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给朕轰出去!(1 / 1)苏九炎
三月戊子(二十五日),大兴殿,大朝会。
五日过去,“白气贯紫微”的阴云非但未散,反在“帝星蒙尘”、“女主当昌”等流言滋养下,愈演愈烈。
大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宣,同判司天监事苏颂、翰林天文院待诏卫朴上殿。”
内侍尖利的唱名声打破沉寂。苏颂与卫朴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苏颂手持卷轴,神色肃穆;卫朴微侧着头,竹杖点地声轻缓稳定,不疾不徐。
“臣苏颂(卫朴),参见陛下。”
“平身。”赵曙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苏卿,卫卿,五日之期已到。司天监对天象之勘验推演,结果如何?”
“启奏陛下!”苏颂洪声应道,展开手中精心绘制的星图。
“臣奉旨,会同卫待诏,调阅司天监、史馆、昭文馆所藏自汉以降所有彗孛客星记录凡三百余次,日夜核算,今已得实!”
他手指星图,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次彗星,行迹皆有度可循,绝非无端妖异。然最紧要者,乃是臣与卫待诏,于浩繁记录中发现一丝天机——”
“此次彗星之轨迹、速率、芒气消长,与《新唐书》所载唐昭宗乾宁三年秋之大彗,及《五代史》所载后晋高祖天福七年冬之长彗,轨辙隐然相合!”
“经卫待诏反复验算核对,此三星出现之周期,约在七十六年至七十八年之间!此次彗星,并非初次临世,百七十年前,它便已来过!”
“周期彗星?七十六年?”
殿中响起阵阵惊呼。这说法太过骇人,简直颠覆了“彗为妖星,出无恒时”的千年定论!
“荒谬!”
一声沉浑怒喝骤然响起。只见一位绯袍老臣越众而出,正是前任司天监监正、现领太常寺少卿的周琮。
他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激动而满面通红。
“苏子容!你身为司天监判监,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淆乱天道!”周琮玉笏直指,厉声道。
“彗孛之为星,本无光,因日生芒,出无恒次,行无定轨,此乃《乙巳占》、《开元占经》之定论,亦是我朝司天监奉行数百载之铁则!”
“尔竟敢妄言什么‘周期’?还敢攀扯乾宁、天福旧事?彼时记录粗疏,星图简陋,岂可为凭?此不过是你二人为弥缝‘白气贯紫微’之大凶,故弄玄虚,穿凿附会之辞!”
周琮的驳斥极为犀利,直指核心。作为司天监的老权威,自然赢得朝中一众人频频点头。
苏颂毫无惧色,朗声道:“周少监!记录是否粗疏,非由人言,当由数据核算而定!卫待诏已将三次记录之时辰、方位、行度、光度差异悉数纳入算程,所得周期误差极小!”
“此非臆测,乃算学之实!天道运行之妙,岂因我辈昔日不识,便断其无规?”
“算学?”一声带着倨傲与不耐的冷笑从文官班列中传出。
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下颌微扬的绯袍官员出列,正是新任监察御史刘瑾。
此人出身清贵,以恪守经典、直言敢谏闻名,却对经史子集之外的“杂学”抱有偏执轻蔑。
他目光斜睨,扫过殿中肃立的卫朴,声音刻意拔高:
“苏判监言之凿凿,所谓周期推演、七十六年,便是全凭这位……目不能视的……卫待诏,空口白牙算出来的?”
他故意在“目不能视”四字上顿了顿,才继续道:“夫天文者,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乃极精微实证之学!须得目接星辰之光,心悟阴阳之变。”
“敢问卫待诏,你既不能见星辰列宿,何以辨其方位轨迹?何以测其光度气色?更遑论那‘白气贯紫微’之象,涉及日、月、星三光交互,大气晕染折射之精微至理,玄奥莫测!”
“你一盲者,全赖他人转述景象,便敢妄断百十年前之星行,臆测千古罕见之天象?”
“这与盲人扪烛、扣槃扪籥何异?不过是以耳食之谈,行穿凿附会罢了!”
“陛下,此等关乎国运天命、社稷安危之大事,”刘瑾转向御座,语气更加激昂,“岂能听信此等近乎巫祝臆测之言?”
“陛下当以经典为本,以史为鉴,修德省愆,方是回应天变之正道!若倚重此等……此等身有残缺、全凭心算臆测之人,岂非徒惹天下嗤笑,更令四方藩邦以为我朝无人耶?”
“盲人扪烛、扣槃扪籥(mén yuè)”!
这八字狠辣、极具侮辱性,不仅彻底否定了卫朴的学术能力,更是对其眼盲的公然羞辱,将其所有工作贬斥为可笑无知的瞎猜。
然而,此言一出,大殿内的反应却并非刘瑾预想中的一片附和。
而是死寂。一种极为怪异、尴尬的死寂。
韩琦、文彦博、曾公亮、欧阳修等一众重臣,脸上浮现出看跳梁小丑般的荒谬与怒色。
他们可是亲眼见证过,这位“目不能视”的卫待诏,仅凭耳听心算,便将《春秋》三十七次日食记录,一口气推演出三十五次吻合的天象!
刘瑾这番话,在这些知晓内情的大臣耳中,简直无知狂妄到了极点!
