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莹川府。

杨国忠站在尹府台阶下，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阮通，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阮通被押解回京、自己再立大功的场景。

阮氏家大业大又如何？皇亲国戚又如何？刺皇大案面前，谁也保不住他。

然而，就在杨国忠开始幻想立下大功、从此加官进爵并走上人生巅峰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极轻极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杨国忠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间，一支利箭从阮通身后的人群中激射而出，快如流星，带着死亡的尖啸，直直没入杨国忠的咽喉。

“噗！”

箭簇从颈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杨国忠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直直地朝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鲜血从他的脖颈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触目惊心。

“杨评事！杨评事！”禁军们惊怒交加，纷纷拔刀护上前去。有人俯身探他鼻息，手刚伸过去便缩了回来，脸色煞白。

死了，钦差大臣，奉旨查办刺皇大案的杨国忠，在阮府门前，当着五百禁军的面，被一箭射杀。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有刺客！保护钦差！”

“是阮家的人！是他们放的箭！”

“围住这里！一个都不许走！”

禁军校尉嘶声下令，刀枪指向阮府众人。阮通的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双手拼命摆动：“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让人放箭！”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禁军的怒吼和家丁的惊叫之中，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那支箭从阮府人群中射出，这是不争的事实，箭是从谁手中射出的，已经不重要了。

钦差大臣死在阮府门前，这件事，就注定无法善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莹川府飞向四面八方，不过十余日，便传到了苍川府，传到了天山，传到了尹峻的案头。

而那个紧闭院门、称病不出的李林甫，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中的茶盏终于没有端稳，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盯着地上那一滩茶水，怔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因为到了傍晚时分而变得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出事的，只是没想到，会出得这么大，甚至，前往莹川府的杨国忠干脆就没能够回来。

李林甫闭了闭眼，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不是为杨国忠惋惜，而是这件事本身，钦差大臣在办案途中被杀，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宣战。

而阮氏，不管那支箭是谁射的，都已经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却越发感觉到了这件事情前前后后的种种巧合。他甚至在猜测，如果当日去莹川府的不是杨国忠，而是他的话，那么，那只箭射中的是不是就会是他了。

也就在李林甫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李侍郎。”浊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陛下召见。”

李林甫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几日闭门不出，形容有些憔悴，但也顾不上了。他拉开门，浊清站在廊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劳大监。”李林甫拱了拱手，跟在浊清身后，上了马车，朝着尹峻所在的临时行宫而去。

一路上，李林甫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杨国忠死了，他是正钦差，杨国忠是副。如今副手死了，案子却没有断，陛下这时候召见他，只怕很大的可能是要他把这副担子接过来，而且是全盘接过来。

可怎么接？杨国忠的死已经把事情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阮氏就算真是冤枉的，现在也说不清了。

更不要说，这件事情中，想要冤枉阮氏的很可能是……

越是往下想，李林甫就越是冷汗直流，而也就在他这一路上胡思乱想的中间，目的地终于到了。

浊清在通传后侧身让开，李林甫迈步跨入门槛，跪伏于地：“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尹峻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帛书，正是今早从莹川府送来的急报，他没有叫起，目光落在帛书上，似乎在细看，又似乎在沉思，殿内安静了片刻，李林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起来吧。”尹峻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林甫站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尹峻将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杨国忠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李林甫欠身：“臣已听闻，杨评事为国事殒命，臣……痛惜不已。”

尹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一种淡淡的了然。

“痛惜是真，但眼下不是痛惜的时候。案子还没查完，人不能白死。”

李林甫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臣请旨继续查办此案，定将逆党一网打尽，以慰杨评事在天之灵。”

在路上的时候，李林甫就猜测在这种时候皇帝召见他，很大可能就是让他接受这件事情了。与其等到皇帝开口，倒还不如他主动请求接下来的事情。

他一路都在思考，却始终没想出能在此时抽身而退的好办法，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样的话，皇帝也不可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才抽身而退的。

而他经过这一路上的深思熟虑之后，李林甫思来想去，这个时候也就只能够一条道走到黑了，紧紧地跟在皇帝的后面，皇帝让他干什么呢，那他就干什么。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够有一条生路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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