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河水激荡，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从跟着洛佩下了石碑以后的地下水道，一路前进。

五轮是怎么也想不到，底下的河水居然能够激荡到如此地步。

激荡到放在外面的天地，随意一次河水涌动，就足以让人救灾了。

只是，“这样恐怖的潮信居然都是寻常之景？”

五轮看着远方，面色有些绷不住地说道。

毕竟远方有着剑，完全由起伏的水流化生的剑。

或者说，一道道激荡的河水白练。

“重要的不是河水。”

看着远天铺天盖地的白练，洛佩沉声道:

“而是什么东西让这些恐怖玩意，能安安稳稳的呆在这儿。”

“它在呼吸。”八谛天忽然开口。

“什么呼吸？”五轮下意识道。

八谛天抬脚跺地道:

“水在呼吸，这片地方也在呼吸。”

因为呼吸，那些水流白练快的跟光一样。

也因为呼吸，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也在微不可查的变动。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更像胸腔在缓慢地起伏。

重八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土地。

又看了看远方那恐怖的水流景象。

声音压得很低道:

“水流的方向在变，刚才往东，现在往西。”

五轮问道:“潮汐？”

“不是。”

重八摇了摇头道:“地也在跟着变。”

什么样的土地，会因为潮汐改变。

而且，“潮汐有涨有落，有起有伏。

这个像是在绕圈？”

洛佩思虑半天道:“饶一个永不停息的圈。”

“那我们怎么办？”

听到五轮的话，八谛天头疼道:“凉拌。”

不想办法让四周的水稍微平静一下，或者精准找到那个能够压制四周水流的东西。

这个时候贸然出手，就是在跟这一股磅礴的地下水力较劲。

而且，“不是绕圈。”

洛佩说道:“是在躲。”

“躲什么？”五轮问。

面对这个问题，洛佩抬手指向远方那些铺天盖地的白练。

以及把手上那颗用来照明的珠子，朝着远方丢了过去。

“你们仔细看那些白练的动。”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果然，在光芒映照下，水流白练的动奇怪的很。

更准确来说就是它们的移动没有方向，或者，方向太多了。

多到前后左右，无处不存，无处不在。

可奇怪的是，如此混乱的移动，却没有一道白练撞上另一道。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让它们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各自让开，擦着边错过去。

“这不是水。”

重八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而五轮则追着问道:“不是水是什么？”

“星辰的运行轨迹。”

重八慢慢的说道:“或者说，星辰的前进方向，而且水没有这么听话。”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风也没有，火也没有。

甚至天下万物，就没有这么听话的。”

不提后面的水听不听话的问题，光是前面。

“星辰的运行轨迹？”

五轮运转法门，节节洞穿人体轮脉。

顶轮的智慧明光凝成一线随着珠子的光芒，朝着四周蔓延，一副奇异景象慢慢流进他的心中。

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永不闭合的螺旋起伏。

再叠加无尽波浪蜿蜒，裹挟亘古绵长的无尽快速运动。

每一个呼吸，过往的地点都在位移。

不是人动，而是地动、天动了。

是承载着万物的世界，在以某种难以捉摸的规律缓缓旋转。

五轮潜心运功，顶轮明光勾勒出的景象在心识中越来越清晰。

那些剑型白练，不，那些星轨。

既不是在绕圈，也不是在躲，他们只是在正常的运动。

而且还是内部和外部的两种力量，共同推动着星辰运动。

所以一切的轨迹才会如此怪异，以及速度快的没边。

但即使是如此，想要跑完一个周期也是很难的，毕竟宇宙还是太大了。

“三千两百多万年，两亿多年。”

不是虚指的什么与天同寿、与地同庚，而是没有半点虚假，怎么都能算明白的数字。

所以五轮念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仰望峰顶，或者站在海边眺望地平线。

你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但你的脑子不愿意去丈量那个距离。

因为一旦开始丈量，你就会发现自己有多渺小。

“三千两百多万年，两亿多年。”

八谛天重复了一遍，佛珠在他指间停了一瞬。

“这不是星轨运行的周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道:“这是星命沉在水底的时间。”

“如果星命已经沉了这么久，那宋江那一百零八人算什么？”

重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道:

“他们才多少年前的事？

有五百年吗？”

五百年相对于上面这两个数字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这个时间已经很长了，长的可以有几代人。

洛佩说道:“所以不是同一批。”

脸上的表情在微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也点了一盏灯。

“天罡地煞的星命，从来就不只一批。”

五轮脑子里嗡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在宋公明之前，还有？”

“在宋公明之前，凭什么没有？”

洛佩打断道:“如果要是没有的话，那这一份星命的名头从何而来。”

抬手指向远处那些仍在缓缓画圆的白练，他沉声道:

“而且除了过去和现在，还有未来。”

“未来？”

看着已经有些恍惚的师弟，八谛天双手合十说道:

“这条地下河既不是水，也不是星辰轨迹，只是过往的残影。”

每一批天罡地煞的星命起伏，不管混的咋样，也都会在水里留下痕迹。

所以这些痕迹既然没有被人擦掉，那当然只能一层一层套娃了。

而套娃是会上瘾的，或者说，这么多残留的痕迹堆叠之下。

早就已经没有人能分得清谁是谁了，因此，“宋公明说要跟弟兄们在九泉之下再见。”

五轮顺着这一点猜测道:“他必然有某种手段，能够让他和弟兄们不至于迷失在痕迹之中。”

