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零五章 欧阳永叔的独对(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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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许希刚为赵曙施完针,官家身体的好转程度令他感到满意。

刘惟简悄步近前,轻声禀报道:“陛下,欧阳参政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需单独面奏。”

欧阳修独自请见?这可是极其少有之事,平日他与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同进同退,极少单独陈事。今日既然破例而来,所奏必非寻常。

“东暖阁,快宣。”

不多时,欧阳修入殿。赵曙抬眼看去,只见他今日身着紫色常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竟是全副执政的仪容。

“老臣拜见陛下。”

“赐座,上茶。”赵曙面带笑容。内侍搬来紫檀绣墩,又奉上茶盏。

欧阳修谢恩入座,他双手接过茶盏,以盖轻拨茶沫,浅饮一口,方将茶盏放下。动作从容不迫,自有一种历经两朝、久处枢要的沉静气度。

“永叔今日独来,”赵曙语带亲近,“可是为谏院所上‘秋潦示警’一疏?”

“陛下明鉴。”欧阳修微微欠身,“然臣今日所欲言者,非仅此疏。乃是借疏中‘不进贤’三字,论我朝百年取士用人之大弊,以及……储相养才之根本。”

赵曙听出了欧阳修话中的分量,今日谈的乃是储相养才,非一般之事。

欧阳修这辈子,有一个鲜明特点,就是提携年轻人不遗余力,对苏轼苏辙两兄弟是这样,对王安石也是这样,而且有时夸起人也是很夸张。

比如,他比王安石大15岁,提携时曾评价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两百年”,曾先后两次向朝廷力荐。

“愿闻其详。”

接下来,欧阳修说了一句令赵曙十分意外的话:“臣与韩相论议多年,在此事上意见并不一致。”

赵曙微微一怔。韩琦、欧阳修,两人同朝二十余年,是庆历以来的老搭档。他根本没想到欧阳修会这样说,更没想到他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欧阳公与韩相有何不一致?”

欧阳修很平静道:“韩相公用人,看重钱谷刑名之才。这些年,他所选监司、省府官,都是强干之吏,强过先前。但陛下,这不是进贤。”

“那什么是进贤?”

欧阳修离座,向御座深施一礼:“陛下,容臣从头道来。”

“自古国朝兴衰,系于人才盛衰。而人才之进退,系于路之通塞。”

“我朝自真宗皇帝以来,取士用人之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自三馆、秘阁选两制,自两制擢两府。此乃祖宗为子孙所设……储相养望之路。”

赵曙微微点头。他自然知晓此制。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并秘阁,合称“馆阁”,清贵无比,号为“储相之地”。

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掌内外制,称“两制”,是进身宰执的必经之阶。

“然此路,”欧阳修语气转沉,“将气血枯竭,经脉壅塞了。”

“永叔此言何意?”

“因入馆阁的三条路,皆已废弛。”欧阳修伸出三根手指,如老吏断狱,条分缕析:

“第一条路,进士高科之途已废。旧制,进士甲科,多试馆职。景德、祥符年间,第一甲皆授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判官,即可召试。”

“如今?状元及第,必历两任、积十年,方得与试。其余高第,更不必说。这条路,已经堵了。”

赵曙眉头一皱:“何时所堵?”

“非一时所堵,乃是积渐而成。”欧阳修苦笑,

“今日减一等,明日缩一阶,岁月浸淫,高墙自起。无人有意堵塞贤路,而贤路自塞。譬如漕渠,无人决堤,而泥沙自淤,终至不通。”

“第二条路,大臣荐举之途已废。”他继续道,“旧制,大臣荐可任馆职者,即时召试。如今则登记簿册,待缺补员。然馆阁员额有定,而待补者无穷。簿上有名,而门下无期。这条路,已绝。”

“第三条路,差遣例除之途最劣。”欧阳修摇头,眼中含有痛色,“此所谓‘年劳之法’。熬资历、计考课,但所得皆是年力衰惫、志气消磨之人。”

“新置八员编校,选自选人,须七年乃得迁校理。陛下,七年足以消磨英气,足以固化石心。以此法求贤,譬如求千里马于厩中老骥,岂可得乎?”

赵曙默然良久,方道:“如此说来,我朝馆阁之路,十塞其九?”

“九塞余一,而此一亦将不存。”欧阳修微微前倾,神色肃然。

“故谏院疏云‘不进贤’,非指陛下不欲进,实指无路可进。此非陛下之过,乃百年制度痼疾,至于今日,病入膏肓了。”

说话至此,已是极为尖锐。然而欧阳修神色坦然,目光澄澈,显是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

赵曙起身,踱至殿窗前。窗外秋阳正烈,照得满庭银黄一片,灿然夺目。

“永叔,”他转身,目光灼灼,满眼期待,“既知病根,可有药方?”

欧阳修不答反问:“陛下可知,馆阁取士,当以何为本?”

“朕愿闻高见。”

“当以器识为本,才学为末,吏能为下。”欧阳修声音严肃,显然已多次斟酌。

“器识?”赵曙有些不解其意。

“器者,度量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识者,智略也。见微知著,通权达变。”欧阳修肃然道,

“馆阁所储,非刀笔之吏,乃宰辅之才。宰辅所恃,非核簿之能,乃知人之明、决事之断、临危之定。”

“此等器识,岂是钱谷刑名所能养成?又岂是月书季考所能甄别?”

