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三司使韩绛意难平(1 / 1)苏九炎
“明公,某仔细思量过官家的话。”周先生道,
“官家所言,这‘矿务司’首要是探明矿藏,其次是改进技艺、促进产出、解决炭毒。其目的,似乎更看重推广“以炭代薪”,而不仅仅是能收上来多少钱。”
“而三司的职责,重在‘度支’、‘会计’、‘征榷’,是如何把已有的、能收上来的钱,管好用好。”
“对于如何‘从无到有’创造新财源,尤其涉及工匠技艺、山川勘探这些实务,确非三司所长,也非三司现下所能统筹。”
韩绛沉默了。周先生说的,他并非不懂。
他只是心有不甘,意难平。
“难道我三司就不能设专案,调集人才,专管此事么?”韩绛还是有些不服气。
“能自然是能。”周先生苦笑,“但明公您想,若归三司,首要关注是什么?是岁入,是课额。为了完成课额,下面办事的人会怎么做?必然是紧盯那些容易开采、见效快的富矿,催逼课税,甚至可能杀鸡取卵,涸泽而渔。”
“对于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短期难见效益的贫矿、深矿,或者需改进开采技术这种不知何时才能见效之事,会有多大兴趣?”
韩绛又踱起步子。周先生的话,点醒了他。
是的,如果“矿务司”设在三司,他韩绛自己,恐怕也会不自觉地把“岁入增长多少”作为第一要务。
因为三司就是干这个的。面对早已寅吃卯粮的国库,什么矿产勘探、长远规划、技术研发、安全生产,通通都要为“完成上缴课额”让路。
“况且,”周先生又宽慰他道,“此事牵涉极广,需协调工部、将作监、军器监、户部、刑部,更需要地方州县全力配合。”
“若只归于三司,其他部司难免觉得是‘为你三司增收做事’,协作起来,掣肘必多。唯有置于政事堂之下,由韩相、曾次相他们亲自协调,方能驱动各部,调动地方。”
韩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郁结散去了不少,但那一根尖刺仍然存在:
“只是,今日是‘矿务司’,明日会不会又有别的‘某某司’成立,或从三司划出去?长此以往,三司总揽财政之权,岂非名存实亡?”
“明公,”周先生知晓韩绛最担忧什么。“某另有一得,或许会让明公宽心不少。”
他稍稍走进一步,“明公细想,这静养资政阁何以设?阁中所议,皆为社稷至要。而官家却明言‘必存异见’,是为何故?”
“某愚见,此非虚言客套。官家设此阁,正是要汇聚宰执之智,权衡各方利弊,务求周详。明公改日在阁中,对矿务司隶属、权责划分直接提出疑虑,也正合官家‘必存异见’之期许。”
见韩绛仍有疑惑,周先生继续劝慰道:
“明公试想,若事事皆一味顺承,争议藏在纸面底下,官家又何需设此阁咨议?直接下诏便是。既要求‘必存异见’,便是深知资政阁所出,必定会牵动国本,尤需审慎。”
韩绛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若有所思。
“故而,”周先生笃定道,“明公之虑,大可在阁中直接提出。明日可先去见韩相,不争意气,不固守门户,只言三司审计、度支、稽核之权乃维系国用根本,不可或缺之理。”
“况且……”他语带神秘:“矿务司成败,尚未可知。天下之大,那些富矿、大矿究竟藏在何处?谁人可知?”
“纵使有成,天下钱谷出纳、审计稽核之大权,终归三司执掌。就让他们负责干活赚钱,三司负责收钱,何乐不为?”
“明公,该争的是——要求矿物司把更多利税课额上缴三司!”
韩绛听罢,走回案前,手指拂过砚台。
“伯和所言,甚是有理。”他心绪平静下来。
“是我一时执迷了。为国守财稽核,与为国开源拓财,皆是重任。”
“明日见韩相,便依你之言。当争更多利税课额!”
......
福宁殿东暖阁。司马光正襟危坐,面对官家赵曙,神色肃然。
“陛下欲设‘矿务司’直隶政事堂,臣以为此议有违祖制,恐开擅权之门,伏望三思!”
这是赴禁中当面直谏来了。赵曙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依公之见,违在何处?”
