐没办法，可大地之下，任由洪水折腾都没事。

尤其是九泉本身就是水脉，更懂得如何让那些洪水听自己的。

所以洛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治水之事当年牵涉天地万物。”

顿了顿，他慢慢说道：

“也不能就全凭这个猜测，一下子给出一个定论。”

听到这话，五轮开始问起定论的事情。

“洛兄的意思是，宫殿一直在九泉里面。

只是偶尔从九泉在地面开口的地方露出来？”

“不是偶尔。”

洛佩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是九泉在动，以及天上的星星牵引。”

八谛天的佛珠停了一瞬，接过这个话题道:

“九泉是水，自然也会受到潮汐的影响。”

而能够导致潮汐的最大因子，莫过于天上的星星。

所以洛佩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远，像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的。

“再加上水自身会有涨落，甚至会改道，会找出口。

自然九泉涨起来的时候，水面就往上走。

原本埋在地底下的东西，也就跟着往上顶。

等九泉落下去，那些东西又沉回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

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身后的三个人一眼。

“因此宫殿从来都是半点不由自己。”

而在这些话下，五轮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也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比如大乾那几十年的星辰乱象，水泊作为最开始点火的地方，天罡地煞局选在那里借九泉之力没有半点问题。

可如果九泉的力量可以被借，那九泉的涨落能不能被人为引动？

五轮没把这话问出来。

不是不想问，是想到了更深处的一个东西。

那就是当年大乾的星命乱局，究竟谁先谁后？

打个比方，如果是天罡地煞局完成之后，大乾的星命才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往外冒。

那没有半点问题。

毕竟棋局已成，天地感应，所以星命频出。

这个逻辑顺到没边了。

可如果颠倒一下呢？

甚至不仅仅是颠倒。

因此五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道：

“会不会是先有人动了九泉，因此九泉应激之下，水位上涨。

水面上漂着的那些东西，才跟着浮上来的？”

他顿了顿。

“我不是说宫殿。我是说星命。”

夜风忽然更冷了几分。

不是因为天气变了，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带着一股凉意。

像有人把地窖里的寒气掀开了一角，从底下往上冒。

以至于让八谛天手里的佛珠停在两颗之间，不进不退，像卡住了。

而洛佩没有回头，只是身影突然透露出一股被雷劈了的感觉。

重八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不过五轮没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道：

“而且天罡地煞局借九泉之力撑起正奇合一，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可如果借力的方式不是取，而是放呢？”

不是从九泉往外拿东西，是把九泉的口子凿开，让里面的东西自己涌出来？

甚至是直接放九泉之水出来。

所以，“浮上来的不止是宫殿。”

又重复的一句这话的五轮，声音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儿丢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

“星命也是浮上来的。

但宫殿是死物，这些星命呢？”

八谛天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道：“五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星命是天上星辰应命而生，不是地底下冒出来的。”

“师兄，天罡地煞局用的是星命，借的是九泉之力。

天和地搅在一起搅了几十年，你现在分得清哪块是天、哪块是地吗？”

八谛天没答上来，因为他分不清。

毕竟那几十年的乱局里，天上有星命，地上也有星命。

有些星命对应的人死了，天上的星星也没见暗一分。

有些格局明明已经凑齐了条件，可该来的星命迟迟不来，不该来的却一茬一茬往外冒。

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因此所有人都在往更精微、更复杂的方向去算。

以至于让大乾的道算之术，何止是多了几分传承，是把整个体系都往上强硬的拉伸了数倍。

然后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当年的星命之局，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

洛佩的声音涩得像生了锈道：

“五轮说的是对的，那当年大乾的星辰乱局从头到尾都跟星辰没关系。

只不过是有人在放水，而且还成功了。”

“更准确来说，他们是打算制造洪灾。”

重八把这话接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越是平淡，越显得这句话的分量重得吓人。

“制造九泉洪灾。”

五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道:

“可那个时候大乾虽然乱，但也没有到九泉洪灾横行天地的地步。”

八谛天的佛珠已经彻底不转了，因为。

“谁规定的洪灾一定会发生在人间？”

这句话落在夜色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

没有回声，只有井底传来的一点微弱不确定的水声。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又聚拢起来，像有人在暗处反复揉搓着一张纸。

最先开口的是重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洪灾发生在星命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八谛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目光看着远方道:“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颗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轨迹、亮度。”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把这些都看成河道呢？”

这还只是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其他的星辰呢？

八谛天手里的佛珠终于又开始转了，只是速度慢得像是有人在数着呼吸。

洛佩皱眉道:“你是说，星命本身不是目的。”

“星命从来都不是目的。”

八谛天肯定道:“甚至天罡地煞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百零八颗星连在一起能构成一张网。

一张足以兜住什么东西的网。”

洛佩的脚步忽然停了。

没有征兆，没有减速，就那么直直地钉在原地。

身后三个人也同时停下来，夜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兜住什么？”

八谛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洛兄，你说你这一路想通了很多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惊燕宫和战神殿会在一起？”

