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峻看着杨国忠与李林甫这副样子，对于这两人这副姿态背后的真假并不以为意，而是自顾自地开口道，“事又不是你们干的，有什么不敢说的？”

“说。”

李林甫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抬起头，看了尹峻一眼，见皇帝面色如常，并无怒意，这才壮着胆子从杨国忠手中接过那几卷帛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那些乱党被擒之后的供词，以及臣等顺藤摸瓜查出的相关名单。其中涉及之人……不少是九国旧族，甚至……甚至有各国皇室宗亲。”

尹峻接过帛书，展开细看，供词一页一页，字迹潦草，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显然审讯时没少用手段。

名字一个接一个，有的他熟悉，有的他陌生。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移动，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林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杨国忠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殿内安静了许久，尹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几行字上，目光微微一动，他抬起头，看向李林甫：“阮氏家族也在其中？”

李林甫的额头又渗出汗来，声音发紧：“是，供词中多次提及阮氏，臣等核实的名单上，阮氏家族也有数人在列，其族中有人暗中资助粮草、提供藏匿之所，甚至……甚至有人参与了谋划。”

李林甫说完，便快速地住了口，垂着头，不敢再看尹峻的脸色。

尹峻没有说话，他将帛书合上，放在案头，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山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

阮氏，莹国旧地的土皇帝，皇亲国戚，修容阮思思的母族，当初莹国纳土归汉，阮氏被封侯赐爵，风头一时无两。如今，这桩刺皇大案，也和他们扯上了关系。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刚刚和杨国忠二人提起了阮氏一族的时候，尹峻的语气之中明显多了一丝惊讶和遗憾。

“名单留下。”尹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说道，“你们继续查，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不必顾忌。”

李林甫连忙跪下：“臣遵旨。”

杨国忠也跟着跪下，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忠心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尹峻摆了摆手：“退下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走出院门，转入廊下，李林甫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杨国忠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几分，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松开了些。

“李侍郎，”杨国忠快走两步，与李林甫并肩，压低声音道。

“陛下让咱们放手去查，这名单上的人，咱们得赶紧动手了，我琢磨着，先从阮氏外围开始抓，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往里收，免得打草惊蛇。”

杨国忠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闪着光。刺皇大案，钦差办案，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尤其是，名单上那些人，以前他见了都得绕着走，如今却能亲自带人去抓，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热。

而且，借着这些人顺藤摸瓜，把那些有异心的九国乱党一口气全部纠出来，这就是大功一件的好事情。

“李侍郎？”杨国忠见李林甫没有应声，又开口唤了一句道。

李林甫“嗯”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却有些发直，像是在看廊外的花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杨国忠说的话，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杨国忠以为他在思索抓捕的方略，便不再多言，只是跟着他往前走。两人穿过一道月门，又拐过一处假山，朝山门外走去。

李林甫的脚步机械地迈着，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名单上那些人，他一个一个都查过的。

阮氏、郑氏、陈氏……哪一家不是手里攥着大量的亩地？整个大汉地最多的那些家族，有一大半几乎都在这些名单里了。

尤其是阮氏，莹川府大半的良田都在他们名下，佃户成千上万，府邸修得比王府还气派。

当初还是在九国时期的时候，这个家族才是莹国真正的掌控者，而并非是表面上坐在皇位上的莹国皇帝。

而且，年初的时候，皇帝在朝堂上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话虽说得不重，但底下人都听出了那弦外之音，陛下要对土地动手了。

甚至，那段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风声，皇帝除了要丈量土地之外，还要对田税动手，虽然没有任何的根据，可这种事情，却未必完全是空穴来风。

紧接着，皇帝就微服私访，往北疆来了，再接着，就在苍川府遇了刺，而刺杀的线索查来查去，偏偏就指向了这些手里地最多的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林甫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太巧了。

作为一名政治家，李林甫当然不会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

但是，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当那些线索以及被抓住的那些人的供词指向名单上的这些人时，李林甫其实也仔细排查过。

这些人，十个里面至少有八九个，也确实是隐藏在暗中的心怀叵测的分子，毕竟，国破家亡之后，尤其是那些皇室或者是大世家，家族内的一小波人有异心是很正常的，怎么可能指望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当顺臣？

真要是后者的话，那才是奇了怪了！

但正因为这件事情太巧合，可表面上又看不出任何的问题，这反而让李林甫的喉咙发紧，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有些事，想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

“李侍郎？”杨国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疑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李林甫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更何况。他和杨国忠两个人本质上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真正的交情没有深厚到那种程度，有些话更不可能和对方说了。

将心中多余的想法暂时抛开，李林甫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有些乏了，走吧，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议抓人的事。”

杨国忠点点头，没有多想，继续说着他那些抓捕的设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李林甫走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长长的山道上。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峰被染成一片暗紫，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怕是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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