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小官大任(1 / 1)苏九炎
晨光透过窗纸,在福宁殿的青砖地上投出淡金色的光斑。
石全彬正躬身汇报:“官家,卫朴一行已过陈留,距汴京尚有一百余里。按行程,尚需两日方能抵达。
赵曙面色虽然仍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明亮:“路上如何?”
“官家,一切顺利。”石全彬答得中规中矩,心里却翻着浪。
一个算命瞎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皇城司如此阵仗?甚至还要他这个勾当皇城司公事亲自盯着行程?
“到了之后,安置在都亭驿东院。”赵曙吩咐道,
“再让许希去请个脉,一路车马劳顿,别落下病根。”
“还有,”赵曙目光深邃,连声吩咐道,“三月初十那日,你亲自去趟司天监。”
石全彬心头一凛:“官家的意思是……”
“卫朴要当众演算《春秋》日食。你在暗处看着。朕要这场演算,顺顺当当,万无一失。”
“老奴明白!”
这让他内心更加好奇,一个瞎子,何德何能,能让官家如此记挂?
......
午后,未时正,三司都拘辖司内。
一位身着深紫圆领常服的高品内侍,在三司引赞官的陪同下,出现在值房门廊下。
他面容肃静,目光扫过屋内诸人,开口道:
“传宣。陛下召见三司度支判官苏颂。”
没有制敕文书,仅是口宣。堂内为之一静。同僚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苏颂身上。
苏颂心头一紧,立即离席,面向内侍所立方向,躬身道:“臣谨受旨。”
他迅速理了理公服袍袖,向堂上长官微微躬身示意,便随在那内侍身后,向外行去。
春阳暖人,苏颂后背却不断渗出一层层的细汗。
不知当今官家,要召见他这个从六品的小官做什么。
......
“臣苏颂,恭请圣安。”
“苏卿,”赵曙声音有些沙哑,看着他道:
“今日召你来,是有件差事,要你去办。”
“司天监要重修新历。”赵曙开门见山,“朕想让你‘提举司天监事’,总揽司天监事宜,尤其是修历。”
苏颂心头剧震!提举司天监事?这可是实权差遣!
司天监有监正、副监、一整套班子,他一个三司度支判官,凭什么……
“陛下,”他斟酌道,“臣于天文历法,只是略有涉猎。司天监正周琮,修《明天历》方成,乃当世大家。臣恐……难当此任。”
“朕不是让你去算历的。”赵曙盯着他道,“朕是让你去管事的。”
苏颂一怔。
“修历的人,朕已找好了。是个奇人,双目失明,却精于历算。两日后抵京。”
瞎子?修历?苏颂觉得实在匪夷所思,大着胆子确认:
“陛下,双目失明的奇人?要来司天监修历?”
“对,确是双目失明。”赵曙看着他,“所以,朕要你护着他,给他提供修历的便利,让他安安稳稳把历法修出来。”
“你有五日时间准备。三月初十,朕要卫朴在司天监,当众演算《春秋》日食。三十六次,一次一次算。”
苏颂这才知道,原来那奇人叫“卫朴”。可愣是想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谁。
而且,五日后!在司天监,此人将当着一众重臣的面,演算《春秋》日食?
这哪里是演算,这分明是踢馆,是立威!
“那周监正那边……”苏颂觉得心里有点虚。
“周琮另有任用。”赵曙解释了一句,“他会调去太常寺。”
吃下官家亲自给的一颗定心丸,苏颂感觉没那么虚了。
既然官家认为他行,那他不行,也得行了!
干了!
他整肃衣冠,后退一步,双手高举过额,以最郑重的姿态俯身下拜,额头磕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陛下信重若此,拔臣于案牍之间,托臣以修历重责……臣,苏颂,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臣,领旨——谢恩——!”
“平身。朕给你五日。”赵曙看着他,面露期待。
“五日时间,你得把司天监上下梳理一遍。该稳的稳,该压的压。三月初十后,新历立即开修。卫朴主理,你的职责就是确保卫朴把新历书修出来!”
