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再落一子(上)(1 / 1)苏九炎
二月二,龙抬头,福宁殿东暖阁。
赵曙半靠在铺了厚软垫的圈椅里,他面前,六位紫袍重臣肃立。
左首三位:宰相韩琦、次相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
右首三位:新任枢密使文彦博、三司使韩绛、御史中丞司马光。
这六人,是眼下大宋朝堂最具分量、最能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
将他们同时召至皇帝养病的寝宫,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隐含重大意味的信号。
赵曙目光扫过六人,在文彦博身上特别停了停,温言道:“文枢相。”
文彦博立刻敛容躬身,趋前两步,垂首应道:“老臣在。”
“匆匆召卿回京,”赵曙看着他,面带笑意,语带歉意。
“一路风尘,连让你稍作休整的工夫都未给。着实辛苦你了。”
这话透着明显的亲近。文彦博胸中一热,眼眶有雾,当即郑重撩袍,俯身跪地:
“陛下,老臣蒙陛下不弃,垂念起复,委以枢密之重,此乃殊恩再造。老臣……万死难报!但能再效犬马,得见天颜,已是毕生之幸,何敢言劳!”
赵曙双手虚抬:“文枢相快快请起。公乃国之柱石,社稷所倚。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正要借重公之经纬。”
文彦博又深深一叩,声音微哽:“陛下圣体违和,犹且宵旰忧勤,急召臣等。臣等敢不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起身,望向圈椅上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终是问出暖阁中众人心头的疑问:
“只是……陛下如此急切相召,可是有万分紧要之事?”
问得直接,却正合其身份与此刻情景——皇帝病中急召重臣,绝非寻常奏对。
赵曙轻叹:“确有不容耽延之事……关乎国本,关乎将来。”
“唃厮啰死了。”他开门见山,“河湟的天,要变了。西夏那头年轻的狼,还有他身后那些猎人,不会放过这机会。秋高马肥时,烽火必起于西陲。”
他目光渐锐:“此非寻常边衅。一旦开打,便需举国应对。”
“枢府需调兵布防,三司需筹粮运饷,各路州县需协济安民,乃至朝野议论风向……军政、民政、财政,环环相扣,刻不容缓。”
“但按旧制,一事出,诸司辗转奏议,文书往来旬月,战机早失,要害早被他人所乘!”
赵曙看着六人:“太医再三叮嘱,朕需静养,不可劳神。两府诸司,依制办事,又有娘娘权同处分,朕实可安心。”
“然边境不宁,强敌窥伺,正是国家最需中枢如臂使指、雷厉风行之时。朕不能、也不该,因一身之疾,令国事有片刻壅滞,令前方将士因后方决策迟缓而白白流血!”
文彦博连连点头道:“陛下明鉴,兵者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遇边境战事,依现行章法,枢密院拟定方略,移文三司计度钱粮,再下行诸路转运司,最后才至州县。即便一路畅通,等兵马粮秣齐集关隘,恐已迁延数十日,此确为心腹大患。
赵曙微笑颔首,“故朕思之再三,欲于内廷设一‘静养资政阁’。专司协理、研议、督办此等横跨数司、十万火急之重大边务。”
“以朕之名义,聚两府三司之智,确保在朕静养期间,国事能如常运转,务求上意速达,下情立通,旁无掣肘,事不隔夜。”
“静养资政阁?”
六人皆露愕然。“阁”在禁中虽有,如龙图阁、天章阁,多为藏书、崇礼之处,或加衔荣宠。
但从未闻有以“资政”为名、设于内廷、用于处理机要的“阁”。
“此‘阁’仿效经筵进讲、资善堂训导之旧例,非正式衙署,不列外朝班序,不设常员吏佐。”赵曙继续说道。
“朕将简拔股肱重臣数人,充任‘资政’。凡两府难以独断、事涉机密紧要、边防突发、灾异急报、或朕特旨交议者,皆可经由此‘阁’,由轮值‘资政’召集诸资政共议,剖析利害,拟定条陈节略,呈朕御览裁断。”
赵曙实是借鉴了后世成熟的内阁、军机处一些经验,但包装成宋代已有的“经筵”、“资善堂”的变体,进行了魔改。
六位久经宦海的重臣,瞬间明白了这“静养资政阁”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寻常“咨议”,而是一个非正式、高效率、可绕过外朝常规流程的顶层决策核心!