“我朝祖制,二府三司,并立制衡。政事堂掌政,枢密院掌军,三司掌财。三者并列,各专其职,互不统属,直呈御前。此乃祖宗防权柄集于一身之深意。”
“今若将未来岁入巨万之石炭矿务归于政事堂,则政事堂既掌行政,又握重财,权柄过重。三司财权被分,制衡之局恐坏。此其一。”
“其二,矿税之征,本关联‘盐铁’,在三司职权内。纵需专设机构,亦当置于三司之下,方合体制。越三司而直隶政事堂,名不正言不顺,恐开僭越之端,令有司不安,体制紊乱。”
赵曙示意内侍为司马光已空茶盏续满热水。
“司马公所言祖制、制衡,皆为稳固朝局之要,朕深知。然制度运行百年,必有迁变。以三司论,其弊何在?”
见官家反问,司马光沉吟道:“事务繁杂,吏员冗滥……”
“不止于此。”赵曙直接打断他道,“朕观三司现状,乃是只有‘计’之权,已无‘征’之力,更乏‘控’之实。”
司马光心里微微一震,面露疑惑。
“账册在汴京,税源在州县。三司可计天下赋税几何,真能收上多少?地方截留、豪强隐占、胥吏贪墨……三司能控几分?”
“以矿利论,名义上有课额,实则十之五六,入不了京师。朝廷困窘,但州府亦未见富。”
“那钱到了何处?耗散在了转运途中,截留在了层层关卡之中,贪墨在了胥吏豪绅私囊之中!可三司对此却无能为力!”
司马光默然。皇帝所言,俱是事实。
“既如此,继续将‘矿务’交给一个无力管好、也无心管好的三司,结果如何?”
“不过是在旧账册上,添几个永远收不足甚至收不到的新数字。朝廷依旧穷,办理要事依旧无钱,地下宝藏,却在不断流失。”
“故朕必须以政事堂之威,直接统领勘探、开采、冶炼、运销、课税诸环节,破解其弊,激发地方,将此财脉,从头到尾,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他看向司马光:“至于三司,权柄未削,只是朕对其另有期待罢了。”
“不知陛下所言另有期待是指……”
“朕还在思量,卿不妨也替朕合计合计。”
“其一,管好钱币。”赵曙伸出一指,
“尤其是铸钱。管好国内金银铜矿,铜钱、银钱的铸造、防伪、投放、流通、收回、入库、保管......三司必须管好、管到位,此事关乎国库安危,关乎天下交易信用,关乎钱荒问题,非专注不可为。”
“其二,当好‘东家’。”他伸出第二指,“国营矿场、田庄、商铺、专营榷务......三司都将是最后的‘东家’。”
“朕会要求三司以严苛眼光,稽核、审计、监督这些‘赚钱衙门’、矿场、国营榷场,把每年该得的利、该缴的税全部收上来!
“但只当东家,不当掌柜。三司不必下场经营,但要牢牢握住稽查审计之权,替朝廷,看住钱袋子,守住家底!”
“陛下……此欲重塑三司,重振政事堂?”
赵曙微微点头,“是,也不是。旧制运行百年,如老树虬根,表面繁茂,内里已被虫蚁蛀空。”
“朕非伐树,而是要修剪冗枝,堵住虫洞,疏通脉络,让这棵老树,重焕生机。
“如今政事堂无财权,许多事议而不决,决而难行。朕予部分财权,是望其能斩开荆棘,能成实事。
“朕之期许,是三司盯好钱,台谏盯好官,而政事堂——能放手去施为!”
司马光怔住了。他原以为皇帝意在削权,意在玩权力游戏,未料竟是如此考虑。
对三司,填充新职能;对政事堂,适当补上旧短板。而不是对二者权力的简单再分配。
既然不是他最担心的那种,是他草率了,那还直谏个啥?
他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复杂:“陛下洞见积弊,思虑深远,非臣所能及。然制度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矿务司之设,权责之划,尤需慎之又慎。臣仍望陛下,多采众议,务使新制周密。”
赵曙颔首:“卿言之有理,此事必当详议。卿既掌台谏,此事还需卿多多留意。”
“臣,遵旨。”司马光再拜退出。
“做增量,渐进式,让人感觉不到是在变革。但再回首,已是乾坤再造……”
这次,又是照此思路的一次尝试。
他拉回思绪,目光扫过屏风上的万里江山。
不知道那刚刚派出去的石炭勘探队,带着他给的木匣,会给他带回来什么?
而刚刚返京的引洛入汴勘测队,有没有把他特别要求做的东西,弄出来了?
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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