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多诺万的新工作就是在圣佩德罗东南角的皇冠假日酒店里当客房服务员，就是那种穿着制服，推着清洁车在酒店大楼内四处乱转、搞房间卫生的角色。

当然，在洛杉矶这种很少出现高楼大厦的地方，即便是星级酒店也只有三层楼的高度，与之相应的，酒店的占地面积很大，从半空中看就像是一张被摊平的煎饼……

根据克里斯蒂娜的观察，光顾这家酒店的客人通常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是游轮旅客。

酒店的北边坐落着洛杉矶世界邮轮中心，来自洛杉矶县乃至美国中西部的游客会为了乘坐游轮蜂拥赶来圣佩德罗，尤其是外地旅客，他们会在上船的前一晚或前两晚住在港口附近，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行程太赶，而且难得来次洛杉矶，他们也想在上船之前在附近逛一逛。

此类客人通常拖家带口，其中还有不少老年人，脸上挂着那种“此行一定要把退休金挥霍一空”的亢奋笑容，经常携带一个或多个巨型行李箱。

对于克里斯蒂娜来说，这一类人群算是“好客人”，因为这群人时不时地会在床头柜上留下几美元的小费犒劳为他们打扫客房卫生的服务员，尽管代价是她经常得处理堆积如山的垃圾桶以及被精力过剩的小孩子踩得全是脚印的床单，但能赚到钱就值得高兴。

第二类是与港口业务紧密捆绑的商务人士。

通常都是船运公司的中层管理、海事律师亦或者是物流调度员。这群人与那些穿着花衬衫的背包客截然不同，他们总是穿西装、打领带，行色匆匆、神色疲惫。手里往往攥着黑莓手机，片刻不离身，就仿佛他们漏接了一个电话远洋航运网络就会因此瘫痪似的。

克里斯蒂娜讨厌这类客人，别看他们穿的人模狗样的，他们通常只把酒店当做一个临时落脚点，每次有此类客人退房，她进屋打扫房间时，都会发现他们除了装满烟灰缸的烟头和撒的到处都是的速溶咖啡包以外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包括小费。

第三类客人则是被旅游网站上的精美图片忽悠过来的“冤大头”。

这些倒霉蛋大多是想来洛杉矶享受“阳光沙滩”的游客，他们不是为了游轮而来，而是为了景色和阳光来的。他们被网站上标注的“海滨酒店”字样所蒙蔽，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住在这家酒店，拉开外窗的窗帘就能看到圣莫尼卡的金色沙滩和躺在沙滩上的比基尼美女。

然而到了这里才发现这家酒店打开窗户除了能看到停靠在码头的一排排游艇以外，就是灰蒙蒙的防波堤和远处的起重机——这里距离最近的托伦斯海滩都有十英里的距离，圣莫尼卡离得就更远了，他们只好满腹不满地去外面租车，或者直接改变行程，克里斯蒂娜当然不能奢望这种客人会给她留下小费。

第四类客人也是最糟糕的一类。

本地的“寻欢客”。

此类人士通常会在晚上入住，第二天一早便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背着老婆出来偷腥的中年男人、背着老公出来偷腥的中年女人、嫖客、凑钱开房的学生、试图装大款的街头混混等等等等。

这些混蛋是所有客房服务员的噩梦。

试想一下这个场景：用万能钥匙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酒精和体液的糟糕味道，味道之大、味道之冲鼻足以让人把刚吃没多久的早饭呕吐出来。

房间里到处都有战斗过的痕迹，床单上沾满污渍、书桌上沾满污渍、浴室里沾满污渍，沙发上也沾满污渍。到处都是污渍，甚至连天花板上都有可能沾着什么东西。

你还极有可能在房间里见到某人的呕吐物、用过的安全套以及种种你想象不到的肮脏东西，就比如两条沾屎的毛巾——什么人会他妈用毛巾擦屁股！？还不止一条！

无论如何，哪怕对于克里斯蒂娜来说，这都是一项非常费力的工作。

她入职之前还以为这就像是在打扫自家的房子，没什么难的。要知道伊蒙还没长大的那些日子，都是她一个人打理着多诺万家的上上下下，那个时候她没觉得累，又或者她已经忘了自己那会儿有多累了……

