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御前试火(1 / 1)苏九炎
天工坊,炉火正炽,锤凿叮当。
这座将作监下专司物料试制的工坊,今日气氛迥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那位面色略显苍白,目光沉静的官家身上。
贴身老内侍苏利涉垂手站在三步开外。这两日,因“引洛入汴”被黄河所阻,官家虽未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官家心中的郁结。
今日突然让摆驾天工坊,说要看看“降毒炭”的制作,或许……是想从别处寻个破局的缺口,也顺道散散心?
此刻,赵曙正拈着匠作头胡都料刚呈上来的一块黑饼。
那东西碗口大小,寸把厚,模样粗陋,表面坑坑洼洼,还凿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窟窿眼。
“这就是依朕所说,你们做出来的‘多孔如蜂窠’之物?”赵曙仔细瞅了瞅。也太丑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胡都料躬着身,嗓门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劲。
“照陛下赐下的图样和吩咐,俺们这帮老粗试了十好几种石炭、黏土、细沙的配比,最后定下这‘七分炭、二分土、一分沙’的方子。用新打的铁模子压出这些眼儿,阴干了三天!”
他咧嘴一笑,“大伙儿都说,这东西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黑乎乎的蜂巢!”
“形是有了,神还不行。”赵曙放下黑饼子。
“得真能点得着、烟少、火大、经久耐烧,才配叫‘蜂窠’。点上,朕瞧瞧。”
匠人麻利地把一块黑饼子塞进特制的矮脚铁皮炉里。那炉子看着简陋,底下有铁栅通风,旁边还接了截铁管子,直通到窗外。
干草细柴点着,起初,黑饼子只是闷声不响地冒着青黑色的浓烟,一股子呛鼻的硫磺味儿弥散开来。
但没过多久,等那火焰慢慢舔着了那些窟窿眼,风气一通,十几个小孔竟齐齐冒出了蓝中带黄的、稳稳当当的火苗。
更妙的是,原先那滚滚的浓烟,眼见着就淡了下去。待到煤饼子通体烧得红亮亮时,只有几缕若有似无的白气,顺着铁管子袅袅地飘出窗外,竟跟烧上好松柴没什么两样了。
“妙哉!”韩琦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这烟……当真少了八九成!胡都料,刚开始那阵黑烟,还能想法子再治治?”
胡都料忙道:“相公明鉴,起初冒黑烟,多半是石炭里的杂质和湿气没去净。要是能预先筛捡干净,再摊开晾晒些时日,兴许能再减减。”
曾公亮捻着胡须,目光落在那截伸出窗外的铁管上,若有所思:“陛下,这‘烟突’导引烟气之法,看似简单,里头却有不少学问。”
“若寻常百姓家的灶膛都能这般改造,‘炭毒’熏人倒毙的惨事,必能大为减少。只是这铁管所费……”
“若冶出的铁多了,用薄铁皮卷制即可,花费不了几个钱。”赵曙回道。
“不过眼下仍是粗坯,有待改进。”他示意匠人再添一块饼,同时指点道:
“点燃还是慢了些,起头那阵烟也显重。这些孔洞的大小、深浅、排布疏密,都还能再斟酌。炉膛和煤饼之间的空隙也是关键,要正好能助燃,而不是把热气都放跑了。”
他转向那群竖起耳朵的工匠们,微微一笑:“朕听说,民间有些烧陶制瓷的巧手,会在窑炉内壁刻上弯弯曲曲的细纹,叫作什么‘火龙道’,说是能让火势更猛。你们不妨试试。”
“还有,压出饼子后,用带花纹的板子轻轻压一压,留下些浅痕,或许也能帮着火烧得更旺。”
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朕早年听说,有道士方士炼丹,为了求火力猛、烧得久,有时会往石炭里掺一丁点儿硝石或者生石灰粉,叫什么‘添焰固烟法’。”
“不过硝石那东西容易爆燃,你们若想试试,只能取一丁点,小心验证,安全最要紧。”
匠人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皇帝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更难得的是这些“古籍记载”“民间传闻”,像一把钥匙,咔嚓一下就打开了他们头脑中的那一层又一层的锁。
几个匠头已经忍不住琢磨起“火龙道”和“一丁点硝石”该怎么下手试验了。
当匠头分别点燃烧寻常煤块和烧蜂窠煤的炉子时:一边黑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另一边却只有稳定火苗和寥寥白烟。
文彦博眼中精光一闪,已想到军国大事:
“有此物奠基,‘以炭代薪’之策,才算有了着实可行的路子。若边关戍堡、沿途烽燧都能用上这般耐烧少烟的炭,寒冬御敌、匠营造械、日夜警戒,都能得益不少。陛下,此物于兵事,大有助力。”
赵曙微微点头,“不错,朕还听闻,有工匠已摸索出办法,说是用河水淘洗之法,或是设窑先烧一道,去掉杂质后,得到的炭叫‘洗炭’或‘焦炭’,专用来炼铁,打出的兵器格外坚利。”
“此法,枢密院可与将作监、军器监详加试制。若能成,于我朝军器制造,功莫大焉。”
韩琦闻言,神色一动:“陛下之意,石炭不止可代替柴火烧饭取暖,还能广泛用于矿冶、锻造、烧陶等诸多匠作行当?甚或……用来烧制兵器、石灰、砖瓦?”
