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锈迹斑斑的镇国之刀(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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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利涉捧着刚煎好的药站在暖阁外。

里头,司马光、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那几位台谏官刚走。

他隔着门听了全程——起初是几位大人激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只剩一片恭顺的“谨遵圣谕”。

不对。这太不对了。

他是潜邸就跟在官家身边的老人,说是最贴己的人也不为过。

自家这位主子,自打为了“濮议”这事跟朝臣们杠上,哪次召对不是气得脸色铁青?

更别说司马光、吕诲这几个还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是连先帝仁宗都敢顶撞的人物。

可今天……官家竟让他们服服帖帖地走了?

而且官家今日神色清明,该软就软,该硬就硬,和前几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真的是濮王托梦、祖宗显灵,让官家在病中开了窍?

他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推开暖阁的门。

官家依旧裹着厚裘靠在圈椅上,脸色仍然苍白如纸。

可苏利涉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官家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郁结烦躁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似的沉静。

“官家,该进药了。”

他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只温润的玉盏,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热气蒸腾。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只往鼻子里钻。

赵曙眉头紧皱,心生警惕。

“此药气味甚恶,先搁着。”赵曙摆了摆手。

苏利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担忧难以遮掩。

官家嫌药苦是常有之事,但以前从未用过“气味甚恶”这般带着厌憎的词。

而且自昨晚醒来,到今日,他三次进了汤药,三次都被同样借口拒绝。

“官家,这是王院正开的方子,不喝恐龙体......”

他试图劝解,官家圣体乃是国本。若官家执意拒药,是不是该去禀报韩相公?

“朕知道。”赵曙打断他,语气和缓了些,却依旧坚持。

“今日不想喝,换煮沸过的温水和参汤来,这个汤药先拿下去吧。”

苏利涉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赵曙是真的不想喝,也不敢喝。

他太清楚这碗里是什么了——朱砂、铅霜、硫磺,全是剧毒之物。

因为原来的赵曙,每天雷打不动要服用三样东西——汤药、丹剂、醉膏。

汤是“安神定悸汤”,以朱砂(硫化汞))三钱镇惊,铅霜五分化痰,以及寒水石(芒硝晶体)等等这个时代所谓名贵药剂煎制而成。

丹是“九转还丹”,源于道家炼丹术,据说能延年益寿、镇心安神,实则里面充斥着水银、硫磺等剧毒物质。

膏是“醉仙膏”,主要成分是用酸枣仁酒调和的香料乳香、朱砂,服下能让人昏睡一昼夜。

因为太医诊断说,这位大宋皇帝得了“涎病”,这些汤剂、丹药、醉膏,正是治疗“涎病”的良方。

去他娘的“涎病”!赵曙心里直骂娘。

原主记忆里那些那些没由来的幻听、莫名的惊惧、止不住的碎碎念......分明是后世典型的精神分裂症!

而且这个病还不是原主独有,而是他们老赵家的遗传病。

太祖赵匡胤的弟弟赵廷美、真宗赵恒的大哥赵元佐、及次子赵允言等,也都有类似病症。

但这时代没人懂。

于是朝廷用着最贵的药,给他们的皇帝陛下下着催命的毒。

汤里的汞在一点点啃噬着神经,铅在悄悄毁坏着肝肾,丹剂里的水银不断毒化着血液。

那醉膏里的酒精和朱砂,用强效的镇静掩盖着症状,让原主昏睡时间越来越长,难有清明。

赵曙现在只想赶快了结“濮议”,然后去找解毒续命的法子。

不然,一切谋划都是空谈。

......

喝完参汤,赵曙扭头对苏利涉说:“去传陈升之、吕公弼进宫。”

苏利涉一愣:“大家,您今儿已见了韩相公、司马学士,劳神整日,龙体……”

“该见的人都见了,文戏的台子算是搭稳了。”赵曙打断他,让苏利涉把后半句劝诫咽了回去。

“宰执管着政事堂,调理阴阳;台谏握着清议,监督朝野。他们能在朝堂上定风波,能在笔墨间辩是非。”

“可是利涉啊……”他气息微促,苏利涉连忙上前替他顺气。

“可这天下,终究不全是靠笔墨和道理说话的。”赵曙话中有话。

“朕今天能暂时稳住他们,是因为‘先父濮王托梦’的情理,更因为朕答应了娘娘‘权同处分日常军国事’。”

“这是文戏。可要是有人……不想再唱这文戏了呢?那起的就不是风波了,而是能淹死人的巨浪。”

苏利涉一下子想起来,枢密院的富弼、文彦博两位枢密使,不都因为“濮议”自请出京了么?

如今管着军机要务的,正是陈升之、吕公弼这两位枢密院副使。

“朕的病,朕自己清楚。”赵曙闭上眼,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得像磨过的刀,

“大宋的刀该往哪儿指,朕心里得亮堂。”

召这两位枢密院副使前来,他不仅想要看看,如今替他握着这柄国之利器者,眼中所观,心中所念,究竟为何。

他也想知道,大宋这套已经运行一百年的“崇文抑武”机制,到底成啥样了。

大宋兵权三分,枢密院由皇帝直接控制,掌发兵之权(调兵符),制定战略,却不直接统兵。

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负责管军之权,即军队的日常管理、训练、驻防,但无发兵之权。

率臣(战时临时委派的统帅)遇战事,由皇帝临时指派挂帅,给予“某某路都部署”等头衔,统领从三衙和各地抽调来的部队。但战毕需立即交回兵权。

枢密院、三衙、率臣三者互相牵制,无一能独掌军权。

加上“更戍法”,即禁军需定期更换驻防地,三年一轮换。还没完全熟悉新驻地和驻地山川河流,防御工事还没完全修好,就又要出发去下一个驻地了。

导致禁军差不多一半时间都花在轮换驻地的赶路上。天天在赶路,队伍训练自然也跟不上。

这一套制度,虽然避免了大宋走上“五代十国”老路,没有成为短命的“第六代”,却也亲手阉割了大宋的武功。

就连大名鼎鼎的名将狄青,也在这套制度下,因朝野猜忌他最有机会成为第二个“宋太祖”,而被迫罢去枢密使,半年后即忧愤而死。

“老奴……这便遣人去传。”

赵曙点了点头,脑中满是后世太祖曾说过的话,枪杆子里出政权。

作为帝王,任何时候都要把“刀把子”、“枪杆子”紧紧握在手里。

哪怕,这刀本身已经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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