“排除座次的那件天罡地煞石碑。”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然后看向水流的空心处，也就是星辰运行的空白之处。

不，不是空白，是那个东西太庞大了。

庞大到所有的星轨都在绕着它转，却又不敢靠近它。

就像一艘巨轮沉在海底，洋流从它身边经过被切开、分开、绕开，却永远无法将它冲走。

五轮的顶轮明光往那个方向探了探，刚触到那片黑暗的边缘，就猛地缩了回来。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原始的感觉恐惧。

不是他在恐惧，也不是他的法门在恐惧。

而是一种面对大物体，都会涌现的原始本能。

“那块石碑。”

五轮声音有些发干的确认道:“应该记载的不只是众人的座位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因此，“师出有名，师出无名。”

洛佩语气悠悠地感叹道：“当年一百零八人聚义，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

可天在哪里？

道又在哪里？

没有人说得清，但他们有这块石碑。

而石碑上刻着他们的星号、座次、姓名。”

八谛天接着道:“更刻下了所有人的命。”

一个人的命运都庞大无边，更何况是一百零八人的命。

还是能组合成天罡地煞局面的一百零八人之命。

八谛天神色微妙地说道:“以星为主实际上以命为主。”

重八也接上了八谛天的论点道:“而且这份命并不是他们本身的。

因此他们走来走去也无法走出自己的路，只能够沿着别人的路走。”

“所以宋江才会那么别扭。”

五轮恍然大悟道:“才敢笃定自己到了九泉之下，一定能够见到他的那帮兄弟。

因为他们的一切早被那块石碑拴在一起了。”

“下不来，也上不去。”

洛佩点了点头道:“所以宋公明临死之前不是在说丧气话，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而那个重聚的地方就在这里。”

重八指向那个水中无形却庞大的区域道:“也是这里回应了百姓的祈愿。”

沉默了片刻，洛佩抬脚往前走去。

“走吧，去看看那块石碑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有办法靠近？”

听到五轮的问题，洛佩边走边掏兜。

等到了水边，抬手一拿，一串骷髅念珠出现。

“这是九位意志坚定之人的魁首。”

他慢慢介绍道:“说不上天难葬、地难灭，但也是绝不低头自走我路。”

没有发现半点异常的五轮，迟疑着开口道:“是法器？”

“不是法器。”

八谛天摇头道:“毕竟这东西根本不用练。”

人面对命表现出来的意志，已经把他们打磨成了比任何法器都更锋利的东西，再不需要半点人为的祭炼。

或者说，没有那份技术，就不要对这种高端玩意儿动手。

免得最后十分的好东西，搞得只有两三分。

抬手甩出去，九颗骷髅念珠陡然放大。

落在水中，仿佛九座骷髅山，或者骷髅船一样。

“跟上。”

说完，他迈出了第一步，五轮三人没有半点犹豫的跟上。

而在这骷髅大船的作用下，就算河水还是激荡不止，也无法阻拦他们的前进。

甚至这些恐怖的地下水也开始变得安静和虚幻起来。

那些白练在他们身侧穿梭，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可不要说危险了，就连影响都没有受到。

而且五轮随着航行的继续，他们正慢慢的脱离人间。

更能感觉到看，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比目光更古老的东西在打量。

“别回头。”

看到五轮的灵觉这么高，又看到了稀奇古怪的东西，洛佩开口提醒道:

“这九个骷髅可以增幅人的意志力。

甚至只要你不想，除非把这九个骷髅给砸了，否则没半点办法让你违背自己的心。”

所以五轮念头一动，就开始不管这些了。

而航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那片被所有星轨绕开的区域终于有了变化。

变近了，也变得有光了。

不像之前黑得没边，以至于人根本注意不到。

而在这发黑的亮光下，有着一座很普通的石碑。

不过，五轮一眼就认出了它。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恰恰相反，它太普通了。

普通的青石，普通的碑形，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荒山野岭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那种普通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最不普通的地方。

“这就是水泊聚义厅上立着的那块。”

五轮凝神看去，顶轮明光凝聚成一线，穿透了碑面上那层厚厚的水垢。

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存在。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一笔一划都是活的，都在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蠕动。

像一株沉在水底千年的古树，树皮上爬满了藤壶，但树干本身还在呼吸。

洛佩迈步上前，脚下的骷髅船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石碑面前。

离得近了，那股普通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

不是刻意伪装，是它本来就是如此。

毕竟在成为那块决定一百零八人命运的石碑之前，它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被某个不知名的石匠从不知名的山上采下来，凿成型，打磨。

然后立在某个不知名的庙里或者衙门前。

后来它被选中了。

被选中成为承载天罡地煞星命的容器，被选中成为一百零八颗星的凭依，被选中成为那个试字的载体。

但它骨子里还是那块普通的石头，就像那些被星命选中的人，骨子里还是普通人。

宋卢是，吴阮是，那一百零八个人都是，就那么过完了自己选择并不多得一生。

洛佩伸手，按在了石碑上。

碑面上的水垢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石质。

青灰色的，有些粗糙，上面还能看见当年石匠凿子留下的纹路。

那些纹路已经被水流打磨得圆润了，但轮廓还在。

然后，字迹开始浮现，是曾经的那些人名。

一个个像是渗出来的，而不是刻上去的。

“这不是石碑的本体。”

五轮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

毕竟，“一切都是痕迹的聚合。”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