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罗曼·多诺万会乖乖听从副校长罗伊的教诲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

他可是罗曼，如果罗曼会乖乖听话，他也不会成为今天的罗曼。

当天中午的午餐时间，罗曼就背着挎包钻进了一楼男厕所的隔间，时隔两周多，“罗曼小卖部”重新开业，无论是老顾客还是新顾客在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都“蜂拥而至”。

万宝路红标五十美分一根，手工卷好的叶子烟五刀一根，散装叶子十刀一小袋，钝烟纸两刀一包，打火机两刀一个，从跳蚤市场上淘来的弹簧刀十二美元一把……

学校厕所的物价一般都要比外面街头上的贵，毕竟不是所有学生都有能够安全接触街头混混的渠道，也不是所有学生都愿意去接触那些“非官方渠道”，再加上罗曼也是冒着风险把这些违禁品带进学校里卖的，这么一来二去，涨点儿价再正常不过了。

“要叶子？散装的还是卷好的？卷好的五刀一根，散装的十刀一袋。”盘腿坐在马桶坐便盖上的罗曼望着面前留着脏辫的黑人学生问道，“你要哪种？”

“五刀？你怎么不直接抢钱？”黑人学生抱怨道，“街角的胡安才卖三刀。”

“少废话！胡安的叶子里面掺了不少干草，老子卖的可是老子亲手卷的好货，不要就滚蛋，别挡着后面的人！”罗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面前的小黑鬼麻溜腾出位置，“——下一个！”

“我要还不行吗？我要一根。”黑人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美元。

“两根起卖。”罗曼看都没看那张脏钱。

“什么！？可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就去隔壁隔间里卖屁股，凑够了钱再来，”罗曼才不在乎那个，“——滚蛋！下一个！”

没带够钱的黑人学生只好悻悻地离开隔间，早晨刚和罗曼聊过天的“瘦皮猴”杰瑞走了进来：“嘿，罗曼，我又来了。”

罗曼瞥了一眼瘦皮猴：“你要什么？”

“两、两根烟？”

“什么烟？薄荷烟、叶子烟还是万宝路？”

“叶子。”

“十美刀。”罗曼伸出手来，找杰瑞要钱。

杰瑞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将十美刀的纸币塞进罗曼手心，罗曼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摸出来一个小塑封袋，从里面摸出两根手工卷烟出来递给杰瑞。

“还要别的吗？没有就滚蛋！”

瘦皮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下一个！”

“你这儿的生意可真红火。”

罗曼听到伊蒙的声音，抬起头，发现伊蒙和肖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隔间门口。

“你们也来买东西？事先说好，没有亲人折扣价。”

不出伊蒙的预料，罗曼开始犯浑了。

但他对罗曼挎包里的那些违禁品也不感兴趣。

所以去他妈的亲人折扣价。

“想得美，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要撤了，”睡了一上午的伊蒙觉得自己此刻精神百倍，是时候离开学校干点儿正事儿了，“我得先去女子学校看看莉莉的情况，打听一下俄罗斯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然后再找份能稳定赚钱的新活计，晚些时候还得去夜店露个脸——你呢？”

“我？”罗曼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挎包，“等卖完了货就撤。”

“Okay，别他妈被抓。”

除此之外，伊蒙也不觉得自己还能跟罗曼说什么，说了他也未必会听，毕竟他今天是“有备而来”，没赚够钱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收手的。

罗曼对此十分自信：“从来没发生过。”

“那你最好继续保持下去。”伊蒙再三叮嘱，“别惹麻烦。”

还是那句话，干坏事没关系，干坏事被抓就有关系了，至少说明干坏事的那个人不聪明。

“——所以，你们两个都要翘课，就我还得傻乎乎地在学校待着？”肖恩对现状非常不满，他觉得自己已经被两个哥哥彻底边缘化了，他们的“课外活动”基本不会叫上自己，这让肖恩很烦恼，“我也想翘课，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是吗？”伊蒙看向一旁的肖恩，“等什么时候你的GPA能达到3.5了再说。”

“我现在有3.2，也差不了多少不是吗？”肖恩不解道。

“差多少也是差。”伊蒙对此非常严格，“除非你想跟罗曼一样不学无术，在巴顿山呆一辈子。”