他见官家仍有些疑惑,举例道:“范文正公(范仲淹)一生,未尝亲理漕运,未尝详核狱讼。然其能定庆历新政,能筑大顺城,能于朝堂鼎沸之际,持正不阿。此非吏能,乃器识也。韩稚圭(韩琦)、富彦国(富弼),亦然。”

赵曙若有所思。确实,范仲淹“先忧后乐”的胸襟、韩琦扶立两朝的定力、富弼折冲樽俎的胆识,这些确非寻常吏能。

“然则,”他继续追问道,“器识无形,如何甄拔?”

“陛下此问实关国运。”欧阳修正色道,“器识不可考于试卷,须验于实事,观于久处。故荐举之途,重于科举。”

“科举取文才,荐举观器识。大臣朝夕相处,可观其处事之方、接物之度、临变之色。此非一日可见,乃岁月之功。”

他语气恳切,“陛下,嘉祐二年,臣知贡举,得苏子瞻、子由兄弟,曾子固(曾巩),程伯淳(程颢),张子厚(张载)……彼等今日或未大用,然器识已显。然此非制度之常,乃天幸偶然。国家取士,岂能期于天幸?”

赵曙心中一震。苏轼、苏辙、曾巩这些人,能位列“唐宋八大家”,世所公认,确是欧阳修从万千试卷中慧眼所识。

“永叔之意,是当重开荐举,疏通馆路?”

“正是。然非泛泛而举。臣请陛下诏两府大臣,尤其是资政阁六位资政,各举器识卓异、可试馆职者五人。不限出身,不避亲故,唯才是举。”

“届时,陛下亲御崇政殿,召对问策,观其器识。如此,则塞者通,淤者流,贤才如活水,自可源源而来。”

“好,便依卿言。朕即可下诏,谕宰臣、参知政事等,举才行士可试馆职者各五人。朕将亲试于庭。其以器识为先,才学次之,吏能又次之。执政亲戚、世家子弟,皆勿回避。”

说完,他望向欧阳修:“此诏一下,永叔当首举贤才。”

欧阳修肃然应诺:“臣虽老迈,不敢藏贤。”

“然朕尚有一虑。”赵曙目光深远,“贤才入馆阁,如良木入林。然不历风雨,不见其坚;不经霜雪,不显其节。入馆之后,当如何养其器识?”

此问更进一层。欧阳修心中赞赏,表面平静,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此问,方是关键。臣愚见,当有三法。”

“其一,使之观政。令馆阁之士,轮值中书、枢密、三司、开封府。观庙堂决事之机,知天下运转之实。闭门读书,终是腐儒。”

“其二,使之历事。择其英锐,出使辽夏,宣抚州县。见边关之急,知民生之艰。不见黄河,不知天地之阔;不涉瀚海,不知行路之难。”

“其三,使之论政。月一召对,令就朝政得失、边防利害,各抒己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在廷争辩,可见肝胆;独对密陈,可观器局。”

三法既出,如三层阶梯,自观摩而实践,自实践出真能,构成完整养才之道。

赵曙听罢,默然良久。“三法皆善。”

“然,中书愿与观政否?枢密愿与闻兵否?诸司愿分其权否?此非一诏可定,实乃朝局之争。”

欧阳修也沉默了。他也深知此中艰难。馆阁清贵,一旦观政诸司,无异以虚衔涉实权,必引起强烈防备和不安。

赵曙却笑了,笑容中满是洞明与决断:

“不行险,不得通;不破壁,不见路。不妨先历事、论政,至于观政,则慢慢来过。”

“陛下圣明!”欧阳修再次躬身。

“永叔,朕今日深有所感,治国如医病,见症用药,其效在表;疏通气血,其功在里。今日之议,非仅为选几人入馆阁,实为疏通人才之大道。”

他对着欧阳修,行了一礼:“朕,谢永叔今日之言。”

欧阳修慌忙避席,躬身道:“陛下折煞老臣!此臣分内之事。”

这位历经庆历风云、嘉祐文治、濮议波澜的三朝老臣,此刻竟如释重负。

赵曙心中赞叹,这位老臣心中所想,乃是为国家铺就下一代的宰执大臣。

毕竟宰相韩琦已59岁了,欧阳修60了,富弼63了,文彦博也60了。

尤其是他自己,现在已经深受病痛困扰,如目疾、糖尿病带来的并发症等。

“永叔,”赵曙忽然问道,“卿一生所见,器识最宏者,何人?”

欧阳修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陛下此问,臣本当避而不答。然既蒙垂询,臣斗胆直言。范文正公器识如海,富郑公胆略如山。至于当世……”

“器识须事上见,非口中言。待路通时,自当显现。”

赵曙会意,不再多问。

欧阳修告退时,赵曙亲送至殿门。行至玉阶,欧阳修忽驻足回身,躬身道:

“陛下,老臣衰朽,于此生能见贤路复通,愿已足矣。愿陛下……持此志,坚此心。则天下士子,幸甚;大宋国运,幸甚!”

言毕,紫袍身影在秋阳中渐行渐远,终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

赵曙回到案前,重阅那份谏院奏疏,于末尾朱笔批道:

“朕览疏惕然。贤路壅塞,实为国病。诏开荐举,亲试馆职。器识为本,才学为末。自今以往,当使野无遗贤,朝多俊乂。”

批毕,他掷笔于案,望向殿外浩荡秋空。

科举取士,是选千里良驹。

馆阁储才,是育宰辅之器。

而开封府,那方被无数人坐过却坐不稳、坐不久的位子,才是真正试炼出持鼎之材的熔炉。

三条路,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三条路都畅通无阻,让良驹不被困于厩,让美器不蒙尘于库,让那些真正能肩扛鼎镬之人,

不被那无形的枷锁、“流水知府”的宿命,束缚了手脚。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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