打扫酒店房间的困难程度完全处在另一个维度：进去把所有垃圾和脏毛巾拿出去，补充消耗品，用清洁剂喷洒浴室，铺床，吸尘，墩地，清理浴室……平均每个双人床或大床房收拾起来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而套房则需要三十五分钟或更长。

从早晨九点到晚上七点。

除去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和午餐时间。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收拾房间就是在收拾房间的路上。

每当克里斯蒂娜看到昨天刚被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房间又被新的住户弄得乱七八糟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压力或者委屈感就会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这个时候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被一个人抱在怀里，安慰着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在现在才三月份，还不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她简直无法想象等到了八九月份热浪席卷整个洛杉矶时，自己该如何穿着厚重的制服在蒸笼一般的客房里开展工作……

下午六点半，清理好一间大床房的克里斯蒂娜拖着沉重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走出客房，随手将那块儿脏抹布丢进清理车的最下层。

然而就在她撅着屁股整理车底的杂物箱时，她的身后突然凑上来一个留着络腮胡，戴着墨镜的男人，抬手就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克里斯蒂娜的情绪本来就很低落，而这一下则是彻底激怒了她，她的身体反应远比她的大脑要快，那股子积压了十个小时的疲惫与怨气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进化成了多诺万家族特有的、刻在基因里的暴躁与攻击性。

她猛地直起腰，借着转身的惯性，顺手抄起挂在清理车旁的墩布，就像挥舞棒球棍似的一棍子狠狠地抽在了那人的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墨镜被扇飞、人也被撂倒。

那人坐在地上，捂着自己那张因为酒精而浮肿的脸，一脸惊恐地盯着手里拿着“武器”的克里斯蒂娜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谁他妈让你摸我屁股的！？”克里斯蒂娜失控地吼道。

“——你、你竟然敢打我！？”男人从地上捡起那副被摔断腿的墨镜，仰面朝克里斯蒂娜吼道，“我要投诉你！你完蛋了！听到没！你这个婊子彻底完蛋了！！”

“给我滚！！”眼圈泛红的克里斯蒂娜再次怒吼。

那个油腻男被吓了一哆嗦，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期间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克里斯蒂娜松开了手中的墩布棍，“咣当”一声将其扔回原位。

逐渐冷静下来的她靠着酒店墙壁坐了下来，坐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蜷缩在那里，脑海里顿时被各种各样疯狂的念头填满。

——万一我刚才一不小心杀了他怎么办？我会进监狱的！如果我进了监狱，伊蒙、罗曼、肖恩、艾达……还有布里吉特该怎么办？他们还照顾不好自己……尤其是布里吉特，她不仅没有父亲，就连母亲也见不到了……

——该死！

克里斯蒂娜双手握拳，懊恼地敲打起自己的脑袋。

——该死！该死！该死！

——伊蒙就要去上大学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克里茜！你不能把这个家搞得一团糟！你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他有机会逃离这个鬼地方！你不能拖他的后腿！

令她感到窒息的恐慌感瞬间侵蚀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完全无法终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你这个蠢货！克里茜！你怎么能袭击客人呢！

——那个混蛋不就是摸了一下你的屁股吗！有多少男人摸过你的屁股了！你有必要冲他发那么大的火吗！？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现在好了，你搞砸了！又一次！

——那个混蛋会去前台投诉你！你他妈会因此丢掉工作的！

——你就没想过你要是丢掉了这份工作该怎么办吗！？

——难道以后的日子都要靠伊蒙和罗曼做些违法犯罪的勾当赚钱吗！？你是长姐！克里茜！再这么下去你会毁了他们的！

“克里斯蒂娜——”

就在克里斯蒂娜迷失在自己消极的情绪中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回过神来，拿起别在腰间的摩托罗拉对讲机。

“克里斯蒂娜？你在听吗？来楼下大堂一趟。”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经理亨德森的声音。

——该死！

克里斯蒂娜心想。

——那个狗东西还真去投诉我了！这次我完蛋了！

理论上讲，前台经理亨德森并没有开除她的权力，但如果他把今天的事情上报给管理层……

袭击客人？

管理层是不会听取任何辩解的。

——她百分之百会被炒鱿鱼。

克里斯蒂娜喘了几口气，拿起对讲机。

“我明白了，这就下去……”

克里斯蒂娜吸了吸鼻子，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毅然决然地走向电梯间。

XXX

亨德森是个典型的“笑面虎”，自从入职的那一天开始，克里斯蒂娜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带着那种职业化、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好说话。

