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白悬剑(1 / 1)苏九炎
二月丁酉,巳时初刻,大兴殿。
今日并非大朝,然因天有异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被急召入宫。
此刻,数百朱紫公卿垂手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一下又一下,让人心头发慌。
殿中众臣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紧闭殿门和高阔窗棂之外。
东南方的天际,惨白日头旁边,一颗本应只属于黑夜的太白金星,正清晰地悬挂在那里,闪烁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像苍天睁开的一只银眸,漠然俯视着人间。
御座之上,官家赵曙面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看向同判司天监事苏颂。
“苏卿,朕方才于福宁殿外,亲见东南有太白昼现。此星何属?主何征兆?”
苏颂赶紧出列:“回禀陛下。臣等已详加观测验算,今日巳时初刻见于东南方者,确为太白金星。其行轨躔,正过井宿、舆鬼之间……”
“依《灵宪》、《乙巳占》所载,太白,金之精也,主兵革,主肃杀,亦主大臣、司法、仓廪、沟渎之事。”
“其于白昼经天,光色清冷惨白,此乃刑杀过重,或川渎壅塞,怨气郁结,上干于天之象!其分野,正应秦、雍、梁、益及三河、淮泗之地!”
“川渎壅塞?怨气郁结?三河淮泗?”赵曙眉峰蹙起,声音渐高:
“今岁正月,大风霾起,昏天黑地,朕只道是天灾偶降……如今,正月风霾方过,二月太白昼见又至,天象接踵,示警如斯!”
“莫非这淤塞不通的,不止是汴水河道?这郁结冲天的怨气,竟已炽盛到如此地步,以致先以风霾蔽日,再以金星示剑?”
“陛下!”宰相韩琦适时出列,声音沉痛恳切,“天垂象,见吉凶。今日之变,实非寻常。苏监正所言‘川渎壅塞,怨气郁结’,绝非虚言。”
“臣斗胆进言,此番天变,恐非独因汴河一隅。去岁至今,淮南、两浙路奏报水旱不均,圩田水利之讼屡见不鲜。或有豪强专其利,而小民失其所,下情壅塞不得上通,阴郁之气积聚于江河淮泗之间。”
“此气上冲,或为风霾,或感星象。今太白昼见,主兵革肃杀,正是上天以此刑杀之星,示警我朝:于这壅塞郁结之处,当用肃杀果断之政,以清源流,以通血脉,以应天道!”
韩琦这番话,将“太白昼见”的“刑杀”之象,巧妙地从单纯的战争预警,转向了对内部积弊进行“肃杀”,整肃意味极重!
殿中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陛下!”都水监丞李义紧接着出列,面庞涨红,声音激动。
“韩相所言,字字在理!臣协理都水监事,于汴河之弊,痛心疾首久矣!自汴口至京师,河道两岸豪势之家私设水碾、水磨,不知凡几?壅水为堰,侵占河滩,致使漕船动辄搁浅,去岁因河道不畅,漕粮延误抵京者竟有三成之多!”
“去岁二月清淤,于汴口上游掘出前代镇水铁犀,周身刻‘水漫大梁’谶文!坊间皆传此乃地脉悲鸣,鬼神惊怒之兆!今太白昼见,岂非上天忍无可忍,悬剑于顶,警示我朝?当以雷霆之势,肃清河渎,畅通国脉?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之咽喉,已被这些蠹虫扼得太久了!”
“陛下!臣亦有本奏!”淮南转运司判官孙坦又紧接着出列,他刚从东南还京,脸带忧惧,
“汴河之弊如此,淮南尤烈!臣亲眼所见,豪强争利,各据一方,肆意筑圩,截断公家水脉。去岁夏汛,有豪强为保私田,悍然决开下游公圩,致使三乡尽没,流民数百!水利陂塘,十坏五六,天旱则赤地,雨骤则汪洋!”
“百姓有谣:‘圩田如网,百姓如鱼,豪强收网,上天可诛!’陛下,怨气郁结于东南财赋之地,星象分野正指淮泗,此非感应而何?”
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汴河与淮南惨状相互印证太白见昼天象,加之正月那场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霾,稍早时关于“白气贯紫微”的隐秘传言,让殿中风气悄然改变,已直指汴河和淮南。
忽然,大兴殿门口一阵骚动,一名内侍推门急入,躬身禀道:
“陛下,宣德门外有致仕老臣叩阙求见,称有惊天之言,必欲面陈天子!”
