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拨乱反正(上)(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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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前较长的昏迷不同,这一次,赵曙醒来得快很多,也许半个时辰?

意识仿佛只是沉入深潭片刻,便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强行拽回。

耳边模糊对话,逐渐清晰起来:“......涎厥是压住了,可这脉象......”

是太医正王显。“沉涩如缕,时有时无,心脉尤弱......陛下此番实是牵动了最深病根,内里虚损已极,非寻常药石旦夕可成啊!”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这是皇后高滔滔,声音里强压着哽咽。

“臣等自当竭尽全力,穷搜天下良方。只是......”王太医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万金之躯,如今最要紧的,是一个‘静’字。万不可再劳神,更忌情绪大动。若再有一次今日这般......”

后面的话,消失在沉重的叹息里。

赵曙感受了一下,许是原主对濮议的顽固执念全消,两个灵魂自此完全融合。那种之前一直若隐若现、没由来的幻听、莫名的惊惧感觉,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身体的感觉很清晰——无处不在的钝痛,深入骨髓的疲惫,怎么也暖不起来的寒意。

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艰难睁开眼皮。

“官家!”皇后高滔滔眼睛红肿,扑在榻边,抓住他垂在锦被外的手。

“官家,您、您醒了......您吓死臣妾了......”

“娘娘莫急,醒了就好,万幸,万幸啊!”苏利涉也扑到近前,老眼含泪。

“快!温水!”老内侍急忙吩咐。

温水慢慢润过干裂嘴唇,稍稍浇熄喉咙里的痛楚。意识,也彻底回归到这具被铅汞长期侵蚀的躯壳里。

......

午后,喝下小半碗参汤,听完内侍高居简禀报完外朝情况,赵曙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距离驾崩日又近了一天,他片刻也不敢耽搁。

解决完濮议,他必须开始与这具身体战斗了。否则,每一次昏迷,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身体若无法续命,任他有多少能耐,多少精妙布局,最终都将人亡政息,万事皆休,历史仍会顽固地朝着既定方向推进。

“濮议之争”拖的太久了,有些不好苗头必须尽快掐灭,有些善后工作必须乘热打铁。

“利涉。宣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吕公弼、陈升之,即刻进宫,朕有要事。”

“官家,您的龙体违和,是不是先歇一歇......”高滔滔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赵曙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皇后,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得尽快定下来!”

......

一个时辰后,福宁殿东暖阁。

赵曙半靠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虽苍白如纸,但神色清明。

面前,是奉诏匆匆赶来的五位重臣。

五人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脸上忧虑几乎要溢出来,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官家刚刚自昏迷中苏醒不久的事。

“陛下!”韩琦上前两步,撩袍便欲行大礼。

“免了......”赵曙轻轻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五人谢恩坐下。

“陛下,”韩琦语气恳切:“陛下,濮议之事已决,人心思定。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陛下的圣体安康。万事皆可缓,唯龙体不可不保重。若陛下有恙,则天下难安。”

此刻殿中五人对官家身体的关心,超过了一切。朝局刚有渐稳迹象,若皇帝此刻倒下,所有短暂平静将再次打破,潜底暗流将沉渣泛起。

“让诸公......忧心了。”他话中有些歉意。

“朕的病情,朕自己清楚。”他轻轻道,“太医说得对,需静养,可......”

赵曙看向虚空,“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不举。”

“朕可以静养,然边境的契丹、西夏,能静否?各路的灾荒、漕运,能静否?若朕久卧病榻,朝政滞涩,必生懈怠,更予内外......窥伺之机。届时,恐非朕静养所能挽回。”

五人心中一惊:这正是他们不敢宣之于口,却又无时无刻不盘旋在脑中的忧虑!

皇帝若长期不能视事,虽然太后可以权同处分,但终非长久之计。

权力真空之下,两府权柄固然扩大,但政令的权威、朝局的平衡、边防的机要、乃至对地方的控制,处处都可能生出意想不到的变故。

还有那些历朝历代皆有的、潜藏在水面下的野心之辈、未知力量......

