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一十二章 科举开考(上)(1 / 1)苏九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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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四年二月初九,汴京,礼部贡院。

寅时(凌晨三点),夜色如墨,寒气砭骨。

汴京城还在沉睡,但贡院街附近已是灯火通明,人声如沸。

无数灯笼、火把、气死风灯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涌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的黑沉沉建筑——礼部贡院。

黄庭坚挤在涌动的人流中,前后左右皆是和他一样身着襕衫、背负考篮的士子。

空气里弥漫着哈出的白气、油蜡味、尘土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他紧了紧肩上的考篮带子,那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蜡烛、水壶、少许干粮,以及一床薄毡。

“鲁直兄!这边!”一个熟悉声音在侧前方响起。

黄庭坚循声望去,只见何正臣正努力在人群中向他挥手。

这位今科最年轻的举子,面庞在晃动光影中有些发白,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的。

他旁边站着王雱,身姿笔挺,面色沉静,仿佛周围喧嚣与他无关。

黄庭坚奋力挤过去,笑道:“元泽兄,正臣兄!这阵仗,比元宵灯会还热闹!”

何正臣勉强笑了笑:“人可真多……听说今科应举的,怕不有一万五六千之众。”

王雱淡淡道:“国家取士,自有规制。静心以待便是。”

人群缓慢向前蠕动。前方贡院大门洞开,但门前有兵丁严密把守,还有礼部官吏大声吆喝指挥,排成数列按顺序进行搜检。

搜检极其严格。士子们被要求打开考篮,拿出所有物品,一一查验。

食物要掰开检查。衣袍夹层、袜履边缘,皆被兵丁粗粝的手指仔细捏过,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的夹层。

不时有惊呼和哭嚎声传来,定是某个心存侥幸者被搜出了‘怀挟’,在众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被当场呵斥、拖离队伍。

他们不仅今科资格立时作废,按律还得罚停将来数举,十年寒窗苦读,顷刻尽毁。

黄庭坚看得咋舌,低声对何正臣道:“瞧见没?这便是天威不违咫尺。十年寒窗,若栽在这等小道上,岂不冤哉?”

他心中坦荡,倒也不惧,只是觉得这搜检过程颇有些漫长、辱人。

搜检过后,是“唱名”。被叫到姓名、籍贯的士子,需高声应答,验明正身,然后领取一个写着座位号的“号牌”。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墨书着“某字号第某某号”。领取号牌后,方能通过辕门,进入贡院内部。

等待漫长而煎熬。寒风凛冽,不少衣衫单薄的士子冻得瑟瑟发抖。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官吏高声喊到:“洪州分宁,黄庭坚!”

“学生在!”黄庭坚精神一振,高声应答。

核对身份、领取号牌,那号牌入手冰凉沉重,借着灯火一看,上书“辰字十七号”。

他朝何正臣、王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庭院,此刻已被火把和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但依旧显得空旷而肃杀。

正北面是一座高大威严的殿堂,匾额上“至公堂”三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中闪烁,那里是主考、同考官们坐镇、阅卷的所在。

东西两侧是长长的、如同军营般整齐排列的考棚,一眼望不到头,这便是“号舍”。

在执事吏员的指引下,黄庭坚和拿到号牌的士子们,鱼贯进入这片考棚的海洋。

号舍之间巷道狭窄,每个号舍都一模一样:宽约三尺,进深四尺,高约六尺,无门无帘,只在齐胸高处有两块可以抽出的木板,一为桌,一为凳。

号舍内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散发着骚味的木质溺器。这就是他们未来三天两夜的考场。

黄庭坚找到“辰字十七号”,钻进这方狭小、阴冷、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空间。

放下考篮,试着坐了坐那硬邦邦的木板,又比划了一下,以他的身高,躺下估计腿都伸不直。

他将带来的薄毡铺在木板上,权当坐垫,又将笔墨纸砚、蜡烛、水壶、干粮一一取出,摆在面前充当桌面的木板上,努力适应着这个环境。

……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

“咚——咚——咚——”

低沉而威严的鼓声从至公堂方向传来,连响三通。鼓声一落,整个贡院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这是“封门净场”的信号,意味着所有士子已入场,贡院大门、角门全部封闭落锁。

从现在起,直到考试结束,他们都将被困在这三尺见方的天地里,与世隔绝。

黄庭坚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这就是“棘闱”。他抬眼望去,巷道对面号舍的烛光后,隐约映出一张同样年轻而紧绷的脸。

