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谋夺对马岛(上)(1 / 1)苏九炎
慈寿宫后苑暖阁。桌上摊开着一副《东海堪舆全图》。
一个红色的圈,圈住了倭国与高丽之间那片狭长的阴影——对马岛。
图侧详注:“南北约七十里,最狭处不及十里。北距高丽巨济岛约五十里,南距倭国筑前国约百里。自明州出洋,顺风行船约十日可达。”
曹太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看向图前那个身着赤色常服的年轻身影。
“说吧。铅山场刚闹出那般动静,皇城司的人一拨拨南下。今日又特意来老身这里,要老身看这幅图。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母后,”赵曙面露笑容,“你看看这个。”
赵曙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苏利涉赶紧取出一张奏报,双手奉与曹太后,
“沈括在铅山场从废渣中炼出银子了!”
曹太后接过,上面的字都带着明显的激动:
“……臣括奏报:……自灰吹法有成,铅山场出银日增。昨日单日,已炼得净银一百八十七两……若全炼黑渣一项,可出银四十八万两……”
“一百八十七两……一日?!”曹太后看向赵曙,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赵曙面露欣喜。“而且出银量还在涨。沈括估算,月出一万两,亦非奢望。”
曹太后将奏报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目光重新投向那幅东海舆图,问道:
“所以,倭国对马岛,是你盯上的另一座‘铅山’?”
“是,也不是。对马岛确有银矿,且是露天矿脉,易采易炼。但儿臣要的,不止是矿。”
“母后且看此岛位置。它卡在倭国与高丽之间,距我明州不过十日海程。可偏偏,倭国朝廷鞭长莫及,高丽无力顾及,辽国目光更不在此。”
“此地实乃三不管的权柄真空,东海锁钥的天然门户!”
他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划:“得此岛,北可震慑高丽,东可窥视倭国,南可屏护我两浙、福建千里海疆!这岂是区区一座银矿可比?”
“可是,那毕竟是倭国的岛。”曹太后看着他,疑惑问道。
“母后明鉴。那岛在倭国舆图上或许有个名字,但倭国朝廷政令,却难过筑紫(九州)而达对马。”
“岛上兵甲钱粮,皆出自宗氏私库;往来船舶,听的是宗氏号令。在倭国公卿眼中,对马不过是地图边角一点墨渍,宗氏不过是按时送上些海产奇珍的‘远夷’。”
“故此,此地实为宗氏之家业,而非倭国之郡县。且对马宗氏颇为贫困,岛上力量孱弱。”
他眼中绽放出可见光芒:“母后可知,倭国、高丽,如何看白银?”
“官家直接讲就是,还要老身猜来猜去?”曹太后貌似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赵曙神秘一笑,“在倭人公卿眼里,白银只是铸佛像、做法器的佛门七宝,是风雅玩物。在高丽国王眼中,白银是进贡的礼器材料,是换取我朝丝绸瓷器的筹码。”
“他们只当是装点门庭的石头!他们根本不懂,从石头里炼出白银,当白银能像铜钱一样,意味着什么!”
曹太后凤目微眯:“你想用我朝之物,易彼邦之矿?”
“不止是易。”赵曙开始铺陈他近日反复推演的棋局,“儿臣的谋划,最终要在东海上,为赵宋天下,立一座百年不拔的基业。”
曹太后静静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其一,贸易易矿,以利锁岛。”
他手指划过海图,“组织船队,携其梦寐以求之物——苏杭丝绸、秘色瓷、御制龙凤团茶等。与岛上宗氏贸易,用我们的‘珍宝’,换他们的‘石头’;而且只换银矿石。”
“价码,我们定。他们要更多,就得挖出更多银矿。此为一层利锁,先绑住他们的贪欲。”
“然宗氏若贪得无厌,或倭国、高丽朝廷插手,又当如何?”曹太后问题直指要害。
“其二,驻军控道,以武护航。”赵曙眼中锋芒渐露,
“据报,对马至明州航路,海盗屡屡出没,劫掠商旅。我朝可以‘护佑商路、剿灭海寇’为名,派水师战船巡弋此道,并在对马岛择良港建立补给锚地、瞭望烽燧。”
“此乃堂堂正正之举,倭、丽无从指摘。而一旦我军登岛驻守,此岛便半入我手。”
他有些激动:“届时,我水师舰船常驻对马,北上南下,东巡西剿,海盗可靖,航路可通,商旅可安!”
