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忧心忡忡的宰辅(1 / 1)苏九炎
福宁殿东暖阁,赵曙裹着厚裘,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
三位紫袍老臣躬身肃立,表情混杂着惊疑、困惑以及焦燥。
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平章事、右仆射、封魏国公韩琦(首席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次相),参知政事欧阳修。
这三位不仅是大宋朝廷绝对核心,更是“濮议”中“皇考派”的帝党领袖。
就在今晨,他们先是听闻朝会上晕倒的官家已醒转,神色清明,悬了一天的心才刚刚放下。
然后就是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正在思量着无论如何也要在天章阁赏梅宴上说服太后,却又接到慈寿宫传谕说“今日宴会取消”。
还没等反应过来,紧接着就被急召入宫。
此时,三人心中已是极为焦躁,官家身体至此,国政深陷纷扰,“濮议”是绝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了结。
“给诸位相公看座。”赵曙抬手示意。内侍早已备好绣凳。
三人谢恩坐下,目光齐刷刷看着这位天子。
“急诏诸公前来,实非得已。”赵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曹娘娘,一个时辰前,来过福宁殿。”
闻听此言,韩琦微微坐直身躯。欧阳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抢先问道:
“陛下,太后此时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赵曙没答话,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苏利涉。
老内侍从御案上捧起那卷明黄诏书,双手呈至韩琦面前。
韩琦展开,曾公亮与欧阳修立刻凑近。
当看到“……濮安懿王宜称皇,夫人王氏宜称后……”几行字,以及下方那方鲜红刺目的“慈寿宫宝”印玺时,
欧阳修脸上先是涌起一阵欣喜。但不久,喜色就僵在脸上,转为疑惑。
太后......竟然主动用印了?没有任何先兆,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这......这太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陛下,”韩琦放下诏书,语气谨慎,“太后慈意,主动成全,实乃陛下纯孝感天,亦是朝廷之福。然......太后此时送来,不知可另有谕示?”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太后不可能白白送这么大人情,她想要什么?
不愧是道行高深的老狐狸,第一时间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娘娘说,”赵曙语气听不出情绪,“朕既执意于此,她允了。自此之后,朕当安心静养,以保圣体为要务。朝中琐事,自有慈寿宫与两府大臣商议处置。”
说完这句话,三人脸色,就变得不好了。
“安心静养”、“商议处置”这八个字,像八把匕首,刺穿了他们心中侥幸。
身为宰辅大臣,谁不是人精,自然瞬间就明白:太后哪里是成全?分明是想用这份诏书,交换皇帝退出朝堂,将权柄拱手让出!
诏书若颁发,皇帝“孝心”得遂,便需“安心静养”,不再过问“朝中琐事”。
而他们这些力主“皇考”的宰辅,失去皇帝依凭,在太后垂帘体制下,还能有多少施展空间?
恐怕自身地位都岌岌可危,到时第一个就要“主动”请辞!
“陛下!”欧阳修忍不住道,“太后此非成全.....”
这位后世认定为跨时代的大文豪,此刻也立即反应过来,看清了背后的杀招。
赵曙微微颔首,止住欧阳修要往下说的话:
“朕意,此诏,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三人看着皇帝,等着下文。
压下太后已用印的诏书?这需要充足的胆量,和......更周全的后手!
但现在的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周全后手,难道要去硬刚太后?
“陛下,”韩琦身体前倾,语气有些急促,“诏书留中不发,太后岂能甘休?朝野若知,也必生无穷物议!此非善策,恐激生大变!”
“韩相公所言极是。”次相曾公亮也附和道:
“诏书已用宝印,法理已成。陛下留中,名不正言不顺,徒授人以柄。台谏清流,正愁无隙可乘,若知此事,必以此攻讦陛下......欺罔娘娘,反复无常。”
赵曙不想夜长梦多。若不能尽快说服这三位核心重臣,他们很可能转而选择更稳妥、但对他而言是绝路的方案:
比如劝自己先下发诏书,平息物议,稳定朝政,静心养病,尽快康复,再徐徐图之。
必须快刀斩乱麻。他轻轻咳嗽两声,眼神愈发锐利清明。
“诸公所虑,朕岂不知?但朕仔细推敲再三,此诏一下,后果难料!”
他不给三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朕知诸公为国为朕,殚精竭虑,力主皇考,是为全朕孝心,亦是定礼法、正名分。朕心感念不已。”
“但朕昨日醒转,心中警醒,‘皇考’之议,乃是朕过执了。”他需要先给宰辅找到台阶下。
“曹娘娘今日之举,用意已明。她用印,非是认同‘皇考’,而是出于稳定朝局。”
“诏书若下,朕必成天下人口中‘挟病逼母,得遂私愿’之君。”
“届时台谏,恐将弹劾诸公‘逢君之恶’、‘离间天家’、‘致君不孝’;甚至变本加厉,质疑诸公以宵小手段,欺瞒太后......事态恐更加失控,朝局恐更加动荡。”
韩琦脸色凝重。他何尝不知此中风险,但之前总存一些侥幸,认为凭借拥立定策之功和多年威望,足以应对。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之前考虑过于轻忽了:
如果强行下诏,他们极可能站在天下士大夫对立面,朝议不仅不会平息,反而会更加动荡。
身为宰执,可能反对者们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但他们的名声、名节呢、他们的门生故旧呢……
“陛下,诏书不发,难道是要改尊‘皇伯’?”欧阳修又问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
“不,朕非反复无常,要改尊皇伯。”赵曙沉声道,他知道宰相们最担心什么。
“朕要的,是两全,而非两伤!是既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又不使仁宗皇帝圣德蒙尘!”
“两全?”曾公亮目光一闪,
“难道陛下已思得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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