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多诺万开着亚当的道奇战马带着车主本人出去兜风了。

呃，与其说是“兜风”，不如说是在上刑。

罗曼把车开到了长滩港附近的一处烂尾工地。

这里曾有一家辉煌一时的钢铁厂，后来资本的大手一挥，公司被收购，厂房被推平，只留下一地的狼藉。接盘此地的开发商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要把这里改建成现代化仓储区，结果盖到一半儿，也不知是资金链断裂还是老板卷款跑路，工程被叫停，整个项目都烂在这里了。

现如今，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土坑，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再加上那些没盖完的烂尾仓库，俨然就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废墟。

而罗曼则是开着车在这个废墟里来回兜圈儿。

车轮不断地碾过地上的土坑和碎石块儿，整辆车也跟着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而车厢内，罗曼正随着摇滚乐上下左右甩着头，一边甩头一边唱歌。

五音不全的他唱起歌来听起来更像是在哭丧。

“But I would walk 500 miles?（但我要走上五百英里的路）”

“And I would walk 500 more?（然后我要再多走五百英里）”

（注：这首歌是 The Proclaimers - I'm Gonna Be (500 Miles)可以听听看，感觉挺应景的）

罗曼唱歌唱得青筋暴起，调子都跑偏到太平洋上去了，但他本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自我感觉很爽。

而罗曼向来忠于自我，他觉得好就是好。

“Just to be the man who walked 1000 miles?（只为了成为那个走了一千英里后）”

“To fall down at your door?（恰巧潇洒摔倒在你门前的男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正唱到高潮阶段，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大土坑。罗曼猛打方向盘想躲，但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轿车的右后轮直接砸了进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车身剧烈一震，罗曼整个人都跟着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穿车顶，然后又重重砸回到座椅上。

这种失重感不仅没让他收敛自己的行径，反而让他更兴奋了。

“——Wooo~Hooo！”

他降下车窗，让车外带着腥味儿和尘土味儿的海风灌进来，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鬼哭狼嚎。

嚎着嚎着，他惊觉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堵烂墙拦住了他前进的道路，罗曼直接把方向盘打死，一脚刹车踩了下去，道奇战马在荒地上甩出一个暴力的半圆，扬起漫天黄沙。

车停在了原地，罗曼继续唱。

“I'm gonhe man who es bae with you?（我要成为那个跟你一起回家的男人）”

“I'm gonhe man who's ing home with you?（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罗曼的心情很是愉悦，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完全嗨翻天了，他此刻沉浸在自己的“美妙歌喉”中不可自拔，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而被他关在后备箱里的亚当可就没他那么开心了，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只有“生不如死”这一词汇能够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被尼龙扎带死死捆住手脚的他已经在后备箱里滚了无数个来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差ABAB就能开启升入天堂的秘籍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就单说罗曼刚才甩尾的那一下，他的脑袋就直接撞在了后备箱门上，疼的他眼冒金星，险些昏死过去。

而疼痛还不是最令他感到折磨的。

最折磨的他是那种翻江倒海的眩晕感。

道奇战马那硬邦邦的悬挂系统在土路上行驶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再加上罗曼那毫无规则可言的暴力驾驶方式，亚当认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了位。

车厢里传来的摇滚乐还震得他耳膜生疼，听罗曼唱歌就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后脑勺……

一切的一切都让亚当苦不堪言。

等车子终于停稳，亚当胃里剧烈翻腾的酸水再也压不住了。

“呕——”

他侧着身子，呕吐物直接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立刻弄脏了他那件昂贵的白衬衫。

令他感到反胃的酸臭味儿几乎在瞬间便填满了密闭闷热的后备箱，这股难闻的冲鼻味道混合上后备箱里原本就有的橡胶味儿和汽油味儿，一套气体组合拳打下来让亚当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他又开始呕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再也受不了了，拼命地敲击后备箱门。

而这个时候罗曼也唱完了他的歌，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与其说是“走下来”，不如说是“扭下来”。

歌虽然唱完了，但脑海里的余韵还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一边哒哒哒一边扭动身体，一步一顿，好不容易才蹭到后备箱前，将后备箱的盖子掀了起来。

刺眼的阳光灌进后备箱，憔悴的亚当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逆光之中，他好像看到了罗曼·多诺万那张神清气爽的脸出现在了光芒里，他嘴上叼着根烟，正咧着嘴冲他笑。

——这个该死的混蛋！！

躺在自己呕吐物里的亚当在心里咒骂道。

——我真是操死你的妈了罗曼！

“亚当，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有点儿不舒服，用我帮你叫辆救护车吗？”

“操你妈！”

“我妈早就死了，亚当，你应该知道才对——”罗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一边笑一边说，“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她，这听起来怎么样？”

“快他妈松开我！”

“为什么？”

“这他妈是绑架！明白吗！绑架！”