“正是此理。”赵曙点头,“石炭之火,猛烈持久,非寻常柴薪可比。若能妥善利用,这地下的黑石头,便是取之不尽的财源。
韩绛此时也拈起一块煤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全然不顾那黑灰沾上了他紫袍的袖口:
“胡都料,照这法子,百斤石炭,除去加的土和沙,能出多少块这样的饼?若连这特制炉子的花费一并算上,成本比同等柴薪如何?”
胡都料显然早有腹稿,躬身答道:“回韩计相的话,约莫能出三十到四十块饼。因为掺了黏土和沙,百斤石炭出的饼,实际烧起来,大概能顶两担到三担上好的松柴。至于成本嘛……”
“石炭从山里挖出来,本钱不过柴价的三成左右。就算把人工、土料、模具磨损都算进去,一块煤饼的本钱,依小的们估算,也到不了同等热力松柴市价的一半。这铁皮炉子虽然贵些,但结实,一个炉子能用好些年呢。”
“竟不到一半?”曾公亮捻须的手停了下来,这数字意味着太多可能了。
“好!很好!”韩琦脸上露出真切笑意,“价廉而物美,方是推行天下的根基。”
“陛下,这东西……是不是该起个正经名字,颁行州县?总不能一直叫‘那黑饼子’,或是‘带眼儿的炭’。”
赵曙淡淡道:“形似蜂巢,暂且就叫‘蜂窠炭’吧。若是推行到民间,百姓嫌‘窠’字文绉绉,叫它‘蜂窝煤’,也使得。”
“不过,要想让炭价真正低下来,惠及百姓,根本还在于石炭本身得便宜。”
“石炭要便宜,就得找到储量大、埋得浅、容易开采的大矿。韩相公,派出去踏勘的人,怎么样了?”
韩琦立刻回道:“正要禀报陛下,那两队人带着陛下颁授的木匣,已有回报。赴汝州的那一路回报,在鲁山、宝丰两县交界,果然找到了乡民所说的‘黑石岭’。山体有几处裸露,煤层连绵数里之广,而且不止一层,随行的老矿工看了,说层厚难得,是好矿苗。”
注:此处正在后世所称平顶山煤田的腹地。
“赴怀州一路也初步回报,说在太行山南麓发现了类似的大矿露头,规模也不小。这两处若是详勘属实,绝不是以往那种散乱小窑可比。”
注:此处正是后世焦作煤田所在。
赵曙内心欣慰,看着韩琦道:“很好!此乃天赐沃炭,助我朝纾解困局。当加派得力人手,带上精良勘测器具,速赴汝、怀两地,务必查明矿脉走向、估算储量、探明深浅。”
“一旦确认,方圆百里即划为官矿禁地,严加守备,并即刻筹划开设大矿,招募矿工。”
“此等关乎国运民生长久之资源,必须由朝廷掌控,统一开采、定价、发运,方能平抑市价、保障民用,亦可充实国帑。”
他盯着韩琦,语气严肃:“韩相公,开矿、制炭、运销,环环相扣,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未来朝廷一项重大财源。”
“朕思之再三,这新设的‘都大提举矿冶司’,判司事一职,非你莫属。”
坊中微微一静。几位重臣神色各异。韩琦本人也似有些意外,但旋即肃然。
“陛下,老臣已掌政事堂,再兼矿务,权柄是否……”
“正因其重,才需你坐镇。”赵曙打断他。
“天下矿利,将来岁入巨大。此等财源,必须由中枢直接掌控,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任其散在地方。韩相,你莫推辞!”
话至此,已是无可推拒的重托。
韩琦深深一揖:“陛下信重若此,老臣……敢不竭肱股之力?”
“好。”赵曙颔首。“矿务是一桩,漕运是另一桩。‘引洛’之路暂阻,然汴河之困刻不容缓。朕已决意,设‘汴河堤岸司’,专责千里汴河之治理、维护。提举一职,由程师孟担当。”
“朕要的,不只是一段木岸,而是一条从头到尾有人管、有钱养、有章可循的汴河!
“漕运与灌溉争水、沿河豪强占滩、纤夫口粮克扣、漕船出江入海……这些积弊,都要借此机会,一并梳理,定下制度!”
韩琦一听便知,官家这是要借“木岸狭河”工程,行漕运彻底整顿之实。
“陛下圣虑周全。”韩琦率先道,“程师孟老成干练,可当此任。老臣在政事堂,必协调诸部,为其后援。”
赵曙脸上重现笑容,环视众人:“木岸狭河若成,石炭运输将更为便利快捷,供应大增;而漕运,也将因此多一大宗。两全其美。”
大宋百工技艺的维新之机,便在这第一炉蜂窝煤的火焰里,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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