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十二章 洮西未眠人(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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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渭寨,踞于渭水上游北岸,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治下秦州(今天水)西出,直面吐蕃诸部的最前沿边军寨堡。

夯土版筑的寨墙厚达丈余,在清冷月光下泛着灰白。寨内屋舍低矮,驿馆算是较齐整之处。

随大宋出使青唐使团的王韶,推开西厢房门,在冰凉木阶上坐下。

(注:王韶,北宋熙河开边大功臣,后官至枢密院副使)

使团三日前已启程东归,唯他与入内内侍省高品内侍李宪,奉有密旨,特许“沿途观风,详察边情,可缓行返京奏对”。

二人脱离使团后,便来到了古渭寨。

这“观风”二字,是恩遇,更是担子。临行前官家虽未明言,但意图已明:

他要的不是浮光掠影的见闻,而是扎实的、能用于经略西北的方略。

自进入吐蕃境内,王韶便一直在想,节略该如何写,心头始终沉甸甸的。

脚步声从月洞门传来。李宪也走了出来,披了件深色斗篷,同在木阶坐下。

两人沉默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各怀心事。

(注:李宪,北宋名将,后收复兰州,宦官领兵的天花板)

“还是睡不踏实?”王韶先开口。

“嗯。”李宪眉头微皱。

“自打领了这‘观风’的旨意,心里就没安生过。尤其离了青唐,所见所思,乱麻似的,理不出个头绪。”

“是在琢磨木征?”

“不止木征。”李宪望向沉沉夜色。

“是在想,官家让我二人随团,又不急着召回,究竟想让我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最后那纸节略,该怎么写,才能不负圣意?”

王韶沉默片刻道:“董毡在宴席上,曾对我等说木征是离群孤狼,不足为虑。”

“这话,王司理信么?”李宪转头看向王韶。

“也许董毡真是这般想的。正因他这般想,才更危险。”

“哦?司理有何高见?”

“董毡眼中,木征无青唐坚城,无大宋明诏,无乔氏等大族鼎力支持,故不成气候。这是以己度人,以中原治术度蕃部人心。”

“可他忘了,或者说故意视而不见,吐蕃高原诸部认的,往往不是这些虚文。”

“那认什么?”

“认手里的刀,认能不能带他们杀出血路,吃饱穿暖,不受欺压。”

“木征的刀,这些年杀过不听话的部落,掠过董毡的部众,劫过西夏的商队……每一刀,都砍在实处,也砍进了旁观诸部的心里。”

“董毡的刀呢?除了镇抚内部,弹压兄弟,对外可曾开疆拓土?可曾让依附他的部众,日子过得比以往更宽裕?”

“所以,木征声势渐起,非是侥幸。”

“是必然。”王韶语气笃定,“西北苦寒,诸羌生存不易。谁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活路、盼头,他们就跟谁走。”

“董毡给不了的,或给得不痛快,木征若能给,自然有人趋附。这便是人心向背。最简单,但也最残酷。”

“那我朝呢?”李宪问得直接,“秦凤路的寨堡越修越固,可连这古渭寨外三十里的商路,有时都得看吐蕃部落的脸色。”

“朝廷的茶帛岁赐没少给,官爵也没少封,可是买不来多少真心,也换不来长治久安。症结何在?”

“因为法子老了,钝了。”王韶站起身,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

“百年沿袭,无非三板斧:修堡寨、禁边市、以夷制夷。”

“结果?堡寨修了,反而越来越不敢轻出,画地为牢;边市越禁,私市越猖,利权外流。”

“而以夷制夷…”他语带自嘲,

“制出了一个尾大不掉、渐生骄矜的董毡,如今又‘制’出了一个野心勃勃、整合五部的木征。”

“眼下这局面,木征合洮、岷、迭、宕、河五部,其势已成。我们这节略,若再是老调重弹,说些修堡、增兵的空话,只怕有负圣望。”

李宪好奇问道:“那以王司理之见,新路在何方?官家所求经略吐蕃之策,核心是什么?”

“这三月,你我走了上千里,看了十几处关隘,几十个部落。官家让我等‘观风’,其实观的是人情、地势、利弊,更是时机。”

“木征之势,已非疥癣之疾。‘五部归木’,是我们必须直面、无法回避的新局。这节略,绕不开他,也绕不开如何应对他带来的变局。”

“那对木征,当是抚,是剿,还是…?”

“抚,是正途,但非旧法之抚。朝廷以往之抚,重在赐币授官,羁縻其首领。然首领之欲,与部众之利,并非一事。”

“当使部众觉得跟大宋走,比跟木征天天刀头舔血、比受西夏市场暗中盘剥,更安稳、更得利。如何得利?”

他自问自答,“开边市,通茶马,以我之余帛、茶盐、铁器,易彼之良马、牛羊、药材。让部落小帅通过市易得利,与我形成共生。”

“交换之间,自会生出牵绊,生出依赖,生出利害攸关。”

“然徒利不足以安边,需示之以威。当在要冲之地,设一大营,屯重兵,积粮械,成掎角之势,可随时应援四方。”

“对木征,可暂先示好,许以市易之便,稳其于洮山,羁縻之。若其识时务,则为藩屏。”

“若冥顽不灵,阻我大计,”他五指收拢,语气转冷。

“待我根基牢固,便可集结归顺部族之力,挟王师之威,一举定之,廓清洮西!”

李宪呼吸微促,“收河湟,通西域,则西夏右臂断,左翼危。此策…当真可行于今日?”

“为何不可?西夏所恃,一在铁骑纵横,二在西线无大患,可全力东向。”

“若河湟入我手,则良马可得,补我短板;更可自侧翼威胁西夏,使其腹背受敌。西线鄜延路沿着无定河前压,环庆路守住大顺城、泾原路守住渭州。”

“东西双线并进,届时,攻守之势异也!”

他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汴京皇城内那位官家的期待。

“此策若成,方不负官家许我二人‘观风’之深意,方是经略吐蕃、制衡西夏的根本之图。”

“只是…”他语气沉凝下来,“此策胆大,牵动甚广。需预留转圜,不致你我成众矢之的。”

李宪轻轻点头:“王司理所谋,老成谋国。此事虽有风险,但为官家分忧,便值得一搏。李某愿附骥尾,共担其责!”

......

东厢,油灯被拨亮。王韶于简陋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在纸端落下三个大字——

《平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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