虽说这两个数字之间仅有0.3分之差，听起来有些微不足道，但3.5其实是一道明显的分水岭，这个分数至少可以让肖恩有机会进入圣塔芭芭拉、尔湾这样的体面大学，可如果是3.5以下，申请此类大学大概率只能换来一封拒绝信。

“——我是1.2，小羊，”罗曼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一边给自己点了支烟，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说实话，我从来没在成绩单上见过3开头的数字。”

“那是因为你飞叶子把你的脑子给飞坏了，”伊蒙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转头看向肖恩，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听好了，肖恩，别想着跟我们学。我已经快毕业了，而罗曼是个混蛋，你也知道他是个混蛋，如果你不想以后变得跟布莱恩一样，就在午餐结束后滚回你的荣誉生物课上去好好学习。”

“我下午是化学课。”肖恩订正道。

“一个意思。”伊蒙说道，“现在，你最好找个地方吃午饭去了，我要和罗曼聊一些成人话题。”

“成人话题？我也想听。”

“不，你不想。”伊蒙一如既往地替肖恩做出了决定。

“是的，你不想。”罗曼笑着吐出一口烟雾，“等你什么时候破了处再来跟哥哥们混吧，小羊，你现在还太嫩了，嫩的出水。”

“去死吧！你们两个法西斯！”

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的肖恩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踢着正步出了厕所。

看着肖恩离开的背影，罗曼收起戏谑的表情，朝厕所隔间的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儿：“你不觉得你对他过于严厉了吗？老妈子？”

“总得有人去当那个坏人。”伊蒙走出隔间，对着脏兮兮的镜子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领，“多诺万家的骨子里流淌着‘搞砸一切’的基因，如果我不盯着他点儿，万一他出了什么问题，你能指望布莱恩去给他擦屁股吗？还是指望克里茜？我们都知道她现在正忙着在酒店给人铺床单呢……”

伊蒙对肖恩最大的期许就是他能成为第二个有机会走出巴顿山的多诺万，罗曼这个逼样指定是没戏了，但肖恩年纪还小，他还有无限的可能，只要引导他找准目标，并且为之付出努力，伊蒙相信他是可以做到的。

这不仅仅是当哥哥的对弟弟的期许，也同时算是某种“传承”——克里斯蒂娜当年也是这么教育他的。

“真不知道克里茜什么时候能再钓个有钱的凯子回来。”罗曼吐槽道，“上帝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利用——我要是她我已经开上豪车，住上大House了。”

克里斯蒂娜之前也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情，虽然手头确实宽裕过一阵，但结局并不美好。那个有钱人的妻子找上门来大闹了一通，克里斯蒂娜的生活跌回到了原点，中间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伊蒙知道她因为这件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钱的男人不会真心对她好，罗曼。”伊蒙又对着镜子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他们只会伤害她，然后再把她无情地抛下。克里茜需要的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这个男的还得真的爱她，即便他和我们一样是穷鬼，他必须是‘我们的一员’，必须能融入‘多诺万家的环境’，否则这段感情持续不了多久，而克里茜有可能会再生一个孩子，我们家已经人满为患了。”

在伊蒙看来，一个和谐的家庭才是稳定的地基，地基如果左摇右晃，那上面盖得再结实也没用。

试想，如果克里茜每天都在为她的男友烦恼，那她还有多少精力顾及其它事情呢？

这个道理对所有人都成立。

“穷鬼组合？”罗曼呵呵地笑，“妙极了，听起来克里斯蒂娜也得一辈子待在巴顿山了。”

伊蒙折返回厕所隔间的门前，对这罗曼说道：“听着，如果克里茜依靠别的男人离开巴顿山，那她早晚也会因为失去那个男人而重返巴顿山，这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办法，罗曼。

生活的真谛是，当一件好事发生时，后面肯定会跟着一件坏事，你必须得真的做好准备才行。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你不能只靠碰运气过活，因为运气总有用完的那一天。”