洛佩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他们两个真的有什么必然在一起的联系吗？”

不急不慢的声音，像在翻一本早就翻烂了的书。

但洛佩身子更僵了，只是有些愣神道:“宫殿在一堆很正常。”

听到这个话，八谛天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古怪。

“可我们今天遇到的没有一件事儿是正常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

“他们俩这么正常的一起出现，是因为他们关联着一件无比正常的东西。”

夜风忽然更冷了。

洛佩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八谛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佛门中人惯有的慈悲。

也没有方士一脉常见的疯狂，只有一种很干净，像是把什么东西看透了的清明。

“你说的正常东西是什么？”

听到洛佩的问题，八谛天笑着道:

“日升月落，正常。

潮涨潮消，正常。

冬去春来，正常。

生老病死，正常。”

一口气说了四个正常后，手里的佛珠也跟着转了四颗。

不快不慢，刚好对应着每一个词的节奏。

“可大乾那几十年，这些事情全都乱了套。

星辰乱过吗？乱过。

可天上的星星没动，是地上的星命在乱。

潮汐乱过吗？乱过。

可月亮还在那儿，是九泉的水在乱。

四季乱过吗？乱过。

可节气没变，是人间的命数在乱。”

佛珠又停了一颗。

“所以那些年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星命不对？

为什么格局不成？

为什么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一茬一茬往外冒？”

说到这里，八谛天冷声道: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乱呢？”

五轮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师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八谛天十分认真地说道:

“大乾那几十年的星辰乱局，不是乱局，是本来就应该那个样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夜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连月亮都像是凝固在天上，一动不动。

五轮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锅浆糊。

所有的念头都在里面打转，谁也碰不着谁。

洛佩的反应更直接，他蹲了下去。

不是累的，不是怕的。

是那种脑子里一下子涌进了太多东西、身体本能地需要降低重心才能保持平衡的感觉。

他把手撑在地上，指尖陷进泥土里，像是在确认脚下的东西是实的。

重八没有动作，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亮不是佛门的金光，不是武者的精芒，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暗处，忽然看见了一丝光。

不确定那光是什么，但眼睛已经本能地追了过去。

“师兄。”

五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着喉咙。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大乾那几十年不是乱局，而是本来就应该那个样子。

那什么叫本来？

谁定的本来？”

“你问我，我问谁？”

八谛天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我只是顺着你刚才的话往下推。

你说可能是先有人动了九泉，九泉应激之下水位上涨，水面上的东西跟着浮上来。

你说星命也是浮上来的。

我只不过是把你这个说法推到了最后。”

他顿了顿，佛珠又转了一颗。

“如果星命浮上来不是因为九泉乱了，而是因为九泉本来就会涨落。

如果九泉的涨落本来就会带动星命，那大乾那几十年就不是什么意外，是规律。

是被人提前撞上的规律。”

规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两个字的分量和乱局完全不同。

乱局是可以被纠正的，规律不行。

规律只能被顺应，或者被打破。

而打破规律需要的力量，和顺应规律需要的智慧，不在一个层面上。

洛佩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指上还沾着泥。

他没有拍掉，就那么让泥巴粘在指缝间，像是需要那点实在的触感来提醒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你说规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生锈一样的涩意。

“什么规律？”

“不知道。”

八谛天的回答依然干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如果大乾那几十年是规律，不是乱局。

那古往今来所有研究星命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几个人心里一直在回避的那个东西。

不是星命错了，不是格局错了，不是九泉错了。

是研究这些东西的人，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看错了方向。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见水里的倒影在动，以为是天在动。

可天从来没动过，动的是水。

而天不动的道理，几千年几万年都没有变过。

真正会变的，是水。

“所以惊燕宫和战神殿在一起。”

重八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经文。

“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联系，是因为它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

只是九泉的水位在变，有时候把这座宫殿顶上来，有时候把那座宫殿顶上来。

它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是我们以为它们分开了。”

“不对。”

五轮猛地摇头，动作大得脖子上的佛珠都甩了起来。

“如果按你说的，九泉的水位在变，那宫殿出现的位置应该是有规律的。

涨上来、落下去。

再涨上来、再落下去，应该是有周期的。

可古往今来的记载里，宫殿出现的地方天南海北。

时间乱七八糟，根本找不到规律。”

“谁告诉你水位涨落一定要有规律的？”

八谛天反问。

“大河的水位有规律吗？大江的水位有规律吗？

你知道今年是丰水还是枯水？你知道明年是涝还是旱？”

五轮被问住了。

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他知道八谛天说的是对的。

地上的水尚且如此，何况是地下的九泉？

更何况是连接着幽冥、连接着星命、连接着天地之间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九泉？

他终于明白了八谛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古往今来所有研究星命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他们算得不够精，不是他们看得不够远，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因果搞反了。

不是天上的星星在影响地上的命运，是地下的东西在影响天上的星星。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天上地下，从来就只有一样东西在动。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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