克里斯蒂娜不是没见过这种人。

以她的“交友经验”来看，越是这样的人，心理就越阴暗。

所以克里斯蒂娜在下电梯的时候满脑袋都在想自己今天回家该如何向家里人解释自己丢掉了工作这件事——要知道她才刚找到这么一份工作，才两天就要被开除了，这不是脸面问题，而是物质问题！

——我得想办法摆平这件事！保住这份工作！

克里斯蒂娜走出电梯，看到亨德森正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入住单，而他的旁边就站着刚才被她一棍子抽翻在地的猥琐男。

那个猥琐男戴着那副断了一只腿的墨镜，正指着亨德森的鼻子叫嚣着什么，一看克里斯蒂娜走了过来，声音更亢奋了。

“——就是她！就是这个疯婆子！”猥琐男指着克里斯蒂娜骂道，“你看看我的脸！都被她给打肿了！我要起诉你们酒店！我要让你们赔得倾家荡产！！”

克里斯蒂娜的双手死死绞着制服的衣角：“——是你这个混蛋先摸我屁股的！”

“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真该死！你们酒店必须给我个说法！”

“多诺万小姐。”亨德森的声音很平静，“请过来一下。”

克里斯蒂娜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前台边：“先生，我……”

“闭嘴！你个疯婆子！”猥琐男怒吼着打断了克里斯蒂娜的话语，“你这个经理还在等什么！？赶紧把她开除掉！然后赔钱！否则我现在就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亨德森没有理会猥琐男的咆哮，而是看向克里斯蒂娜：“多诺万小姐，这位先生说你刚才在三楼的走廊里袭击了他，这是真的吗？”

“是……是的。”克里斯蒂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那是他先——”

“哈！你看！她承认了！”猥琐男得意洋洋地打断了她，“听到了吗！她承认了！这可是故意伤害！”

“史密斯先生，请您稍安勿躁。”亨德森终于转过身去直面那个猥琐男道，“在处理多诺万小姐之前，我想先请您看一样东西。”

说着，亨德森转过身，敲击了几下电脑键盘，然后将显示屏转了过来，正对着那个猥琐男。

屏幕里播放的是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史密斯先生”是如何鬼鬼祟祟地靠近正在整理清洁车的克里斯蒂娜，又是如何伸出那只咸猪手狠狠地拍在她的屁股上的。

猥琐男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这……这只是个误会……”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当时就是想跟她打声招呼……”

“打招呼的方式有很多种，史密斯先生。”亨德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皇冠假日酒店，拍打女员工的臀部并不是最合适的那种。我们一般管它叫做‘性骚扰’，而在加州法律里，这是可以入刑的。”

“你……你想怎么样？”史密斯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大不了我不投诉了还不行吗？”

“不投诉？”亨德森露出微笑，克里斯蒂娜第一次在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史密斯先生，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现在不是您要投诉我们，而是我们要追究您的责任。”

说完，亨德森将他手里的退房单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您的退房手续，房费我们会原理退回您的信用卡。现在，请您立刻向多诺万小姐道歉，然后带着您的行李滚出我们酒店。否则，我就会打电话报警，把这段录像交给警察，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对这种新颖的‘打招呼方式’很感兴趣。”

“你敢赶我走？我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我是上帝！”

“上帝不会性骚扰我的员工！”亨德森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让猥琐男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道歉，或者去警局，选一个吧。”

酒店大堂内一片死寂。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猥琐男身上，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住客也都在此时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猥琐男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了看面前的亨德森，又看了看一旁的克里斯蒂娜，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认怂了。

“对不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

“大声点儿！多诺万小姐没听见！”

“对不起！行了吧！”猥琐男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嗓子，抓起前台上的退房单，像只丧家之犬似的回自己房间去行李去了。

直到那个猥琐男的身影彻底消失，克里斯蒂娜还呆立在原地，仿佛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好了，没事了。”亨德森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温和的职业腔调，他转过身来看着克里斯蒂娜说道，“以后遇到这种人，直接用对讲机叫保安，别自己动手。也许他是个危险分子，也许他会伤害到你，再者说这种垃圾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克里斯蒂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面虎”，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所有的委屈、恐惧、压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进亨德森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亨德森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他僵硬地举着双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犹豫了片刻后，他轻轻把手搭在克里斯蒂娜颤抖的脊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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