他从考篮里摸出块硬饼,就着凉水,慢慢啃了起来,啃完又开始闭目养神。

天亮,才是真正的开始。

……

天色微明时,又一阵鼓响。接着,是吏员们穿行于巷道间,高声宣布考场规矩的呼喝声。

无非是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文稿不得作标记、不得污损卷面等等,违者以舞弊论,轻则扶出,重则终身禁考……

随后,试题便发了下来。

不是直接发纸,而是由数名吏员高举着贴着试题的木板,在每条巷道中来回缓慢走过,让每个号舍的士子都能看清、抄录。

第一场,考诗、赋各一。

黄庭坚凝神望去。只见木板上大字书写:

诗题:《赋得春雨如膏》(得“膏”字,五言六韵排律)

赋题:《公生明赋》(以“公不偏党,明则生矣”为韵)

看清题目刹那,黄庭坚清晰听到巷道两侧传来压抑的吸气声,甚至隐约有低低的哀叹。

诗题还算寻常,咏物而已,但限韵“膏”字,不算宽。

赋题就难了,以“公不偏党,明则生矣”八字为韵,既要阐“公”之要义,又需兼顾韵脚,非腹笥充盈、洞明世事者难驭。

诗题平实,赋题却直指为政根本。这出题风骨……果然是司马中丞的手笔!

他非但没有畏难,反而隐隐兴奋起来。这等题目,才配得上大比之典!才不辜负棘闱三日!

他深吸一口气,先研墨。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上慢慢化开,墨香微散,让他心神稍定。

然后提笔,舔墨,略一沉吟,先在草稿纸上写下诗题,开始闭目构思。

“春雨如膏……”他眯起眼,仿佛看到故乡分宁春日,细雨蒙蒙,润泽大地的景象。

不能只写景,需有寄托,有气象。“膏”字韵……他心中默诵着韵部,一个个意象、词句开始涌现。

巷道里,早已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落笔声,间或夹杂着痛苦的挠头声、无奈的叹息,以及巡场兵丁沉重的脚步声。

黄庭坚充耳不闻,待腹稿大致成形,才睁开眼,提笔在草稿纸上疾书起来,时而停笔沉吟,时而将写好的部分涂改勾画。

诗成,又开始推敲赋题。

“公生明……”此题出自荀子,恰合司马公一贯重礼法、倡公正之旨。此题既需骈赋工整,用典精当,文采斐然,更须义理透彻。

他调动腹笥所有关乎“公正”“明察”之典故辞藻,自《荀子》原文,至史传中秉公断事之范例,娓娓铺陈,终以“故君子守公去私,如持明镜,物来则照,妍媸自现”作结,呼应“公生明”主旨。

赋文骈散相间,用典精切,自觉气韵尚畅。

午时左右,有吏员提着木桶,挨个号舍分发午饭:两个冷硬的炊饼。

黄庭坚道了声谢,接过放在一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

直到觉得腹中饥饿难忍,才就着凉水,胡乱将饼吞下。味道自然谈不上,只为果腹。

……

黄庭坚将写好的诗、赋草稿铺在桌上,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誊写。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草稿可以涂抹勾画,但正卷必须字迹工整,卷面洁净,不得有任何涂改、污损或“贴改”(贴纸修改),否则便是“不考”,即试卷作废。

一笔一划,都关乎前程。

黄庭坚定了定神,取出一支小楷狼毫,在砚中细细舔匀了墨。

他书法本就有功底,尤擅行楷,此刻更是凝神静气,力求每个字都结构端庄,笔力内蕴。

先从诗稿开始,诗句从他笔端潺潺流出,化为纸上整齐的墨迹。

接着又是《公生明赋》,他仔细检查无误,开始誊写正卷,字字工稳。

誊毕,他将两份正卷抚平,放入题卷袋。

……

申时三刻(下午四点三刻),收卷鼓响起。

此时受卷官已至巷口,高声宣布:“交卷!”

两名绿袍吏员挨号舍收卷。到“辰字十七号”,一人接过题卷袋,另一人核对袋上墨书的“辰字十七号黄庭坚”字样,高声道:“洪州分宁黄庭坚,诗赋卷齐全!”

那吏员将题卷袋放入随身竹筐,又递来一张小纸条:“收讫凭据,收好。”

黄庭坚接过,小心收起,心中稍定。

这袋卷子,将立即送往封弥所糊名,再送誊录所用朱笔誊抄,原卷存档。此后阅卷官看到的,只会是匿去姓名、笔迹的朱卷。

收卷完毕,巷道里气氛稍松,黄庭坚活动了一下酸麻手腕,就着冷水吃了点肉脯和干粮。

暮鼓响起时,他拿下木板,拼接成床,铺开薄毡,和衣蜷缩躺下。

他望着结着蛛网的顶棚,毫无睡意。

心中一直在揣测,不知明日又将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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