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十章 龙的头,不该垂下【求订阅】(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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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洮山,风里还带着寒意。

一片营帐中央,最大的牛皮大帐内,木征盘坐在虎皮上,盯着火盆出神。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老僧,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双眼却沉静幽深,仿佛能看穿人心。

此人法号鹿尊,曾是唃厮啰最倚重的谋士与僧侣,现在到了木征身边。

木征正是听从了鹿尊的建议,才率队从河州赶到了洮山。这里是洮西五州的中心。

鹿尊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开口道:

“青唐城那边,董毡接了大宋皇帝的诏书和金印,如今已是大宋的保顺节度使了。”

木征虽眼皮都没抬,但心里却憋着一团火。

鹿尊继续道:“西夏李谅祚派去的使者,在青唐盘桓十日,和董毡闭门密谈。没谈成,昨日已启程折返。”

木征依旧沉默。

“不过,有二十来个西夏人留了下来。打着商队旗号,说要收购皮毛药材,正沿着洮水河谷南下。”

木征终于抬起了眼。

“冲我来的?”

老僧点点头,看着他:“你祖父临终前托我带给你的那句话,可还记得?”

木征肃然重复:“汝是嫡孙,当自图之。”

鹿尊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眼下你面前摆着三条路。第一条,向董毡称臣。你三叔虽然防着你,但你若肯低头,他不会不给你一口饭吃。”

木征没有吭声。在他心中,董毡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要不是这位三叔耍了心机,祖父驾崩才通知他,木已成舟,让他不得不接受。否则,那个位子,祖父应会指定他。

“第二条,投西夏。李谅祚使者正在路上,带着重礼。你可借西夏的势,夺回青唐。”

“但李谅祚是什么人,你应当清楚,与虎狼共舞,早晚为虎狼所噬。”

木征面色不快,显然两条路他都不满意。

“第三条路呢?”

鹿尊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木征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他霍然站起,抽出腰间那柄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猛地插入地面。

“我选第三条。我自己打!”

“我是唃厮啰的嫡长孙。董毡做了大宋节度使,那是他的事。”

“但这洮水以南,迭山、宕州,直到昆仑山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里,姓木征!”

鹿尊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

这就是他让木征来洮西的核心目的。

“你父亲去后,你离开青唐,来这河州落脚,为的就是今日。”

他缓缓道,“你是唃厮啰的嫡长孙,在吐蕃,你的名字——木征,就是‘龙头’的意思。”

“龙的头,不该垂下!”

“可是龙头抬起来,要有人看。你刀插进地里,要有人应。”

“洮、岷、迭、宕诸羌,山高路远,谁心里没有一本自己的账?”

“他们都看着你,但看的是你值不值得跟。”

木征盯着老僧:“那我就打给他们看!”

“打?拿什么打?”

鹿尊的声音平静,摇了摇头。

“你手里有多少兵?多少粮?河州这片地,养得活多少人?你喊一声‘我是嫡孙’,他们就会来?”

“那些酋长嘴上敬你一声正统,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谁给地盘,谁给牛羊,谁给盐铁,他们才跟谁走。”

木征胸膛剧烈起伏,没有反驳,他知道老僧说的是实话,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宋使离开青唐时对董毡说了一句话。”

鹿尊继续道,“木征,唃氏嫡血,鹰视狼顾,桀骜难驯。可用以掣肘,亦需严加防备。”

“宋人看得明白。用你,可让吐蕃内耗;防你,是惧你成真龙。所以董毡只会防着你,宋人也只会防着你。至少眼下是如此。”

“那西夏人呢?”木征问。

“西夏人?”鹿尊微微一笑,“那支南下的商队,携带重礼,目的地多半就是你这洮山。”

“他们是来谈价钱的。但你若真见了西夏人,董毡会怎么想?宋人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诸羌酋长,又会怎么想?”

木征愣住了。

“西夏人的价码,需要用你的名分去换的。你拿了西夏的钱,董毡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打你,因为‘木征勾连西夏,吐蕃共诛之’。

到时候,诸羌是帮你,还是帮董毡?”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牛皮帐猎猎作响。

“那便不见了?”木征感觉自己有点晕,大脑不够用了。

“见。当然要见。不仅要见,还要大张旗鼓地见。”鹿尊继续捻动佛珠。

“请大师教我!”木征拱手行礼。

“要让西夏人觉得你有意结盟,让董毡觉得你随时会倒向西夏。然后你再派人去汴京,告诉宋人,西夏来拉拢你,被你拒了。”

“但你势单力薄,若宋朝不出手相助,你便只能自保。”

木征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人不是想‘以夷制夷’吗?那就让他们来‘制’。你越是被西夏拉拢,宋人就越不能,也不会坐视。”

“他们不是喜欢你,他们是怕你倒向西夏。”

木征慢慢坐回虎皮上,然后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懂了。不是我自己去打。是让他们求着我去打。”

鹿尊没有答话。他知道木征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进退之机、取舍之道,还需要时间去磨。

“你祖父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我方才没有说完。”

木征看着老僧,心中有些不耐烦,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他说,若天命不与,便退回洮岷群山,像岩羊蛰伏于绝壁。保住血脉,活下去,等风雷再动。”

“起风了。这风从青唐来,从兴庆府来,也从汴京来。”

“就看你这龙头,是乘风直上,还是被风吹折了骨头。”

……

鹿尊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木征独自坐在帐中,将弯刀横在膝头,凝视着锋刃上跳动的火光。

半响,他忽然低声道:“董毡,我的好三叔。你好好抱着你的宋诏金印吧。”

他轻轻抚摸着腰刀,嘴角浮起冷冷笑意。

“这条河湟,从来不是靠谁封的,而是靠刀打下来的!”

“等我把洮、岷、迭、宕拧成一股绳,再好好和你算算,这河湟,到底该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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