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宰相家的墙漏风了(1 / 1)苏九炎
暮色四合,东京城里的灯火渐次亮起,八个护卫簇拥着一顶青幔轿子,从宣德门出来,转过御街,稳稳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门楣上“柱国”两个御笔大字,在灯笼光里透着威严。
轿帘一掀,韩琦稳步走了出来。他在大门处略停了停,让晚风拂了拂朝服。
今日在宫里耗得久了,总觉得那“静养资政堂”的新漆味儿还沾在襟袖上。
想到那几张议事条陈,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抿了抿。
“阿郎回来了!”
门房老仆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韩琦瞥他一眼,这老家伙,眼角褶子都笑深了三分。
进得门来,院里灯火通明。仆役们垂手侍立,一个个却都偷偷抬眼看他——那眼神,活像是家里老母鸡忽然下了两个双黄蛋。
韩琦心里暗叹:东京城的墙,尤其是宰相家的墙,果然都是透风的。这才半天光景,连洒扫仆役都知道“首任召集”的事了?
内管家韩忠迎上来,花白头发在灯下泛着光:“阿郎,夫人和两位郎君在花厅候着呢。今日厨下得了上好的江团,夫人说您就爱那一口奶汤,特意让厨子守着砂锅煨了三个时辰,这会儿正到火候。”
听见“江团”,韩琦喉结动了动。到底是老家人,记得他这口爱好。
花厅里暖香扑面。崔夫人起身相迎,两个儿子也跟着行礼。韩琦在主位坐下,接过夫人递来的参茶,温度刚刚好。
“官人辛苦了。”崔夫人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宫里传了消息来,说官家新设了‘静养资政阁’,让官人做首任召集。这是天大的恩典,妾身让他们备了几个小菜,算是给官人贺一贺。”
五子韩粹彦、六子韩嘉彦也齐声道贺,话里话外都是“陛下信重”“家门荣光”。
韩琦啜了口茶。信重?他眼前闪过那两间收拾得功能齐全的议事堂,那几张写着“议必有录”、“必存异见”的纸。
这信重,怕是要让人把头发多白几根。
“不过是官家圣躬违和,权宜之计罢了。”
他摆摆手,“西北不宁,朝廷总要有个应急的章程。至于贺不贺的……”
他顿了顿,看着妻儿眼里的光彩,语气软下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父亲过谦了。”韩嘉彦沉稳,但眼里也有压不住的兴奋,“这资政阁直通禁中,所议皆军国要务。能入阁的,无不是社稷柱石。父亲为首任召集,这是实至名归。只是……”
他面带好奇,“外间传闻,这阁里规矩颇新?”
韩琦瞥了他一眼。规矩新?何止是新,简直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他不动声色:“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官家定了些章程,无非是求个议事精当,不误国事罢了。外间传闻,不必尽信。”
崔夫人最会看眼色,见官人虽无喜色,但连日笼罩眉间的沉郁倒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专注。
她笑着岔开话头:“规矩自有官家和诸位相公斟酌。倒是官人忙了一日,该用饭了。”
“五郎,你在太学可听了什么新鲜事?说与你父亲解解乏。”
韩粹彦眼睛一亮:“母亲这一说,儿子倒想起件趣事。今日下学,听同年说,新任的司马中丞前几日在府中,竟亲自持帚洒扫庭院呢。”
“哦?”崔夫人很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说是院中落叶堆积,老仆一人忙不过来。中丞便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竟解了官袍,亲自扫了大半个时辰。”
韩粹彦说着,自己也笑了,“外间都说,司马中丞身体力行,不忘根本。不过……”
他眼里闪过八卦之光,“也有促狭的说,中丞是怕落叶太多,被台谏同僚参个‘治家不严’!”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侍女都掩嘴笑了。韩琦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这倒像司马君实的做派。
那老倔头,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日后在资政阁议事,有这位“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同僚在,怕是想和稀泥都难。
也好,官家要的不就是“必存异见”么?
“君实向来俭朴,身体力行,是士大夫本色。”韩琦点评一句,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奶汤江团果然鲜美。席间崔夫人和两个儿子只说些家常,东京城哪家酒楼新请了说书先生,哪条巷子开了点心铺子。
韩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飘到那间新辟的“资政堂”,飘到西北的舆图上。
但暖阁里的灯火,家人温软的话语,还有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鱼汤,到底把朝堂上这些时日的沉郁冲淡了。韩琦难得多用了半碗饭。
膳后,崔夫人服侍他洗漱完毕,见官人心思全在政务,毫无兴致,便柔声叮嘱了韩忠几句,自觉退下了。
书房里,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没急着看公文,先闭目养了会儿神。
韩忠轻手轻脚进来,换了新茶,拨旺了炭火:“阿郎,夜深了。夫人叮嘱,灶上温着百合莲子粥……”
“不必了,你去歇着吧。”
韩忠却没走,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轻声道:“阿郎,今日府里上下都高兴。前院老张头还说,咱们相公又要替官家分更大的忧了,是喜事。老奴不懂朝堂大事,可老奴知道,官家信重阿郎,总是好事。”
他声音中满是担忧,“阿郎也……莫要太劳神。老奴瞧着,您今日胃口才好些。”
韩琦心里一暖。这老仆跟了他三十年,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他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茶香袅袅。
韩琦想起那几条议事规矩,尤其“必存异见”那条,不禁摇头失笑。这规矩,倒像是专为司马光那老倔头设的。
日后议事,这位御史中丞,怕是要把“不同声音”发挥到极致了。
思绪转到西北。河湟、西夏、契丹……这才是“资政阁”设立的真正由头。
天子病弱,边关不宁,朝廷需要个更利落的法子决事。
这阁,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正当其时。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叩。庆历年间,他在西北整顿防务,那时何尝不是内外交困?可到底做出了一番事来。
如今官家设这个阁,何尝不是给了他,给了文宽夫、曾明仲这些人,一个更大的平台、更实实在在做事的由头?
“首任召集、总领阁务……”韩琦低声念了念,眼里的光渐渐炽热。
西事不定,此阁不撤——这是太后说的,也是他要做的。
三年也好,五载也罢,总要趁着这个机会,为这朝廷,为这天下,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韩琦提起笔,铺开纸——明日要议细则,总要先理个章程。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东京城的更鼓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夜还深着,但这位当朝首席宰相还不知道的是,意外总比计划先到。
这新生的“静养资政阁”,还未来得及熟悉流程,便将要迎来它的首次考验——
以谁都未曾料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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