“臣,领旨。”苏颂深深一揖。
赵曙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苏卿,朕知道你稳重,能任事,不惹事。但这次,该立威的时候,不必手软。”
直到退出福宁殿,苏颂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使劲摇了摇头,仍不敢相信,他一个从六品的三司度支判官,怎么就入了官家的眼,被一举拔擢至提举司天监事的?
但赵曙知道:这位现年已经四十有六的三司度支判官,可是被后世誉为“中国古代和中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曾领导研制了中国最大的水运仪象台,更记录了1464颗恒星,这可是比欧洲还早了四百多年。
而且此人颇具才干,再过些年更是会官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宰相),属于既能任事成事,又有科学天赋的牛人。
但这样的人物现在却在三司干着小小的度支判官,属实是放错了位置,实在是大材小用。
既然他知晓了,那肯定要把苏颂放到最能够发挥价值的地方,并给他充足的阳光和雨露。
官家的贴身大管家苏利涉在殿外等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苏提举,恭喜了!咱家送您出去。”
“有劳苏押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苏利涉貌似随意地说了一句:“那个叫卫朴的奇人,陛下很是重视,石都知都亲自盯着回京行程,许希都要安排去为他看脉。”
“契丹已改国号为大辽,要与我朝争王朝正统。所以编新历书刻不容缓......陛下也是时时挂念。”
经苏利涉这么一点拨,苏颂又不傻,这下开始有些明白了,为啥陛下要找他。
......
申时,司天监。
香案摆在正厅中央,青烟袅袅。
周琮跪在案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卷明黄诏书。
他官拜殿中臣、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此次略升,为实职。这是陛下对他三十年劳绩的肯定。他已年近花甲,心中本已求稳。
宣旨的是个面生年轻宦官,声音尖细:
“周少卿,恭喜了。”
周琮满面喜色,连声道谢!
末了又好奇问了一句:“不知陛下接下来怎么安排司天监?”
年轻宦官也不疑有他,说道:“三司度支判官苏颂,已兼提举司天监事,督修新历。您这边交割清楚,苏提举那边,才好办事。”
周琮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握着诏书的手,开始发抖。
明升暗调!这是明晃晃的明升暗调!
把他从经营三十年的司天监调走,实权却交给一个不是司天监老人的外人!
“苏、苏提举……”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何时到任?”
“陛下已召见苏提举。”年轻宦官笑容可掬,“陛下说,修历是急务,耽搁不得。陛下要求苏提举,三月初八前要接手司天监一应事务。”
三月初八前?三日时间,交割三十年经营?
周琮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陛下圣虑周详!”
年轻宦官笑容深了些,又道:“陛下倒是提了句,说近来寻了位奇人,颇通历算,要重修历法,让苏提举好生照应着。”
周琮脑中“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陛下调他去太常寺,不是为了重用,是为了给这瞎子腾位置!
他刚修完《明天历》,那是他的毕生成就!现在就要重修了?
“周少卿?”内侍假作关切。
“没、没事……”周琮感觉自己说话有点艰难,“有劳中贵人传旨。”
厅里死一般寂静。十几个司天监官员垂手站着,个个面色铁青,如坠冰窟。
周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诏书。
明黄的绢,朱红的印,森黑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里,烙在心里。
陛下这是放弃了他刚修的历法?是因为最近几次预测有所偏差吗?
他努力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安慰自己,好歹还是个正四品实职少卿。
他得保持体面。
于是他转身就往内厅走,走到门口,掀帘前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刘衮,清点簿册。”
“三月初八前……交割清楚。”
声音平静,然后帘子落下,挡住了所有视线。
厅里众人面面相觑。
许久,刘衮才颤手上前,小心捧起那卷诏书,重新卷好,供在案正中。
那个瞎子还没到。
司天监,在这个午后,就已经变天了。
若他真正到来,又将会掀起何种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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