“朕思之......良久。”赵曙收回目光。

“有几件事,需即刻定下。既为保朕得以静养,亦为社稷安稳,政务畅通,使内外安心。”

“陛下请明示,臣等恭聆圣训。”

赵曙轻轻敲着御案。

“第一,朝会议程。朕病体难支,不堪每日常朝之累,亦恐频繁临朝,扰动病气,于调养无益。自即日起,改常朝为十日一朝。”

“十日一朝?”五人虽略感诧异,但还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非紧急军国大事,日常政务,皆由中书、枢密两府,依律例、旧章,妥善处置,并报曹娘娘处分。”

“重大事宜,或事涉两府三司权责交叉、难以独断者,联署后,附详细条陈,呈报于朕。”

“若有突发的紧急军务、边情、灾异,可不受此限,随时呈报,朕当力疾处置。”

十日一朝,日常政事报曹太后处分,“三重一大”报皇帝……这等于正式将绝大部分日常行政权,下放给了曹太后、两府三司。

虽然权力来得如此直接,韩琦五人心头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越发沉重。

这虽是皇帝托付腹心。但也意味着,皇帝如此果决安排......其病情之重、对自身状况判断之不乐观,恐怕远超他们的预估。

“陛下信重若此,托付如此之重,臣等敢不竭尽驽钝,同心协力,务使政务清明,中外晏然,不负圣托!”

五人离座躬身,郑重应下。

“第二,”赵曙继续道。“起复旧臣,稳定朝局,以示朝廷宽仁,广开言路之诚。”

他看向五人,“前番因濮议去职、外放之臣,并非皆有罪愆,多因言事激烈,或持论与朕意不合。朕既已下罪己诏,当拨乱反正,着两府共议,拟定名单,酌情起复,量才录用。”

“尤以,前枢密使、判永兴军文彦博,宿德重望,久历边事,熟知军务。着即召还,复枢密使之职,总揽军政,以备咨询。”

“起复文彦博?!”

文彦博,以神童开局,活了92岁,现年60岁;43岁就当上了参知政事,85岁才以平章军国重事(比宰相还大)退休,乃是北宋政坛绝无仅有的常青树。

在濮议之争中,文彦博并非“皇伯派”中的激进代表,但也不全然认同韩琦、欧阳修等人力主的“皇考”之议。

他上疏委婉劝谏,认为骤然追崇生父,易生争议,动摇国本。

虽然言辞不如台谏激烈,但其资历声望摆在那里,对“皇考派”构成巨大压力,最终,被原主外放判永兴军,离开了权力中枢。

他的起复,意味着朝廷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争议已过,朝廷需要团结。过往因言获罪者,只要确有才干,朝廷仍愿任用。

这是弥合“濮议之争”裂痕的最实质性的动作,远比一纸诏书更有分量。

而且文彦博子女特别多,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活得特别长,自然孙子孙女的婚事他也能做主。

通过子女的婚姻嫁娶,他与前宰相庞籍、吴充,前参知政事程戡,前枢密副使包拯,前三司使蔡襄都结成过儿女亲家。还把他最疼爱的一个孙女,也嫁给了宰相韩琦的孙子。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在,朝中很多隐性冲突就会有顾忌、有缓冲,很多隐性的合作就会有机会、有空间。

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弥补朝政裂痕的人选了。接下要赵曙即将要铺陈开的经略西北大戏,也最是需要这样的人坐镇。

五人对此更是觉得官家考虑周全。

“第三,”赵曙的目光变得幽深,看向五人,“整肃台谏,疏通言路,明定规制,亦为......朝堂长久安稳计。”

韩琦知道,这是更关键、更棘手的部分。

“诸公,濮议之争,台谏风宪之司,亦有失当之处。或只讲道德原则,罔顾事实,非和而不同,而是直接不容;或滥用风闻之权,行情绪攻击。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这话让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人心头微暖。皇帝这是在直接批评台谏系统在濮议中的表现——道德原则的滥用和情绪攻击。

“然,”赵曙话锋一转,“台谏乃天下之耳目,朝廷纲纪之所系,不可不重,亦不可不制。因噎废食,堵塞言路,使下情不能上达,忠鲠闭口,亦非良策。”

他看向五人,“御史中丞一职,关乎言路开阖、朝野清议、国政运转,不可久悬。”

“朕意,当择一老成持重、刚直敢言的能臣出任,补齐职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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