“何人叩阙?”赵曙有些好奇。
“是前枢密副使、观文殿学士王畴。”
赵曙微微一怔,随即道:“速引进来。”
片刻后,两名内侍连搀带扶着一位白发萧然、形销骨立的老者,踉跄入殿。
老者身穿紫色致仕常服,手中紧攥一卷边缘暗红的白帛,另一手捂胸,面色如金纸。
正是前枢密副使王畴,原为潜邸旧臣,早已致仕,如今已病骨支离、弥留之际的模样!
“王卿?!”赵曙站起身。
“让……让开!”王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两名内侍,竟直接扑跪在御阶之前。
“陛下!老臣将死之人,本不应秽乱朝堂,然今日太白经天,老臣于病榻惊起,回思近年种种,魂飞魄散!若就此闭眼,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王老卿家,快快起身!”赵曙连忙示意,两名内侍急忙上前搀起王畴。
王畴再次挣开两人搀扶,微微站定,枯瘦手指直指殿外苍穹:
“陛下明鉴!诸公且听!”
“前岁秋,蔡河无故决,水漫大梁,黎庶惊恐,此天一怒也!”
“去岁汴河铁犀出,谶文示警,地脉悲鸣,此天二怒也!”
“去岁夏,白气贯紫微,阴侵帝座,佞蔽忠良,此天三怒也!”
“今岁正月,大风霾起,乾坤昏蔽,汴船倾覆,此天四怒也!”
“今日此时,太白昼见,刑杀之星悬于国门,光寒四海,此天五怒也!”
“水漫城阙,鬼神不宁!铁犀泣血,地脉已崩!白气犯座,阴邪环伺!风霾蔽日,乾坤不清!太白悬剑,天刑已至!”
“陛下,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溃痈,国本动摇之兆!天心仁爱,一警再警,而今刑星高照,其意已昭:非金刚手段,难挽天倾!”
“老臣将死,别无他求!唯求陛下......握此天刑之柄,顺天应人,斩淤塞,清妖氛,为我大宋,劈开,一条生路!!!”
最后一个“路”字出口,王畴浑身剧颤,嘴角溢出鲜血,人直直向后倒去,两名内侍急趋扑前,堪堪扶住,却见王畴已是晕了过去。
“王卿!”赵曙高声道:“太医!快传太医!”
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急忙一挥手,四名内侍手脚麻利,快速地将王畴抬了下去。
大兴殿内,惊呼声、私语声混作一团。
王畴那嘴角的鲜血,那垂死的呐喊,那“天刑已至”的断语,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宋,比任何司天监的解读、任何官员的奏报都更具冲击力。
赵曙站直身体,潜邸老臣王畴这神来之笔,让他浑身战栗,心中感激!
他目光如淬火寒铁,声音只剩下与那颗太白金星共鸣的凛然肃杀:
“众卿,天象煌煌,示警再三!老臣泣血,感天动地!朕岂能再辜负苍天,辜负忠魂,辜负这天下亿兆黎民?天既赐朕刑杀之剑,朕便以此剑,问山河,问鬼神!”
“权发遣开封府事杨佐、提举汴河堤岸司公事程师孟!”
“臣在!”杨佐和程师孟双双赶紧出列。
“命尔等,持此天象为凭,以王卿血谏为铭,将汴河上下所有私设水磨、侵占河滩、碍航淤塞之建筑货栈,无论涉及何官何爵,一律勘查绘图,标注主使,七日内朕要见到全图!朕要亲眼看看,是谁,堵了朕的国脉!”
“臣,接旨!
“八百里急送淮南宣抚使富弼!命其将淮南圩田之弊、豪强之恶、水利之废、小民之冤,给朕彻查到底,据实奏来!凡有阻挠,以逆天、抗旨论处!”
“即日起,开封府、登闻鼓院、理检院,凡民间有冤抑不平、或知汴河违建、淮南圩田侵占及其他不法情事者,许直诉阙下,不限品级,不避亲贵!”
殿中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官家这话意味着,任何平民都可越过层层衙门,直抵天子。他这是要把天象之剑,递到每一个百姓手中。
“朕要亲览民间疾苦,亲听天下怨声。天象既示壅塞郁结,朕便开言路以通之。从汴河、淮南始,剜疮剔腐,清源正本,以回天意,以安民心。有冤不申,有弊不除,便是朕负苍天!”
……
两日后,前枢密副使王畴于府中溘然长逝。
其叩阙血谏之事,与太白昼见天象,在皇城司的刻意引导下,迅即传遍朝野,冲垮了朝堂之上残存的一切迟疑与阻挠。
皇帝那道“许直诉阙下”的诏命,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暗流,民间的惶惑渐渐有了出口。
无数平日不敢言、无处诉的冤屈,开始化作雪片般的状纸,从四面八方涌向汴京。
一场以“天刑”为名、旨在涤荡帝国沉疴的风暴,就此席卷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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