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一章 太医局变色(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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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药香弥漫的太医局内一片肃静。

太医局正王显身着代表五品官的深绿色公服,立在香案之前,面朝堂外方向。

今日一大早,小黄门就来说,今日会有圣旨,这让他惴惴不安。

近来宫中风向微妙,官家所用汤药骤然减量,福宁殿只进清淡饮食的传闻,他岂能不知?

只因未得明旨,一切尚在猜测,他勉力维持着太医正应有的沉稳气度。

而今日,这种猜测将得到证实。

突然,堂外远处,皇城司亲从官肃道、清场的沉稳脚步声与低声喝令隐隐传来。

来了。

紧接着,是内侍省高阶内侍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传呼声,一层层迫近:

“有——制——”

“有制——!”

最后一声唱喏,已在太医局院门内响起。

王显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压下,毫不犹豫地率先动作。

他撩起官袍前摆,利落转身,面向北方皇宫主殿方向,俯身跪拜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呼啦”一声轻响,身后副使、医官、学生等数十人,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

低垂的官帽汇成一片鸦青色,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名穿着绯色、绿色低品级宦官服饰的内侍屏息静气,在前引路。

中间一人,身着深绯色高级宦官袍服,腰间系着显示身份的金银鱼袋,面容肃穆,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绫绸诏书。

他步履端方,目不斜视,穿过太医局的中门,越过庭院中跪伏的众人,径直来到香案之前,面南而立。

午时的阳光恰好掠过殿宇飞檐,照射在他手中那卷诏书上。

明黄色的绫绸反射出柔而尊贵的光泽,边缘隐约可见云龙纹样,昭示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位高阶宦官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匍匐的众臣,清了清嗓子,清亮而端肃的声音响起:

“门下:朕绍承鸿业,抚育兆民,宵旰焦劳,唯惧德薄。赖有股肱之臣,夙夜在公,辅弼左右。太医正、朝请大夫王显,性行淑均,通晓方技,侍奉两朝,勤恪可嘉……朕嘉乃勋,念其劳瘁,特迁显为朝散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仍赐紫金鱼袋,特支本色钱五百贯,绢三百匹,另赐汴京安业坊第一区宅邸,仍许每月朔、望日入侍顾问医药之事。俾其荣养天年,颐神保和。朕体恤臣工,期于两全……咸使闻知。”

“太医局一应日常事务,着太医丞、奉议郎赵从古,太医丞、通直郎李惟熙同权勾当局事,用心办理,务求妥帖。”

“主者施行。”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显以额触地,保持着跪姿,高举双手,那卷承载着浩荡皇恩的黄绫诏书,被轻轻放入他的手中。

朝散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典型的“祠禄”优遇,亦是本朝“官、职、差遣”分离的体面体现。

朝散大夫是从五品上的文散官(寄禄官,决定品级、俸禄),较他原带的“朝请大夫”(从五品下)看似只升了微末一级,却是从“医官”序列向“文臣”泛阶靠拢的暗示,以示恩荣。

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才是实任差遣,然宫观使这类职事,名为“提举”,实无案牍之劳,是优待老臣、令其“奉祠”休养的清贵闲职。

紫金鱼袋、赐宅、赐钱绢,皆是超越本品阶的殊荣。每月朔、望入宫“顾问医药”,面子更是给得十足。

这便是东京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差遣才是权柄所系。

若无实任差遣,即便是顶着“开府仪同三司、门下侍郎、上柱国、昭文馆大学士”等显赫无比的、宰相级头衔,也可能只是个荣衔。

反之,若失却中枢要职,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等,带着使相衔去“知”或“判”外州,亦是常态。

如今,他“太医正”这实权差遣被卸下,换来的“提举宫观”乃是闲曹,虽尊虽荣,实权已失。

“顾问”二字,更是划清了界限——可问,不可决。

皇恩浩荡,体面周全,却也至此,将他轻轻搁置在了权力核心的外缘。

王显手捧诏书缓缓起身,心绪翻腾。

侍奉两朝,看尽宫闱风云、历经药石之争,他岂会品不出这温言褒奖、厚赏重赐之下,那份疏远与收回的信任?

是因为自己穷尽典籍、恪守成法,却终未能令圣体康泰?

还是那夜皇城司亲自遮掩行迹的马车,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诊治思路与方略?

失落如深井寒水,不甘如藤蔓缠心。

自己毕生浸淫、奉若圭臬的药石之道,精研的君臣佐使配伍,难道在官家沉疴面前,真的束手无策,甚至……南辕北辙?

更深的惶恐,自心底幽暗处滋生:倘若……倘若官家真用了那未知的“别法”,而竟见转机……

那他这位两朝太医正,半生所秉持、所传授、所捍卫的医道正统与尊严,又该置于何地?

太医丞赵从古、李惟熙及身后黑压压一片医官学子,皆垂首躬身,无一人敢抬眼与王显对视,亦无人敢轻易发出半点声响。

陛下此举,摆明了对太医局现行疗法的不满与不信任。这留下的权力格局与无形压力,让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王显没有再看身后同僚一眼,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转身,抱着那卷诏书,走向那间他执掌多年、充满了药香与权威气息的正堂公房。

紫檀木的宽大脉案,翻阅得边角起毛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常用的几方砚台与笔架,那枚跟随他多年的私印……他仔细将属于个人的物品,一件件收进一个不大的樟木匣中。

那身象征身份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竟觉前所未有的空荡与不适。

最终,他合上木匣,怀抱于胸前,缓步迈出太医局正堂那高高的门槛。

这道门槛,他曾每日清晨意气风发地踏入,裁决方药,训导生徒。

如今迈出,他知道,往后即便再来,身份、心境,乃至看待这满屋药柜、一众同僚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

太医局的天,因为那个变数的出现,已悄然换了颜色。

而这只是刚刚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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