“要是你死了就不是绑架了。”罗曼用刀刃抵住亚当的脖子，“要是把你埋在这里，你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被人找到——试试不？”

亚当不觉得罗曼会杀了他，所以他拧着脖子，叫嚣道：“来啊！动手！杀了我！我爸会弄死你的！他会把你们全家都丢进监狱！来！杀了我！”

“这可是你说的。”罗曼眼前一亮，把小刀的尖端戳进了亚当的皮肤，鲜血立刻顺着刀刃渗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你在等什么呢？继续啊？”亚当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洋溢在罗曼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

他当然不打算杀了亚当，因为亚当只是个打橄榄球的高中生，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喜欢欺负人，仅此而已，杀了他还会惹不少麻烦，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不敢再找多诺万家族的事儿才是罗曼的目标。

“杀了你就便宜你了，而且我答应过莉芙不会伤害你。”罗曼将小刀收回口袋，夹起香烟抽了一口，“——但我没说不给你留下点儿心理阴影。”

“操你妈的罗曼！你上了我妹妹！把我解开！我要干死你！”

“你是傻缺吗？你都要打死我了我干嘛要解开你？”罗曼反问道，“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啥，蛋白粉？”

“操你妈的！”

罗曼不喜欢听亚当骂人，于是抬手准备盖上后备箱盖：“我看你是想再兜一圈儿。”

亚当一点儿都不想。

他已经受够了。

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最好一觉起来之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现在光是想起那套气体组合拳的味道就想吐。

“——等等！”

罗曼翻了翻白眼，砰的一声扣上了后备箱盖。

“——罗曼！快他妈把盖子打开！”

亚当的声音在经过金属车盖降噪后显得十分低沉。

“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就给你打开，否则我就带你多兜两圈儿，让你没心情骂人。”

短暂的沉默后，亚当开口了。

“好吧！——我知道了！”

罗曼这才把后备箱盖重新打开，让亚当重新得见天日。

“你打了我弟弟。”罗曼开始陈列亚当的罪状。

“——你操了我妹妹！”亚当反驳道。

“你打了我弟弟！！”

“你操了我妹妹！！”

再这么吵下去也是死循环，于是罗曼率先变招：“是你泰勒主动来找我的，肖恩可没主动找你挨揍吧？”

“去你大爷的！泰勒怎么可能会——”

罗曼砰的一声盖住了后备箱盖。

“——好吧好吧好吧！！快他妈把盖子开开！”

在亚当认怂后，罗曼才重新打开盖子，并向里面的亚当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是泰勒来找我的，Okay？你可以问她去。”

“即便如此——”亚当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后备箱里拧来拧去，试图挣脱束缚，但一阵徒劳无功后，他精疲力竭地侧躺回去，“——离泰勒远点儿！她不是你能碰的！！”

“你应该让她离我远点儿！我再说一遍，是她主动来找我的！明白吗？”罗曼朝着亚当吼道，“她·先·来·找·我·的！！真他妈见鬼！是你们家的教育有问题，别他妈赖别人！而且就算她不来找我，也会去找别人——你心里就没点儿B数吗？也许她会去找一个比我更烂的人……”

“快他妈闭嘴吧罗曼！没人比你更烂了！”

“那说明你见识少，我甚至可以给你列个清单，但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罗曼说道，“听着，傻逼，泰勒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我从来不会欺负她，她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想给我卷叶子烟，赚我的手工费，我说没问题；她想让我开着偷来的车带她去海边兜风，我说没问题；她想用她的零花钱给我买双乔丹鞋，好让我看上去不像是个街头乞丐，我说没问题；她有一次还偷了你爹那瓶五十年陈酿威士忌，说要跟我去码头上对瓶吹，我说没问题……

我对你妹妹很好，上床的时候我都会乖乖戴好小伞——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

“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亚当歇斯底里地吼道。

如果说眼神能杀人的话，罗曼可能已经死了十几次了。

“亚当，你的婊子妹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大肚子就是因为她找的是我而不是别人，你心里清楚的很！要是没有我，她早晚也会去找别的乐子——也许是嗑药，也许是跟哪个傻逼摩托小子私奔，等你下一次见到她，她可能已经在脱衣舞俱乐部里跳舞了！你他妈心里清楚地很！她跟我在一起很安全，也很快乐，我可比你这个当哥哥的强太多了！”

“——我要你离她远点儿，离莉芙远点儿！离我远点儿！”

“没问题！”罗曼将烟头丢在脚下捻灭，“而你会去告诉泰勒让她离我远点儿，这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假如她出了什么事，就比如说她浑身上下纹满了纹身，又或者是钉满了穿孔也跟我没关系！而你，你也他妈离我弟弟远点儿，否则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成交吗？”

亚当很不服气，因为他这次是被偷袭的：“Fuck you！下次我是不会让你偷袭到我的！我会把你像一罐豆子一样打爆！”