罗曼听完翻了个白眼，他对这些大道理严重过敏。

他起身，掀开马桶盖，将烟头丢进去，然后又放下马桶盖，坐回原位。

“伊蒙，你就没有别的正经事儿要做吗？”罗曼拉开挎包的拉链，“别在这儿挡着我的财路了。”

“我就知道我是在对牛弹琴，”伊蒙毫不意外地说道，“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伊蒙快步离开男厕所。

“——下一个！”

他听到厕所里面的罗曼喊道。

XXX

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加州正午那刺眼的阳光照射在伊蒙脸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挡在面前，与此同时眯起眼睛。

身旁不断有学生经过，很多人都赶着去附近的食堂吃饭，也有人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饭盒寻找着吃午餐的风水宝地，到处都是人，乱七八糟的。

但如此混乱的场景正是伊蒙最好的掩护。

他戴上兜帽，双手插兜，混进了人潮之中，不紧不慢，步伐稳健。

可以看到副校长罗伊正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部该死的对讲机，一边指挥着学校里面的保安，一边巡视着他的领地。

而离伊蒙最近的那个胖乎乎的保安，“米勒先生”，正忙着没收几个低年级学生的滑板，根本无暇他顾。

“完美的时机！”

伊蒙在心里默念。

他在午休的人潮之间来回流动，在经过体育馆侧面的自动贩卖机时，突然一个变向，闪身钻进了体育馆和工具房之间的那条狭窄过道。

外面的喧嚣声瞬间被两面墙壁隔绝了一半。

过道的尽头是两米高的铁丝网围栏，用来把学校和后面的居民区隔开。但只有懂行的人知道，角落处灌木丛后面的铁丝网被人为地剪开了一个口子——别小瞧这个口子，这可是几代圣佩德罗高中的坏小子们共同维护的“遗产”。

当然，这样的“逃学遗产”不止一处，几乎可以说遍布学校的各个角落，伊蒙只是就近选择了这里罢了。

他熟练地拨开带刺的灌木，立刻发现了铁丝网上的破洞。

他刚准备弯腰钻过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伊蒙！”

“Aw，shit！”

伊蒙扭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叫他的人不是多管闲事的副校长罗伊，也不是保安米勒先生，而是凡妮莎·坦普尔。

这位啦啦队的美女甜心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的，伊蒙可以看到她那慷慨的胸口正在剧烈地上下起伏，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蛋在加州正午的阳光底下显得红扑扑的，她的眼神里还闪着激动和兴奋的光芒……

伊蒙不想给她泼冷水。

但谁让她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呢。

“——Fuck，你又要干什么？”

“带我一起走！”凡妮莎开门见山地说道，“带我离开这儿！”

伊蒙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你又不是第一次翘课，用得着别人带你走吗？”

“我要跟你走！”

凡妮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伊蒙见过很多想和他上床的女孩儿，但这么难缠的可能还是第一个，因为一般人被拒绝之后只会在背地里传他坏话，而不会追上来死缠烂打……

“我都说了，凡妮莎，我没空，不约。我又没在纸条上写西班牙语，哪个英文字母你不认识？”伊蒙说道，“我有女朋友了，比你漂亮，我接下来就要去见她，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Adiós.”

“——我不在乎！”凡妮莎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突然提高了声调，吵得伊蒙的耳朵都要聋了，“——我可以送你去见她！”

凡妮莎一边说，一边从百褶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串印着野马标志的车钥匙，在伊蒙的面前晃了晃，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我的车就停在街角，一辆红色的福特野马。空调很凉，皮座椅很软，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收费！”

凡妮莎的话槽点过多以至于让伊蒙不知从何吐起更好。

他挑起眉毛：“不好意思，你聋了？我要去见我女朋友，而你要开车送我？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蠢吗？”

“你没有车，我有车，这难道还不够清晰明了吗？”凡妮莎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诡异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而且，也许你的那个女朋友看到你是坐着拉拉队队员的跑车去找她的，会更崇拜你呢？”

伊蒙听不懂其中的逻辑所在，但他大为震撼。

——这他妈又是什么鬼逻辑？她的脑子已经被人操傻了还是怎么样？

“凡妮莎，你有病就去找医生。”伊蒙重新弯下腰去，准备钻过铁丝网上的洞，“我姐姐不让我跟傻子上床。”