“我朝水师将士,可借此远海巡弋、打击海盗、登岛作战,历练风浪,不断打磨!此为练兵、通商、固海疆一举三得!”
曹太后微微点头。大宋水师缺乏远海历练、商路常受海盗袭扰,确是实情。以此为由进驻,确是切入点。
“此二,仍只是立足。”赵曙继续画着大饼。
“其三,技术控产,以秘制人。”
“待我朝在岛上有了一席之地,便可‘帮’宗氏大规模采矿。而他们只能用矿石换所需,命脉便渐渐握于我手。”
“对马矿石,我们可运回或另择密地冶炼,却绝不可使其掌握提银之秘。”
“待其只能采矿,而其余诸般皆只能全盘依赖我朝时,我朝便可实控对马!”
“其四,化岛为基,谋定东海。”赵曙他目光灼灼,似已望见波涛之上的未来:
“待我朝全控其岛,对马岛将成为我大宋在海外最大的秘密炼银基地与水师前出堡垒!”
“铅山场在内陆,朝野瞩目,掣肘太多。而对马岛,孤悬海外,朝臣之眼难及。”
“待实控其岛,可就地采矿,就地冶炼,所出之银,由海师护卫,专船直运内库!”
“届时,我朝便可借宗氏之名,将触角伸向倭国本土更大、更富的银山。用同样的法子……让倭国的白银,如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尽入我囊中。”
曹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不断拨着沉香念珠。
“官家,此事若成,自然是功在千秋。可事若泄,必然朝廷诸公反对,四邻震动,届时恐难收场,你可想清楚了?”
赵曙迎上曹太后的目光,“母后,儿臣想了一夜。”他声音平静。
“每每想起西北岁币,想起东南钱荒,想起内库空虛,寅吃卯粮……儿臣便知,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在我手中,只是苟延残喘地‘守’!”
“有了这取之不竭、无人知其重的白银,”
“儿臣便可做三件大事。其一,以银为基,铸造银币,与铜钱并行,夺回钱法之权,根除钱荒。其二,以此银为饷,秘密编练骑兵与水师。其三……”
他目露精光:“待国富兵强,水师纵横东海之时,我大宋便可挺直脊梁,解开那勒在脖颈上百年的岁币枷锁!”
“辽国、西夏,再想靠一纸和约,便岁岁坐享我大宋血汗,那就是痴心妄想!”
曹太后轻轻闭上眼睛,许久,又缓缓睁眼,目光已是一片澄澈与决然。
她拿起那份沈括的奏报,又看了看图上那一圈朱砂,最后,目光落在赵曙脸上。
“官家,此策,如临深渊。不可踏错。”
“不过,若能打通东海航路,练出一支强师,再得白银活水……这个险,便值得冒!”
她手指同样点在那“对马岛”三字之上:
“既然要行,就要行得绝,行得密,行得稳。你可有把握?”
赵曙沉声道,“儿臣稍后便召韩琦、文彦博密议,陈说利害。有此铅山日进二百两银的实绩在手,有此对马之利、东海之局在前,儿臣有七成把握,能得他们全力辅佐。”
“七成不够。”曹太后摇头,眼中精光闪烁,“要告诉他们,身为宰辅枢密,享国厚禄,此刻不为君王分忧,不为国朝搏命,更待何时?老身,也会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赵曙躬身一礼:“儿臣,谢过母后!”
曹太后摆摆手,“具体细则,你们去推敲。但有几条,皇帝需谨记。”
“其一,铅山场出银之法、增速之猛,必须严密封锁,牢牢掌控!”
“其二,对马之事,明面只能是‘市舶通商’、‘协防海盗’。真正的意图与炼银之实,必须深埋地下。”
“其三,人选至关重要,尤其是首批赴对马使臣,需机变无双,胆大心细,更要……绝对可靠。”
赵曙点头:“儿臣明白。使臣人选,儿臣已有所斟酌。只是最终定夺,还需母后圣裁。”
“嗯。”曹太后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幅仿佛孕育着惊涛骇浪的东海舆图。
“去吧。去下你的棋。哀家就在这慈寿宫里,等着看——”
她声音悠远。“看皇帝这把‘银刃’,如何为我大宋,劈开这百年未有之变局。”
赵曙肃然,再拜,而后转身。
暖阁内,曹太后低声自语,似问似答:
“先帝……若泉下有知,可会怪哀家,纵容皇帝行此险着?可这大宋的江山……真的需要一剂猛药了。”
本站域名为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