“啊对对对，你全身上下也就嘴硬了，”罗曼吸了吸鼻子，“Alright！所以我们能达成共识了吗？我们保持距离，你让泰勒离我远一点儿，然后你再离我的家人远一点儿，从此我们两家各过各的，Okay？”

“可以。”亚当说道，“但今天的帐我记下了！”

“真他妈见鬼，你还记仇？”

“操你大爷！你在后备箱里颠来颠去试试！”

“你是不会想惹我们多诺万的，亚当，你这次打了肖恩一拳，来对付你的人是我，如果还有下次，你最好祈祷别有下次，来对付你的可就不是我了，而是伊蒙。”罗曼露出病态般的笑容，“你应该也听说过伊蒙的事迹，你是不会想让他盯上的……”

“去他妈的伊蒙！去他妈的你！”

罗曼收起笑容：“我他妈就当你听进去了。”

说完，罗曼再一次盖上了后备箱盖。

“操！你又他妈干嘛！放我出去！！”

“送你回学校，傻逼。”

骂完，罗曼坐回到驾驶席上。

XXX

顶着个乌青眼眶的肖恩带着他的好朋友约书亚回到多诺万家时，发现家里来了贵客。

有一辆铂金版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家门口附近的路肩旁，副驾驶的车门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保镖——肖恩之所以笃定此人是保镖，是因为他身材魁梧，西装都快被那身腱子肉撑爆了，一点儿也不像是行政助理的样子。

此外，他的耳后还挂着一根透明的空气导管耳麦。

——不是保镖还能是什么？

而另有一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站在他们家的门廊上，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个头也挺大的，但没有车边的保镖那么壮。

此人正在和站在门前的艾达说着什么。

肖恩刚准备踏进自家的前院，就被身后的保镖喝止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管我干什么！我住这儿！”

这已经是肖恩近几天第二次在自己的家门前被人喝止了，之前是那两个罗曼带回家的混混，这次是一个壮汉保镖，他很委屈，心里有苦说不出——这他妈究竟是谁家？

肖恩的话音刚落，保镖就径直朝他快走过来。

“——你干什么！？嘿！你干什么！！别过来！离我远点儿！”

还没等肖恩做好准备，保镖就伸出大手，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了肖恩的后脖领子，顺带一只手按住了约书亚的肩膀，像是推土机一样把他们两个往院子外面推。

“——这里是我家！我家！”两脚悬空的肖恩不停地蹬着腿，试图挣脱壮汉的束缚。

“这里是我朋友的家！快放开我！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约书亚也在拼命扭动身体，可奈何保镖的手劲儿实在太大，他越是想挣脱，肩膀就越疼，“就因为我是个黑人吗！这是种族歧视！我要找律师起诉你！”

站在门口的艾达见自己的蠢哥哥被人像拎垃圾袋一样拎了起来，立刻朝面前的男人喊道：“——那是肖恩！是我哥哥！让他停手！”

那人闻言点了点头，扭头冲着保镖喊道：“乔！松开那两个孩子！他们没问题。”

叫乔的保镖立刻松开了肖恩和约书亚。

“——所以，你不知道伊蒙·多诺万在哪儿？”在终止了这场闹剧后，他继续朝艾达追问道。

艾达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听到二人谈话的肖恩走上台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想要知道伊蒙在哪儿？”

没等那人做出解释，艾达就抢先一步开口，生怕肖恩会说错话：“他不是坏人，肖恩，他找伊蒙有正经事。”

“——你知道伊蒙在哪儿吗？”那人朝肖恩抛出相同的问题。

“现在？也许在夜店。”

“夜店？”那人立刻皱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感觉不悦的词汇，“什么夜店？”

“他说今天下午要去夜店，他在那里打工。”

“那家夜店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中年男人一边追问，一边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钱包。

“塞壬。就在第七街上，离这儿不远。”肖恩顿了顿，眼神落在男人的钱包之上，“当然，他也不一定现在就在，他没跟我说他要几点去……”

“没关系。”

中年男人在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肖恩的手心，然后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抛下一句“感谢你的信息”后走下台阶，在三个孩子的注视下穿越前院的小路，钻进了凯迪拉克里。

待凯迪拉克驶离他们的视线后，肖恩才回过神来，询问艾达道：“他是什么人？”

艾达从兜里摸出一张精致的名片，这就是刚才那人给她的。

翻开正面，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其它什么都没有，设计风格非常简约。

“普雷斯顿·费尔柴尔德……”艾达念出名片上的名字，“应该是那个富家女的亲爹……”

“富家女？就是伊蒙之前带回家的那个？”

艾达没吭声，她将名片揣进兜里，扭头回了屋子。

肖恩和约书亚也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

“——你眼眶怎么了？”

“害……别提了……”

（普雷斯顿·费尔柴尔德【Jon Ha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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