“——我也不需要你跟我上床！”

伊蒙钻过铁丝网，出了学校，纳闷道：“那你要什么？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帮你补习，所以咱们还是把话说明白了吧，省得日后产生误会。”

凡妮莎沉默片刻后隔着铁丝网朝伊蒙说道：“一张合影足以，我想发在‘阅后即焚’的广场上。”

“为什么？”

“证明我是你的朋友，我们关系很好。”

“哦，你就是这么想的？呵呵。”

伊蒙笑了。

这下子，他算是彻底理解凡妮莎为什么突然之间追着自己不放了。

在解释这个问题之间首先要明确一点，圣佩德罗高中和其他地方的美国高中一样，有着非常严苛的社交等级，在金字塔的最顶端通常是学校里面的橄榄球队队员和啦啦队队员，但这个顶端的竞争非常激烈，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来。

显而易见，凡妮莎在她的圈子里地位并不稳固，也许有其它的拉拉队员正在排挤她，又或许是她在那个虚荣的小圈子里逐渐失去了话语权——反正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一样特别的东西来在姐妹圈里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摆脱这种“地位焦虑”的状态，她试图用“性”、“车子”这种在她的认知里相对廉价的货币，去试图换取“伊蒙”这种稀缺的高级货币，在她的逻辑闭环里，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而伊蒙不会和她上床，所以她选择退而求其次，哪怕只是一张合影也很有效。

——一张照片可以帮她解决一切交际问题，所以她才会如此热情，甚至可以说疯狂。

伊蒙不是不可以跟凡妮莎合照，一张照片罢了，又不是在出售肉体或者灵魂。

但，他可不会白白给凡妮莎这个机会，这可是卖家市场，凡妮莎都把脖子伸过来了，不宰她一刀天地不容啊。

“听起来我很吃亏，毕竟我得出卖自己的肖像权，为了什么？为了让你能在你的婊子圈儿里重获人气？我不是一块儿廉价牛排，凡妮莎，眼馋你的身材或者是你家长给你买的那辆拉风的跑车，你想要照片，给我更多。”

“——你可以在那辆拉风的跑车上干我，随时随地，这还不够？”

凡妮莎当然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伊蒙才不会碰她，仔细说来，这其实也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因为她觉得在自己所处的社交圈里，这样做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找乐子才凑在一起的，她反而会觉得伊蒙好像有什么大病，摆在眼前的肉都不吃，属实是蠢到家了。

“Nah，我不会和你上床的，这个提议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

而伊蒙也是有正当理由的。

——你这么随便，谁知道你有没有得什么性病，再把我传染上可怎么办……

“你是深柜？”

凡妮莎不理解，她还没见过会以如此强烈的态度拒绝她的男人，从来没有。

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是个穷小子。

——这他妈怎么可能呢？

此事已经超出凡妮莎的认知。

——除非他喜欢男人！

“我喜欢女人，”伊蒙懒得做出过多解释，“你只是单纯不符合我的喜好。”

“那你想要什么？我身上总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眼下确实没有什么好车开。”伊蒙看了一眼凡妮莎手中的钥匙串，“在我毕业之前，我可能会时不时地借你的车开开，怎么样？”

“我甚至可以做你的司机！”见伊蒙松口了，瞥见胜利曙光的凡妮莎立刻加码道，“够了吗？”

当然不够。

但伊蒙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要求来了。

“也许还有别的，等我想到了再说，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拉倒。”

“可以，那不是问题。”凡妮莎想都没想就应下了伊蒙的要求。

——这蠢婊子，简直蠢到家了，一张照片真有那么重要？

伊蒙没有想太多，他用手扒开破碎的铁丝网：“那你还在等什么呢？钻过来吧。”

凡妮莎没有任何的犹豫，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她根本不在乎那条漂亮的百褶裙会不会沾上泥土，也不在乎那双精心挑选的丝袜会不会被灌木丛挂丝，她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像只迫不及待要逃离笼子的小狗，笨拙却迅速地从那个狭窄的破洞里钻了出来。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伊蒙面前，给了他一个激动的拥抱。

“谢谢你。”

这就是伊蒙永远也不想理解女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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