“荒唐!狂悖!”参知政事欧阳修当即怒斥。
御史中丞司马光满脸尴尬,看向刘瑾的眼神已如同看一个蠢物。
就连原本对卫朴“周期说”将信将疑的一些传统派官员,此刻也面露不悦。
质疑推论可以,但行如此卑劣的人身攻击,实在有失体统,更显浅薄。
苏颂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厉声反驳。
“刘瑾!”
御座之上,一声冰冷喝斥,带着山岳般的威压,扑面而来。
赵曙站起身,脸上惯常的温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震怒。
他目光如实质寒冰,锁定在刘瑾身上:
“朕的朝堂,是论政议事、辩驳道理之地。卫待诏之才,朕及股肱大臣,亲眼所见!《春秋》日食三十七推其三十五,此非神算,莫非是你刘瑾能为之?”
他语气中的讽刺与怒意更加如同鞭子:“尔口口声声经典正道,掌风闻奏事之权,却连日前司天监之事都充耳不闻?亦或是明知故犯,以为天下除你胸中那点迂阔经义,便再无真知?”
“盲人扪烛、扣槃扪籥(yuè)?刘瑾,朕看你这双眼睛,才是白长了!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可曾教你如此以貌断才、以无知诋毁有识之士?”
“陛下,臣……臣并非……”刘瑾脸色煞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错误。日前那场推演?他当时不以为意……难道那瞎子真的……
“并非什么?”赵曙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尔今日之言,非但辱及国之栋才,更是藐视公论,践踏朝仪!尖酸刻薄,狂悖失仪,不堪立于朕之朝堂!”
他猛地一挥袖,厉声道:“摘下他的官帽,给朕轰出去!交御史台严议其罪!”
“陛下!陛下息怒!臣知错!臣……”刘瑾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然而御前侍卫行动如风,毫不容情。在满朝文武带着冷漠厌恶的注视下,他的官帽被摘下,甚至连绯袍也被剥下,在凄惶的告饶声中,被拖出了巍峨的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赵曙眼中寒意收敛,真是瞌睡遇枕头,正发愁如何更好破局,这刘瑾就一头撞了上来。
他再看向苏颂和卫朴时,语气恢复了平稳:“狂悖之徒,已逐出殿。苏卿,卫卿,毋受干扰,继续奏对。”
苏颂心中激荡,重重一揖:“臣,遵旨!”
而卫朴,自始至终,连站姿都未曾改变一分。这番恶毒攻击,仿佛只是飞过他身旁无关紧要的蚊蚋。
“周少监。”卫朴朝着周琮方向,淡然开口。
“卫朴目盲,是实。然,天行有度,可规可矩,可算可推。日月交食,可预推于数载之前;五星行天,可测算于累年之后。其道,在数,在理,非仅在目之所及。”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白气贯紫微’……卫朴虽不见光,却知光行有路,影生有因。已据司天监所报彼时之确切时刻、日没方位、紫微垣各星宿之赤道经纬度,及彗星自身之黄道坐标,反复推算。”
“其结果,有八分把握可断定:彼时彗星本体,实运行于紫微垣‘天床’、‘天柱’诸星之背景深处,距帝星直线悬远。所谓‘白气’,乃其彗尾尘埃,于申时末刻,受低斜之日光从特定角度照射,形成之罕见带状光晕。”
“此光晕之延伸虚像,因观测者位于汴京,恰与帝星、房宿二者之连线重合。故而,非是彗星贯犯帝座,实乃日光、星尘、观测位置巧合所成之——光之幻影。”
“光之幻影”四字,从已树立起推演《春秋》日食权威的卫朴口中说出,逻辑清晰,极大地增强了解释的可信度。
“光之幻影?!”
周琮心中震惊,却不得不继续反对,否则他数十年积累的权威名望,将被彻底取代。
“好一个‘光学幻影’!卫待诏,你一番空口玄谈,就想将千古未闻之凶兆,轻飘飘抹去?你以何取信?凭你脑中难证之推算么?”
“非仅推算。更有预测!”苏颂踏前一步,与卫朴并肩,再次展开另一卷轴,上面描绘了星行轨迹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与宿度,
“卫待诏已据两次现世及本次详尽数据,推演出此星未来三十日,最可能之行踪、芒气变化!”
“天道幽远,然其行有迹!是与非,对与错,天上星辰,自会印证!一月之后,可见分晓!”
那幅精确到“日”的推演图,带着极强的确定感,展现在所有朝臣面前。
周琮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赖以反驳的经典教条,在对方这“以天证天”的实证挑战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赵曙见时机已到,轻轻咳了两声,目光扫视全场,方才开口道:
“周卿恪守经典,其心可鉴。苏卿、卫卿勇探新知,其志可嘉。天象之释,关乎学问,可容争鸣。”
“既然苏卿、卫卿已然算出此星未来行踪,便可验证。着司天监、翰林天文院将每日观测,细细记录,一验便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然,天现异象,朕与百官,惕然修省,总无大错。”
“朕近日深思,此次彗星,其形如帚,其气如练,横贯天宇,或非仅示警于朕一人……”
他声音陡然提高:
“此乃上天,赐我大宋一把扫帚!”
“扫帚?”众臣愕然。
“不错!扫帚!”赵曙目光炯炯。
“一把扫除陈腐、清理积弊的天赐之帚!”
“如今,天现扫帚之星象,岂非明示?”
赵曙手臂一挥,仿佛握住了那把无形的“天帚”,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朕要问诸位一句——”
“这把扫帚,该如何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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