它将病中皇帝与最核心的几位重臣直接连接,形成一个小范围、高保密、快反应的决策圈子!
既能保证皇帝在无法临朝时,依然牢牢掌握最高决策权,防止大权旁落。
又能集合最具智慧和经验的重臣,快速应对突发军国大事;更能在皇帝与重臣之间建立畅通、保密的沟通渠道,避免因皇帝病重而造成内外信息隔绝、政令不畅。
宰相韩琦心底某处,再次悄然塌陷了一块。
自濮议风波后,官家已数日未单独召他奏对,虽然他知道是病重原因,但那份御前独有的咨议之权悄然淡去,还是让他怅然若失。
如今,文彦博还朝、太后权同处分,朝堂上分量相当的“同僚”忽然多了起来,他屹立多年的“一人之下”,不知不觉间,已非独尊。
此刻又闻“静养资政阁”之名,陛下这一步,看似静养,实则是在重新勾勒权力的棋局。而他,竟需与五人一同聆听圣裁,让他心中的失落感更为明显。
文彦博目光深沉,却瞬间明白了官家那句“非公不可”的深意——西北将乱,枢府需稳,而这“资政阁”,恐怕才是真正应对危机的核心。
曾公亮、欧阳修、韩绛、司马光等人本能地对这个“静养资政阁”充满警惕。无他,人性对打破常规、违背祖制的自然反应。
但陛下将理由说得如此难以辩驳——边境危机、制度弊端、圣躬违和,使得这个可能引人猜疑的“内廷设阁”,变成了一个应对国家危局、兼顾皇体与国事的的必要举措。
......
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六位重臣沉默着,努力消化着官家抛出的这个重大决定。
但赵曙没给他们太多时间,直接又抛出了下一个决定:
“朕意,即以此阁中六卿,充任‘资政’。”
我们六人?!
虽早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点出,六人还是心头一震。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代表中书门下,政务核心。
文彦博代表枢密院,军务核心。
韩绛代表三司,财政核心。
司马光代表台谏,监察核心。
皇帝这是把朝廷各个最重要的山头、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全部囊括进了这个“资政阁”!这不仅意味着此阁决策能够涵盖军政、民事、财赋、监察等所有要害领域,也意味着任何一方都难以在这个小圈子里独大,必须协商、妥协。
“资政阁以韩琦、文彦博为召集,总领阁务。每半年轮值一次,主持日常集议、文书传递。首次轮值,由韩琦始。”
赵曙进一步做出了具体安排。韩琦是首相,文彦博是枢相,由这二位元老重臣共同牵头,分量足够,也能互相制衡。
“日常阁务运行、记录、文书传递、用印事宜,由入内内侍省高居简负责。”
如此机要之地,必然需要皇帝绝对信任的贴身内侍来负责沟通和具体事务。
用高居简这个素有“高直奏”之名,又管勾通进银台司的入内内侍省高品内侍,既确保皇帝意志能够准确贯彻,也防止外朝官员完全把控。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日常政务,仍由两府诸司各依职守办理,‘资政阁’只决断其不能决、或事涉重大需朕速断之议。非经朕特许,不得以资政阁议取代外朝常制。”
赵曙又进一步明确了“资政阁”的权限边界——它是应急和决策的“特别通道”,是“快反中枢”,而非取代现有政府机构的“太上皇”。
“此阁,为期暂定……三年。诸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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